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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些武装到牙齿的爪牙相比,对面的人群更像是手无寸铁。
哪怕,他们手中有锄头,有扁担,有铁棍。
哪怕,他们的人数明明更多。
害怕与恐慌之下,人群下意识的就往后退去。
王秀才放声嚎哭,他拼命的抽打自己的腿,可两条腿却好像生锈般怎么也挪不动。他双目圆瞪,眼睛通红,但射出的不是滔天的怒焰,而是惊恐欲绝的目光。
他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教诲自己数年的恩师尸体就在他前面不远处,刚刚还和学生并肩前行的师长就在那里,但他就是不敢动。
他的牙关颤抖得厉害。
“后退,后退,后退!”
举刀的军士并没有停下,而是排成数排,恶狠狠的向前逼近。
人群不住往后退,拥挤,推搡,就那么一点点的被逐出。
魏公公会杀人,但不是滥杀的人。
他只想要人群退出去,确保自己不会有事就行。。。
在他的授意下,持弩的亲卫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看着像是领头的士子,看着那些很容易“铤而走险”的壮汉们。
只要,人群稍有异动,毫不留情的箭支就会将他们洞穿。
蛇无头不行,群无首亦不行。
刘先生的死显然让冲进衙门的百姓和读书人们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在如狼似虎军士的威逼下,他们也没有思考问题的时间。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不退就死。
也许,他们会反应过来,明白只要他们奋不顾身向前,这狗太监的爪牙再是厉害,也终究挡不住如潮的人群。
可惜,那样肯定会死人。
谁也不愿意枉死,哪怕他们中不少人是带着杀人念头来的。
魏公公从堂内走出,看着已经退到前院的人群,他知道,至少半个时辰,他是安全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下的阴暗处,见着那躲在阴暗处正瑟瑟发抖的人时,他笑了。
那位,不是铁心主薄么。
正要打声招呼,要这位无锡最高主官再出面劝退人群里,耳畔,里许地外却传来了炒豆般的铳声。
铳声,让魏公公的神情为之一冷,目光变得很阴暗。
……
被困在莲蓉桥的大岛准备给周围的明国百姓一些警告,因为,他刚刚得到了上官的军令。
在发现周围有人试图想要冲乱自己的部下,抢夺武器时,大岛毫不犹豫的下了命令。
“举铳!”
大岛是用并不熟练的汉话对部下下的命令,哪怕他的部下都是倭人。
不但是大岛,山本还有兵次郎他们,在训练部下时都是以汉话传令,从来不用倭语。
这个举动,是大岛他们在向主公大人表明自己的心迹。
他们,不是日军,而是大明皇军。
为了回到生他们养他们的家乡,皇军们必须要向魏公公证明他们的忠诚。
没有什么比同一种语言,同一种文字,同一种生活习俗更能证明忠诚了。
一百多皇军向着人群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火铳。
“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是官兵,怎的要伤害百姓!”
“……”
愤怒的百姓纷纷指责这些看起来既像官兵,又不像是官兵的军士们,并没有因为对方突然将武器对准他们就感到害怕和退缩。
人多壮人胆,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让中心处小范围的人群感到无比安心,也无比踏实。
大岛沉默着,没有试图与这些指责的明国百姓说话。
部下们也沉默着,他们只紧紧握着手中的火铳,等着大岛标领的开火命令。
这些魏公公从辽东带回的大明皇军们,心中也有怒火。
他们没有犯错,他们忠实的执行军令,可明国百姓却突然将他们围困。这些愤怒的明国百姓往他们身上丢了许多石子和砖块,一些看着像是无赖的家伙更试图抢夺他们的武器,然而因为没有军令,加之他们内心对于自己身份的某种自卑,使得他们即便是手上拥有可以瞬间夺走人命的武器,偏偏不敢还手,甚至都不敢破口回骂。
因为,他们喜欢骂的,容易骂出来的,还是家乡的语言。
所以,他们情愿闭嘴保持沉默,也不敢骂。
现在,他们终于得到命令了。
百姓的怒火可以转换为攻击,军人的怒火同样也能转换为攻击。
一百多支火铳举了起来,黑洞洞的铳口隐藏着可怕的火焰。
包围大岛他们的人群没有被充满杀意的铳口威吓住,谩骂声此起彼伏,但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发现还是有一些人在悄悄的往后退。
这些,什么人都有,他们不是怕了这些看似官兵的队伍会开铳,而是觉得这附近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想到外面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退了几步后,发现身边的人没有退,又见那帮子官兵也没有动,这些人有一些停了下来。
也许,这几步距离能够让他的呼吸变得更轻松些。
大岛将自己的指挥刀朝县衙方向指了指,队伍开始缓慢的前进。
他们已经在这附近停留了太久。
“别让他们走了!”
