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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是倚山倚海而筑,西有角山长城,东有老龙头入海。又有敌台、战台5座,关隘一座,临闾楼、牧营楼、威远堂等数座箭楼,配以山岭地势,易守难攻。
前世,良臣没有到山海关旅游过,这次是他第一次见识这座天下第一关。见关门险峻如此,不由感慨,难怪直至明亡,山海关都不曾易手。
下意识的又想到了伪清,那洪太宁愿走蒙古绕路入关,也不愿经山海关入内,显然是知道自己那点家当,经不起强攻山海关的消耗。
见魏良臣凝视山海关,李永贞勒马往前几步,道:“自古尽道关城险,天险要隘在角山。山海关占尽地利,扼守南北交通,不敢真说是天下第一关,但北虏要想破关而入,却如登蜀道般艰难。”
良臣嗯了一声,李永贞说的北虏乃指蒙古人,他却知,大明真正的敌人已然是建奴了。
“自古没有不可破的坚城,地利固然重要,可缺了天时人合,这再坚固的城池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终有破败一日。”良臣有感而发,“照我看,雄关再多,朝廷乱了,都是无用,挡不住虏寇。关门不雄,只要朝廷不乱,虏寇再多,也是破不了关门。”
说完,良臣腰身一挺,勒疆打马往关门下而去。
李永贞一愣,不假思索,也拍马跟上。
田刚也没有犹豫跟了上去,李维在那煎熬万分,终是叹了口气,扬鞭纵马。
关城上,静悄悄,远看没有人影。
可到了城下,城上突然冒出无数箭手和铳手。
“嗖嗖”声中,十数枝利箭笔直扎入良臣身前泥土中。箭羽上的翎毛随着箭身晃动着。
“再敢往前一步,格杀勿论!”城上有人喝喊,充满杀气。
李永贞和田刚他们吓的都勒马停住,不敢再朝前。城上无数箭头指着他们,还有那黑洞洞的火铳,要是再往前一步,说不得就是万箭齐发,万铳齐鸣了。
他们知道山海关的凶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危险真的降临在他们面前时,那心,跳的都能蹦出来。
然而,魏良臣却不曾停住,而是继续纵马向前,边走边扬声叫道:“我是天子派来的,开门!”
……。。
文中所写人物,事件都为正史,结合正史来写小千岁的故事,真是棘手,头疼,不敢天马行空,不敢信口胡言,严重影响更新。真是很羡慕那些不动大脑,不需多少史料的爽文。
不过写了近十年晚明故事,骨头渐渐发现,自己快成了明史专家了,嗯,草根的,汉人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如有不从,格杀勿论()
关门惊变,满朝文武无敢其往,公其时少年,志在于正朝廷,毅然前往。譬诸青天白昼,横目四足,皆仰其清明,而秋霜夏日,善人君子,亦惮其凛烈。——张煌言《辽事全集》。
……。
魏良臣此举令得李永贞、田刚、李维三人惊呆,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城上守军也是惊住,数百箭手、铳手愕然看着城下缓缓驶近少年,不知手中利器当发不当发。
十数军官也是不知如何处置,内中一参将狐疑不定,半响,方与亲信低语数声。
一骑一少年,就在万众瞩目中,在生死一线中,勒马立在了城门前。
李维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田刚张着嘴巴,一手勒着马缰,一手握着刀柄,僵硬的都快控制不住座骑。
李永贞数次闭目,唯恐见到那少年被乱箭射死惨状,心中惶惶然,从前绝未有过。
关门上,一持铳军士因为过于紧张,险些将火绳子给点着。边上一老卒眼明手快,一把夺了他的火折子,低语怒道:“伤了天使,事情便无法挽回,你是要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高淮也是钦差,能杀他,为何不能杀这劳什子天使…这帮阉人,一路货色,都杀了才好。”边上另一军士愤愤不平道。
“这个与那个不同,你们把家伙什看紧了,莫要乱来。”老卒瞪了那愤愤不平的军士一眼,下意识的朝关下看去,发现那自称天使的少年于关下很是坦然无惧,不由佩服宫中有这等人物。
“六爷,李将军派人下去了。”有军士低声道。
“这就好,这就好。”
老卒心中一松,闹饷哗变,法不责众,事后追究起来,也是领头人的罪过。可这真要聚众造反,那关门上下可就是进了火坑了。还好李将军他们知道轻重,没有乱来。
现在就看李将军和这少年天使怎么谈了,事情如何个收场。再这样耗下去,大家伙的小命可真就悬乎了。
时间仿佛停滞一般,一呼一吸都显的那么缓慢,李永贞不知道关门是否因此而开。
他想到万一这个少年被乱军杀害,他的性命必然随之不保。天大地大,皇爷暴怒之下,又哪里会有他李永贞的容身之地。
这小案首,也真是太胆大了,何必亲身犯险,叫人前去叫关也好啊。李永贞真是后悔,刚才没有及时拦住魏良臣,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少年拉着他一起在鬼门关前徘徊了。
过于揪心之下,他闭上了眼睛,但两耳却竖的老高。
“门…开了。”
李维喃喃一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前方。田刚一震,一直僵硬的身子如有一股新鲜血液流入,颤了一下。
门开了?
