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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七斤上前接过,转递到马堂手中。
马堂扫了一眼,是张一百两的银票。他随手放在桌上,抬头再次打量庞保。
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这庞保在自家的税监当了三年多棒子手,往大了算,捞得再多,只怕也就这个数。
现在,他却将这笔钱尽数奉给自己,只为自家能帮他入宫,单这心思,说是绝路求生也成,说是心思够狠也行,总之,倒是个人物。
为了做老公,不但要给自己命根子一刀,还豁出去将积蓄都拿出来,庞保,让马堂高看了两眼。
“你倒会做人,不过咱家怕是没那么大的面子。再说,这点钱进宫可以,想要谋个职司却难。你是咱家的人,若是进宫当个寻常洒扫,咱家都觉得没脸。”马堂一脸为难,这其中确是有些不好办,但未尝不是他故意如此。
“小的就是知道这事难办,所以才斗胆请公公照顾一二,将来若小的能出人头地,必不忘公公大恩大德!”庞保很识趣。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马堂轻笑一声,心中有了个想法,起身走到庞保面前,微微点了点头,道:“也罢,看在你这几年为咱家做了不少事的份上,咱家便帮你这个忙…不过不是咱家不愿出力,实是宫中各职司额满无缺,这样吧,咱家且安排你在贵妃那做事,你看如何?”
贵妃那做事?!
闻听此言,庞保立时激动道:“多谢公公成全!”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马堂面前,“咚咚”几个响头,看得马七斤都觉痛。
“好了,好了,起来吧。”马堂和颜悦色,扶起庞保,“进宫之后,能有什么造化,全是你个人的事,咱家也不可能时时想着你,日后,还需你自己机灵才行。”
“公公放心,小的在贵妃那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让公公失望!”
庞保欢喜的直想跳起来,原先咬牙决定走马公公这条路进宫,谋个职司做做,却不想马公公竟然安排他到贵妃那里,这不是给他庞保一条富贵大道是什么!
一时间,庞保只觉这马公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暗自发誓,将来若能风光,一定好生报答马公公。
“行了,不用谢我,你且下去吧。”
“哎,公公!”
庞保刚跨过门坎,马堂却又叫住了他,面露关怀之色,道:“京里四条胡同的小刀刘手艺不错,咱家和他有点渊源,你去找他,报咱家名字便可,免得多吃苦……养好伤后,咱家自会给你安排,你不必担心。”
“多谢公公!”
庞保心中一暖,忙又向马堂道谢。
马堂让马七斤送庞保出去,待人走后,马堂一下又变得无精打采,闷闷坐下,右手无意识的拿起剪刀,继续修饰起自己的胡子来。
从税监衙门出来后,庞保只觉眼前的天地比从前看到的要宽敞、明亮许多,空气也无比清新。
这是孤注一掷了,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能和马公公那般风光,庞保当真是豁出去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一百两银子也没有白花,马公公给了自己一场大造化,自己需得好生珍惜,倍加努力才行。
只是,那一刀…
想到从前听闻的净身过程,庞保没来由的打了个颤。
不怕,这一刀不会白挨的!
庞保打起精神,深深呼吸一口。他并非天津人,而是河南人,所以在天津根本没有牵挂,也没有什么家当,所有的积蓄全成了马公公手中的那张银票。
却不知我那表弟张差可曾来了?
若是赶得及,或许能在京中见到他。
想到刚才马七斤的交待,留在天津也没什么事,又想着家乡的表弟要去蓟州,庞保便索性去了车马行买票进京。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在净身前和表弟见上一面。
静海县那边,张差犹豫了好久,方才咬牙坐到了面摊上。
隔壁桌上,魏良臣已将面汤都喝光,此时正拿着许显纯给他的几颗银豆子,不知是否还给对方。
第二十七章 世人皆羡高位者()
一 许显纯终是将他娘的那根金簪子给典当了,秤了一两六钱,换了六两五钱银子。
典当时,出了点意外。
许显纯母亲的这根金簪子乃是当年嘉善公主从宫中带出来的,上面有宫中银作局的印记。
典当行的人见了宫中印记,自是怀疑,于是不动声色的拖住许显纯,派人到县衙报了官。
好在许显纯身上带有武举考试成绩的凭证和户帖,加上相貌堂堂,不似匪类,县衙的捕快们没有胡乱将人锁拿。
只不过捕快临走时的那句“皇亲国戚不过如此”的话,让许显纯有些恼怒。