“这帮人肯定是去救狗太监的,大家伙千万不要让他们过去!”
“……”
有勇敢的市民一眼看穿官兵的举动,他们呼号着再次挡在了队伍前面,怒目看着这些老是不说话的家伙们,一脸的无畏。
可是,这些官兵却没有停步,而是举着火铳向着他们径直前进。这一下,勇敢的市民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
由不得他们不退,那一支支火铳抵着他们的身子,真的很吓人。
情况,很快被东林众君子们得知。
………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支官兵,高攀龙很惊讶,据他了解,无锡附近的卫所没有配备火铳的,再者,那些卫所也根本不可能过来。
众君子们纷纷议论着这支兵是哪的,带队的又是哪个,嚷着明日就参他们一本,便是不参,也要找到他们的上官,把带队的给法办了。
“左右不过百多人,许是那魏太监从京师带来的,这会主人有难,狗腿子岂能不来救。”安希范猜的挺准。
“不能让这些兵靠近衙门!”
高攀龙不可能被这支只有区区百多人的官兵吓住,他让赵敷教带人去看看,设法阻止。
赵敷教带着几个弟子连同刚刚过来的一些城中士绅赶到时,那支官兵已经突进到距离衙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并且还在向前推进。
赵敷教一看这样不行,找到在这附近“指挥”的书院弟子,斥问他们为何没能阻止。
这些弟子也有苦衷,毕竟官兵手中有武器,虽说他们没有开火,可谁敢保证那些火铳就一直哑下去呢。
只是,这苦衷不敢对师长们说,要叫师长们认为弟子贪生怕死,那就前程尽毁了。
须知道,他们家中常年供奉书院,这才为他们在院中谋得学习之地,为的是什么?
除了读好书,还不是图的东林党在江南,在这天下的影响力么。
只要书读好,他们还怕没的官做,还怕没的人脉?
然而,若是要拿命换取,怕他们谁都不愿意。
看着这些吱唔着,面有难色的弟子,赵敷教恨铁不成钢,却也不好与他们多说什么。
圣贤子弟,又岂是寻常百姓可比的。
他亲自带人去查看,想瞧瞧这些官兵到底有没有胆量开铳。结果看了之后,他心中一突,他感觉这些官兵有些不伦不类,并不正规,看着更像是魏太监自己招募的打手凶棍。无论是衣服还是帽子,都有些不对劲。
这就有点棘手了。
倘若真是官兵,便真是那魏太监从京里带来的,赵敷教也不怕。
公然射杀百姓,谅官兵做不出来。
可不是官兵,赵敷教就打突了。
“老师,怎么办?”
赵敷教的一个弟子悄悄的问了老师一句。
这弟子也是眼尖的很,他注意到老师面上的犹豫之色,因而估计老师也害怕这些官兵会杀人。
既然这样的话,那肯定不能白白送死。反正县衙那边人群已经突进去,就是放这支官兵过去,也不过是给狗太监收尸,救不得人的。人死了,这些官兵难道还要为个死人和这无锡全城的百姓为敌么。
赵敷教没有回答弟子,他现在也很紧张,他吃不准。
有心想回去与高攀龙他们商议,可是周围的弟子和士绅们都在看着他,实叫他不好意思回去,要不然,有些丢人啊。
那官兵队伍还在往前走着。
怎么办?
进还是退?
正百般发愁,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见那支官兵队伍突然停住了。
有人挡住了他们。
“奸寺害死我东林先生,我辈得先生心血教诲,为的便是为天下伸正义,为百姓讨公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激动的握着对面军士的火铳,“如若公义须鲜血涤荡才能讨得,我陈方全愿做那人头落地第一人!”