李永贞陡的睁目,视线中,山海关门伴随着“吱吱”的声音缓缓打开。
“呼!”
关门打开那刻,良臣吐出了一口长气。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看来,自己不是君子,这关门也不是危墙。
这些个上…访户,闹的大了,但闹的再大,他们总有诉求。有诉求,就必然要开关放自己进去。因为,他是上面来的。
如何对付这些个带刀访户,良臣很有经验,因为前世,他也是其中一员,不过没有带刀而矣…闯过布政使司,闹过按察使司,县衙府衙更是常客,但不管面对哪个衙门,面对哪个人,最终,事情还是要坐下来谈的。
有问题,就解决。怕的是没有人来解决。
良臣笃定,山海关的这帮乱军,对自己的到来,应当是求之不得的。
所以,他们不可能杀自己,相反,还会将自己当成是救命稻草。
种种事实清楚的表明,山海关乱军直到现在除了喊出什么投奔女真,要杀高淮的口号外,并没有其他政治口号。并且,他们自哗变驱逐高淮之后,一直呆在山海关没有动,更加说明他们压根没有造反的念头。
他们,现在只是不知道如何收场。而良臣要做的,就是清楚这些带刀访户的诉求是什么。
知道原因,对症下药就是。
良臣很满意自己的举动,重生以来第一次以这种大无畏的形象出现在世人眼前,将来,或许也能载入史册。
这形象,很加分的,比虎躯一震还要加分。王霸之气还是不要了,那个,容易掉脑袋。
或许,小千岁我的装逼之旅在这一刻,提前开启了。
良臣静静立在马上,看着关门缓缓打开,看着一队士兵从关门中涌出,将他围在当中。看着十几个军官簇拥着一个参将模样的将领来到自己面前。
他没有下马,就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也没有人叫他下马,那些持刀持矛的士兵虽然围着他,可没有一个敢喝斥魏良臣这个“天使”从马上滚下来的。
被部下簇拥过来的参将是个中年男子,看着很是精壮,良臣怀疑他就是高淮口中的王邦才或李获阳。不管是二人中的哪一个,此人定是这次关变的主事者之一。
“你是何人?”良臣抬了抬马鞭,不是太高,也不是太低。太高,易给人盛气凌人之感,不好。太低,则会降低自己的逼格。
那参将打量着马上的魏良臣,四周军士手中的火把将城门前映得如明昼。
陛下怎的派来这么一个小太监?
参将心中困惑,但还是下意识的弯了弯身子,拱手道:“末将前屯卫参将李获阳!”
前屯卫?
良臣微怔,前屯卫和山海卫是两个不同的卫所,都属于辽东都司管辖。但前屯卫是属广宁的,这李获阳怎么会在山海关领导哗变?
心中疑惑,良臣却不动声色,道:“山海关现在还是大明的么?”
李获阳一愣,道:“回公公话,关门当然属大明。”
见对方误会自己是宫里的人,良臣没有解释,而是点了点头,道:“既属大明,那我们就进去说吧。”
说话时,李永贞三人打马奔了过来,有军官带人上前拦阻。李获阳见三人一个是太监,两个是锦衣卫,知道是眼前这少年太监的随员,便挥手让人放他们过来。
良臣朝走到身边的李永贞微一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李获阳,随口道:“陛下让我看看关门发生何事,如果没有什么大事,李将军便让各军各回本职,开放关禁。”顿了顿,又说了句:“如有不从者,格杀勿论。”
第一百九十章 抢你们钱,抢你们的粮()
刚刚硬着头皮和田刚过来的李维听了魏良臣那后半截话,吓得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不从者,格杀勿论?
李永贞也是心中一突,这关门可是乱军,下这等命令,岂不要逼反他们。
这小案首,糊涂!