恼怒之后,人也冷静下来,捕快们说的是事实,堂堂公主之孙竟沦落到典当公主之物,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还羞人的。
若非为了志向抱负,许显纯说什么也不会做这等辱没祖上之事。
现下金价是一两可换八两银,一两银能换小平钱40枚,因此典当行的人出价低了,原因是许显纯选择的是活当。
当铺的规矩,死当,日后不得再赎,出价自然高一些。活当,日后可赎,出价自然低一些。
只是,这家典当行还是有点黑了,大概是看许显纯年轻在外,又是落魄之人,想来家里多半没落了,故而欺了他一下。
许显纯倒不介意这事,马上就要进京了,有这几两银子开销就够了。当铺若是作价高了,他日也是给他增加赎回的负担。
毕竟,家里面对他考武举并不支持,就算这次许显纯能考中武进士,只怕他爹也还是不高兴。
没有家里的经济来源,许显纯短期内单凭自己想要赎回奶奶的遗物,也是有心无力的。因此当铺兑给他的钱少了,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将当票小心翼翼叠好放进怀中收好,又拿了二两银子让当铺的人给换成银豆和小平钱后,许显纯找到了正在吃面的魏良臣,不由分说的就给了他五颗银豆子。
良臣这边是连着啃了几天干饼,实在是受不了,这才奢侈了一把,买了碗阳春面。
一碗面连汤带水全下了肚后,良臣很是舒服的打了个饱嗝,正好瞥见在外面踌躇的张差,估摸这家伙多半是手里没什么钱了。
不过也是活该,路上张差若不被那胖子忽悠,又哪里会把盘缠给输了,更不至于一天就吃一顿。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良臣没心情帮一个赌鬼,他自己都是穷鬼呢。
不曾想,刚自嘲自己也是穷鬼,却突然有钱上门了。
。。。。。。。。。
拿着许显纯给的那五颗银豆子,良臣左右为难。
他压根没想着要许显纯还他“借饼”之情,也没想到许显纯身上藏着根金簪子。打一开始,良臣就是想让许显纯这个日后的阉党狠人欠他这份情,将来好交道。
谁知人家突然间就阔了,还大方的直接给了他五颗银豆子,换成小平钱的话不下三十枚。
一张大饼值几个钱?几张加一块怕是才值三四枚小平钱。
许显纯的恩报的有点大,让情况反了过来。
或者说,价值严重不对等。
魏良臣要是收下了,易让人觉得他贪财。虽然,他本质上是喜欢黄白之物的。
钱这个东西,世上人有几个不喜欢的。
无论前世今生,良臣都爱钱。
可惜前世他没钱,今生,还是没钱。准确的说,现在的良臣,离成为小千岁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所以,钱对于现在的良臣,还是很重要的。
但,良臣不想要许显纯的钱——几颗银豆子可比不上和五彪之一的交情。
良臣很是苦恼,看许显纯的架势,是不容他拒绝的。可就这么收下人家的“厚报”,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这事当如何办?
许显纯“回报”了魏小哥的情份后,也叫了碗阳春面,此刻正闷头吃着,浑然没注意到边上的魏小哥正在纠结着手里的钱。
思来想去,良臣决定还是先收下这笔钱,现在硬是要还给许显纯,怕这位反而不高兴。
外面人来人往的,良臣不想上演一幕争相推钱的场景,寻思还是等路上寻个没人时,再还给许显纯,然后说上一番交心的话,在对方心目中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届时就算许显纯仍要给他,那便收下。
许显纯不是婆妈之人,良臣自不能给他留下这印象。
面摊上吃面的有不少和良臣同行的旅客,不过有几人到了静海后就下车走了,他们买的就是到静海的票。
和后世一样,各地车马行出售的可不是单一终点站的票。沿途上下车的客人很多。
张炳和潘家小郎是有身份的人,一个宫中当差,一个是秀才功名,自是不会和良臣他们一样,不是没有选择的话,他们不会在路边摊吃饭。
二人去的是一家还算有档次的酒楼,在楼上靠窗的桌子坐着,点了几样小菜,有说有笑的吃着。
客,肯定是潘学忠请,出来时,他爹可是给了他不少银子,要他好生结交张炳这位宫中监丞。
席间,潘学忠无意说到了曾听人讲过的天津税使马堂的事,张炳忙打住他这话头,免得这少年郎不知好歹说些惹祸的话。
静海县属天津三卫,张炳不确定这里是不是有马公公的耳目。在宫里时,他就听同僚说过,天津的地界上,马公公可是养着不少闲人充为耳目的,这些耳目和东厂那些番子一样,无孔不入。
正是因为耳目众多,一有风吹草动,就能立即做出反应,马公公的天津税使才能坐的高枕无忧。
得罪马公公的下场,张炳不敢想。
司礼监那位祖宗不怕,辽东那位高公公不怕,锦衣卫的那位都督不怕,他这宝钞司的监丞却是怕的很。
或许,这酒楼的伙计就有可能是马公公的耳目。
张炳下意识的看了眼正给桌上上菜的酒楼伙计,没来由的有些羡慕天津这位马公公。
这心态,正如他衣锦还乡时,梨树村那帮羡慕他的村民一般。
世人皆羡高位者,谁知高位不胜寒,人外有人啊。
却不知,自己几时也能如马公公这般风光?