“好!”
人群被这叫陈方全的年轻士子震奋了,一个个再无所惧,勇敢的冲上前学那陈方全般用身体堵住官兵的铳口,堵住他们前进的道路。
赵敷教汗颜,他认出来了,那陈方全正是书院弟子,平日看着默默不闻,不曾想竟然如此勇敢。陈方全所表现出的大义凛然之色,饶是他这个师长都羞愧。
“即使天下有一分可为,亦不肯放手,天下有一分不可为,亦不可犯手!”
陈方全昂首直视面前那个叫他举动吓愣住的士兵,他所呼喊的正是东林先生于去年在书院大会所宣口号。
“恶贼,有胆便从我辈读书人尸体踏过!”陈方全鄙视的看着眼前这个已叫他大义之色骇住的士兵。
八嘎!
那持铳皇军尽管已经摸出火折子,但手却在抖动。
他真是叫吓住了。
明国的读书人,大大的厉害啊。
大岛也叫那个明国读书人的举动震住了,他不敢相信的看着那读书人,看着那些纷纷上前用身体堵住部下铳口的明国百姓们。
“公理正义,岂能由弟子独讨!”赵敷教再也站不住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再观望。
他勇敢的向前走去,一直走到陈方全的身边,然后看着他,和声道:“若真要鲜血方能讨还公理,便当由老师先死,尔后才是你们这些弟子!”
“老师!…”
陈方全哽咽了,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最敬重的师长并肩战斗。
正义可以使人热血燃烧!
热血可以使人忘记害怕!
赵敷教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欣慰,他真的很欣慰,书院的年轻一代终是成长了,将来,这天下是他们的啊!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赵敷教决心好生栽培这位年轻的弟子,可没等他的话说完,就听“砰”的一声,然后火管一烫,继而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向后飞去。
第六百四十五章 先生,完了,书院完了!()
原国子监助教的赵敷教万万没有想到士兵真敢开铳。
他更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开铳的士兵实际只是过于紧张,导致火折子不小心点燃了火绳子。
世间很多事,都是由不小心引起,由意外引发。
东林先生的死是个意外,刚才的铳声,同样也是意外。
“砰”的一声,于赵先生而言,世间再没有对圣贤之道的求知,也再没有提携后进、教诲弟子的机会,更没有东山再起,辅佐圣君涤荡朝堂的机会了。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宣告结束。
没法子,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赵先生的身体和铳口是紧紧贴在一起的,如此近的距离,神仙来了也救不得他,也导致他的身体被打出很远很远——好像一只皮球被突然打出去般。
落地之时,砸倒了好几人。
临死前,赵敷教脑海中还回荡着一句圣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他是在难以置信间咽气的,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也不会明白自己做错什么,因为,错的从来不是他(们)。
没有犯错,为何有这飞来横祸呢。
赵敷教至死也没有明白,他也没有寻找答案的时间。
开铳的那个倭兵呆呆的看着手中还在冒烟的火铳,他也没弄明白怎么就打响了呢。
他知道,被自己打死的是明国读书人,且看着像是位大儒。
读书识字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受人尊重的。
而大儒,便是在日本,也是高高在上的。
可自己,却失手打死了他。
这让他陷入万般自责和愧疚的心理中,以致都察觉不到四周的变化。
……
嗡嗡!
耳朵被铳声炸的产生耳鸣的陈方全,视线一动不动的停留在师长倒地的身躯之上,目光中满是惊恐。
他的头皮在发麻,后背也冰凉一片,生死的威胁让他本能的转过头看向了自己对面的那个官兵。
伴随视线的是颤抖的手,以及被手和胸口剧烈抖动带动的铳管。
不止是陈方全在抖,所有刚才勇敢站出,毅然决然用身体阻挡官兵前进的百姓、士子们都在抖动。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抵着胸口的铳管,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
“不…”
生死间的大恐怖让陈方全下意识的叫喊起来,可喉咙里刚刚冒出一个字眼,“砰”的一声就打响了。
然后,这位在关键时候铤身而出,愿意用自己的鲜血讨还公理的读书人同他的师长一样被打出好远,也一样砸倒了好几人,最后,同样的在地上抽搐,不甘直至闭目。
他很委屈,也不甘心。
因为,他只是想表现自己,不是真的想死!