关门既开,说明乱军心虚,对天使到来十分看重,此刻明智之举乃是抚军,以天子名义安抚诸军,如此才能稳定。而不是即命开放关禁,各军自回,更不能以强硬口吻颁下严令,此举对于心中无底的乱军而言,定然难以接受。
毕竟,他们不知朝廷到底如何看待他们这次事变,又会如何处置他们。倘若有心之人借军士猜疑之际,再次鼓动,势必乱事再起。
李永贞心中叫苦,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上前劝谏。
果然,听了魏良臣所说,四周军士顿时嗡声一片,李获阳身后一众军官也是人人色变,几人相互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不少军士看向马上魏良臣的目光,已有愤慨和怨恨之意。
李获阳也是色变,但并没说什么,而是紧紧盯着魏良臣,神情颇是犹豫。
魏良臣是有这方面经验的人,他当然不会一昧强硬,只见他又挥了挥手,对李获阳与那一众军官道:“关禁开后,李将军及此中主事官员可来见我,陛下想知道你们为何哗乱生事。若有不得已理由,我自会代禀陛下,届时陛下会为你们做主。但若无缘由,尔等就需自缚以待陛下惩处了。”
良臣说的很直白,没有半点虚的,更没有兜什么圈子,他要确保李获阳等人清楚他的来意。
“这…”
李获阳眉头紧皱,四周部下也都迟疑。此时,一人悄然而至,对李获阳低语几句,后者听后,点了点头,拱手对魏良臣道:“既然天使发话,末将等遵令便是。”
说完,即吩咐传令兵谕各处,叫将士自回营中,不得再于城头聚集。
城上此时已聚两千余军士,闻上头发话各回军营,竟是一哄而散,皆都归了。
这一方面让魏良臣震惊于李获阳等主事将领在军士心目中的威望;另一方面则暗叹,山关卫驻军乃辽军精锐,朝廷御虏奴重兵,每年拨饷无数,今看来,却俨然如将领私兵一般。
说乱便乱,说归便归,对将领而言是好事,可对朝廷而言,就不是好事。
良臣不能不多想,似乎,这种状态下去,军头和家丁的产生,就很难避免了。
见乱军主事者竟然答应了魏良臣所说,李永贞三人提起的心再次落地,忐忑不安的跟随魏良臣进入关内。
李获阳等人将魏良臣迎至靖边楼,良臣到时,楼内早有数十军官等侯,其中着文官服饰者也有数人。为首一人穿绯色官服,胸前绣鹤,乃从三品山海关参政王邦才。
参政为各省布政使下设副官,分守各道,并管粮储、屯田、军务、驿传、抚名等事。
山海关为军事重镇,本不应设民官,但因山海关同时又是重要商道,关前关后居住不少百姓,故蓟辽总督特在此设参政,统管民事。
从职权上归属,王邦才是直接向蓟辽总督衙门负责的,而李获阳这个前屯卫参将则是向辽东都司负责。
蓟辽总督是王象乾,辽东都指挥使则是加太傅衔的李成梁。
高淮曾说过,王邦才和李获阳便是此次关变主谋,并且扬言率兵食他的肉。
现在,这二人双双出现,自是验证了高淮所言,并且让良臣更加确定此次关变有蓟辽总督王象乾和辽东李大帅的影子在内。
甚至,这件事很可能就是这两位督、帅合力搞起来的。
如果后面没有强有力的人发令指挥,单靠一个从三品的参政和一个正三品的参将,不可能使得驻军皆反,牵涉过万,范围波及山海卫、松山、锦州等城堡的。
王邦才是进士出身,万历十五年二甲进士,尔今已为从三品大员。此人年近五旬,胡须很长且很飘逸,一点也不乱,看得出,平日这位参政大人对自己的胡须是很在意,并经常修剪的。
魏良臣是皇帝派来的人,不管什么身份,都是天使,故而被请至楼内主座。待他坐下后,王邦才和李获阳对视一眼后,上前两步,说道:“下官等恭侯天使久矣,今呈诉状,望天使代禀陛下,以使我等冤屈有洗涮之日!”