在诸多师长提到的抗暴抗税事件中,以及诸多在朝堂之上敢于向皇帝发出谏言的前辈事迹中,没有一桩不是以正人君子的胜利而结束。
可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套路,都是预先安排好结果的。
所以,年轻的士子心中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往另一个方向演变,按照老师们所讲,铤身而出的必是天下瞩目,也必将光环缠身,成为最风流的人物。
然而,套路变了。
陈方全以自己的生命告诉世人一件事——这大明朝的套路,真的变了。
“砰、砰、砰!”
如同信号一般,铳声相继打响,如炒豆般密集。
剌耳的铳声响彻整个叉口,响彻整个无锡城上空,也传到了不远处的衙门当中,让刚刚泛起笑容的魏公公神情再次阴沉下来。
…………
恶魔一旦出笼,就很难再回去。
呛人的火药味弥漫在四周,哀号声、咒骂声、饶命声、尖叫声…种种声音汇织在一起,使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其实忠字标的标领大岛并没有下令射杀人群,虽然他已经做好这个准备,并且接到了上官的军令。
但是,身份的限制让他不得不三思,毕竟,他并非真的大明人,而是一个倭人。
只是,他尚在犹豫,尚在思考时,一切已经发生。
第一声铳响宣告悲剧不可避免,那声铳响如同讯号一般,使得大岛的部下如过电似的纷纷打响了手中的火铳。
大岛紧紧握着手中的指挥刀,闻着空气中的硝烟味,他的脸颊扭曲的厉害,他没有试图去寻找那个竟敢先开铳的家伙,而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快速驱散人群,解救他的主公大人。
开弓没有回头箭。
麻生大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喉咙里发出不知名的狂呼声音。他的脸上、身上无一不被鲜血溅到,浑身上下如同从血水中爬起一样。
这是个四十三岁的老兵了,十三年前,他可是光荣的第五军,他的刀下砍断的朝鲜人不下五十个,他的勇敢得到了军团长福岛正则的奖赏。可惜,在随后的一次战斗中,他不幸被明国军队俘虏了,从此,在辽东暗无天日的铁矿中,他做了整整十三年的苦力。
十三年的苦力生涯让麻生比谁都想得到自由。
他只想要自由,对自由的渴望甚至比回到家乡还要强烈。
然而,自由于他而言比黄金还要珍贵。
直至,年轻的明国大名当众于他们宣示,跟着他,便有自由!
为了这来之不易的自由,麻生努力训练,积极服从,新主公、明国大名年轻的身影是他效忠的所在。
现在,主公大人有了危险,麻生便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去营救他。
因为,那就是他的自由。
与身边同伴开铳之后有些不适应或者愧疚不同,麻生的表现很亢奋。
在他的前方,一个刚才还向他吐口水的男人正抱着脑袋在哀号惨叫,火光的照映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人的脑袋已然被开了瓢,鲜血和着乳白的脑浆流了他一脸。
这个男人是唯一脑袋开花的。
这也是个愚蠢的家伙,为了证明他的勇敢与众不同,他没有同其他人一样试图用身体来堵铳口,而是挑衅似的将脑袋顶了上去。
这个行为,无疑能让他在万千人群中显得那么的出众,得到百姓们的佩服,得到士绅老爷们的看重。
麻生清楚的记得这个家伙看自己的眼神,所以,在听到铳声后,他毫不迟疑的点着了火绳,让这个家伙知道他的脑袋并没有多硬。
付出半个脑袋代价的男人,说他现在还是个人是错误的,他的哀号完全是大脑受创后的神经作用。
事实上,他已经是死人。
一百多条人命就这么在眨眼间被收割,火药弥漫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人的惨号,这就更让人群崩溃。
“装药!”
“预备!”
大岛也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自己的使命。
一条条口令从他嘴中发出,迷茫或者惊慌的部下们毕竟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士兵,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来,更在矿场中被皮鞭和饥饿折磨过,他们对于命令,只会机械的服从。
………
东林书院的人呆住了,士绅惊住了,百姓们也吓住了。
眼前什么都看不清,鼻子呼吸也困难,可谁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