王邦才手中捧着长长的诉状,良臣正准备起身去接,李永贞却抢上前从王邦才手中接过诉状,然后恭敬的转呈给魏良臣。
良臣微一点头,没有说话,而是打开诉状看了起来。
李永贞默不作声,退回一边。
打开诉状后,良臣发现上面写满文字,整个状纸长有一米多。而通篇文字,皆是控诉高淮的。
诉状中称,高淮自来辽东为矿监税使,辽东便鸡犬不宁,被高淮及其手下搜刮的纤毫不遗。甚至于深山穷谷也是寸寸张罗,普天率土,步步开阱。穷乡僻壤亦是鸡肠必征,桑麻必榷,行商、坐贾、居民一蔬一菜无一能免。比之盗贼更有甚焉。
又称高淮及其手下敛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前屯、宁远、广宁、海州、盖州、清河、沈阳、辽阳等各城堡,税兵无一不到,村屯无一不被骚扰。只在广宁一地,高淮手下张虎等人就敲诈商人余有庆等十余人白银少则三五十两、六七十两,多则三百两,共得三四千金,此外还有鞍辔、人参、貂皮、银盘、金盘、马匹等。粗略估计,十年间,辽东被搜刮不下十数万金。
最后,更指高淮私扣军饷,将辽军二十五卫军饷每卫扣去6000两,每军则十五万两,造成辽军身披朽甲,手无利兵,甚或卖衣典褥,赤身乞食。
“天使可知,我辽东有民谣称,大珰出巡,如虎捕人,上天无路,钻地无门!…今我关门军民实是无法再忍受高淮盘剥,不得已带甲喧哗,还请天使奏禀陛下,此间军民怨声,非高淮首级不得平息!”王邦才咬牙切齿,掷地有声。
李永贞眉心一跳,这位参政大人是要威胁皇爷么?
“对,不杀高淮,我等誓不为人!”
“高淮不死,军民不定!”
“……。”
李获阳等辽军将领也纷纷诉说起来,都说要生剥活剐高淮,一时间,靖平楼里骂声一片。
良臣将诉状合上,环顾了一眼愤怒叫骂的辽军文武,最后视线落在那位王参政脸上,忽的笑了起来,道:“我可不以这样理解,因为高公公到辽东后,抢了你们的钱,抢了你们的粮,所以你们就合起来想要驱逐他?”
第一百九十一章 努尔哈赤带兵要账()
透过表象看本质。
钱被抢了,粮被抢了,甚至地盘也被抢了,所以我们大家伙才合起心来闹事——这才是这张长达一米、可谓字字是血泪的诉状所掩藏的真正内容。
不论王邦才、李获阳等哗变官员如何诉苦,高淮在辽东又是如何搜刮民力,有一点是绝对绕不过去的,那就是没有高淮,这些钱粮恐怕也到不了朝廷手中。
谁人得去了?
除了辽东文武,应当没有他人。
对此,良臣从不怀疑。
因为,历史很明确的告诉他,辽东军头的形成正是在万历时期,至崇祯末期达到巅峰。最后,摇身一变,“从龙入关”了。
有稳定的钱粮来源和地盘,有大量役使的军民,才是形成军头的基本条件。
高淮所为,且不论其是否具备合法性,又是否真的手段粗暴,不顾民力如强盗一般竭泽而渔。至少,在良臣看来,他在辽东干的不错,要不然万历也不会挺他十年。
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高淮的说法是王邦才和李获阳抢夺他上贡给皇帝的钱粮,事泄铤而走险率众哗变。
王邦才他们的说法则是高淮在辽十年,致使百姓穷困,军民苦不堪言,他们这才不得已带甲喧哗。
谁对,谁错,良臣不评定,他也没这个资格评定。
他只是来看看的,万历没有给他任何权力,任何可以处置这桩大事的权力。
不过,站在良臣的角度,单从这份诉状来讲,高淮的税使差事干的是十分到位,也很尽力的。
不论从事哪种行业,只要有买卖,有利润,那向国家交税,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说错了,也是高淮干的有些过份,或者说过于贪婪了,也有点过于小家子家。
百姓种的菜也要收税,这未免太不像话。
当然,事情真假,还有待良臣进一步调查。
至于说税兵敲诈商人,这件事当然不能听凭一方所言,得辨证看。
税兵为何敲诈商人,是应收税而收不得,还是应收税毕再敲诈呢。
不搞清这个问题,谈是非对错,那就全然是表面文章,当不得真了。
要知道,万历之所以派出矿监税使,根子就在于国库收不上税。仅靠田亩税,根本支撑不了庞大帝国的运转。国库要是有钱,万历何至于担上一个与民争利爱钱皇帝的骂名。
矿监,是靠开矿挣钱。税使,则是靠收税挣钱。
显然,打一开始,万历的目标就很明确。无论是开矿还是收税,所针对的也绝不是普通百姓。否则,大可加田亩税便是,何必如此麻烦,整日和外朝争来吵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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