张炳暗自叹息一声。
面摊外,车马行的人招呼上车了。
良臣所在那辆大车下去了三个客人,又来了两个人,是一对小夫妻,回京城娘家的。爱抽旱烟的老头下车走了,进京寻夫的陈氏母女仍在。
大车一路向北,出了静海县,离通州就不远了。
这几天,路上很是安定,前几日出现的东厂番子和锦衣缇骑再未出现过,有关那胖子的事,也是无人再提起。
通州是繁华所在,也是京师门户,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此处。
离京师越近,良臣也是越发的期待,白天在车上想着二叔长啥样,晚上做梦也能梦见他。
第二十八章 你是老李头什么人()
一 在通州停车住宿的晚上,良臣等人所在的那家客栈来了一青年,个子不高,二十五六的样子。
青年是来找人的,听了他的描绘,伙计便将陈氏母女给叫了出来。
良臣恰好在外面晃荡,看到那女童十分欢喜的朝那青年奔去,陈氏也一脸激动的样子,立时明白这青年怕就是高起潜了。
因为怀疑青年就是日后崇祯朝的大珰,所以良臣便不动声色的晃了过去,想偷听人家的说话,以证实自己的猜测。
在离陈氏母女丈许处,良臣装作热得慌,在水缸边用毛巾擦身子。这举止再正常不过,加上良臣年纪不大,故而陈氏一家三口并没有避他。
“爹!”
女童终于见到自己的父亲,高兴的扑向那青年怀中。
青年虽然对妻子携女进京找他十分不快,但骨肉情深,还是弯腰将女儿抱在怀中,并下意识的去亲女儿。
岂料,女儿却发现父亲的胡须竟然没有了,不由问道:“爹,你的胡须呢?”
“呃…爹把胡子剔了,免得扎着玲儿。”
青年有些尴尬的将女儿放下,心中百味杂陈,说不出来的苦涩。
陈氏在边上也是一脸苦色,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自己的夫君。
看了眼妻子后,青年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对她道:“玲儿乖,爹与你娘有事要说,你去边上玩吧。”
“嗯。”
玲儿点了点头,很是听话的走到一边,可不知道去哪,瞅见魏良臣在那洗头,便跑了过去要帮忙。
“小哥哥,我帮你洗头吧,玲儿在家常帮娘洗的。”
良臣身子弯在那作洗头状,实质头发压根没沾水,小姑娘这么一来,他不洗也得洗了,于是蹲在地上,让小姑娘帮他洗头。
基本上,良臣可以肯定女童的父亲就是高起潜了。明朝人以留胡须为美,但是个正常男人,都会留有胡须,传说张居正就是一个留着长胡子的美男子。
世上没有胡子的男人只有三种,一是戏子、二是兔儿哥、三就是老公。
良臣排除了青年是戏子和兔儿哥的可能,在宫中当老公,又叫高起潜,此人身份板上钉钉了。
良臣有那么股冲动,就是找把刀冲上去把高起潜给砍了,免得日后他害死卢象升。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心头的冲动,不论高起潜日后如何,眼下此人无大恶。
况,有了他这日后的小千岁,高起潜又焉有机会害死卢象升?
小人物或许改变不了历史,良臣却坚信自己不是小人物,因为他的二叔是大人物。
高起潜见女儿去帮一个少年洗头,有些疑惑的看了眼妻子陈氏。陈氏低声告诉他少年是路上的同伴,高起潜听后没有说话,夫妻二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
陈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知不觉间,陈氏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中打着转。
“我让人捎给你的信,收到没?”
高起潜开口打破了夫妻间的沉默,其实他心中很难过,可路是他自己走的,不可能再回头了。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劝妻子带着女儿回去。
“收到了。”
陈氏的声音低不可闻,鼻子也很酸楚,一只手不安的捏着衣角。
“收到了你还来?”高起潜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
陈氏看了眼在帮魏小哥洗头的女儿,轻声道:“玲儿想你。”
高起潜怔了怔,心中又是一痛,半响,方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女儿,又何尝想离开你进宫做老公,只是家里实在困难,我总不能看着你娘儿俩天天挨饿吧…”
“我知道你的苦。”
陈氏低着头,高起潜摇了摇头,道:“我刚进宫不久,没攒下什么钱,这点碎银子是我跟人借来的,你带玲儿回去吧。”说完,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和几枚铜钱递给了陈氏。
陈氏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哀怨的看着丈夫。
高起潜狠下心,将钱硬塞到陈氏手中,然后道:“你回去之后还是寻个好人家改嫁吧,休书我回头写了让人捎给你。”
陈氏不说话,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难以抑止的流了下来。
“我…我要回去了。”
高起潜十分难过,他不忍看妻子这样,但又不得不这样。依依不舍的看了眼女儿后,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咬牙转身离去。
陈氏抬起头,很想上前拉住丈夫,最终,她还是没有动。
帮小哥哥洗好头后,玲儿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只有娘一人。她忙跑了过去,问她的母亲:“娘,爹呢?”
“你爹…他还有事要做,先走了。”陈氏怕女儿会出去追她父亲,将她的小手拉住。
一听爹走了,玲儿顿时就要掉眼泪。
“爹怎么自己走了,他又要把玲儿扔下吗…娘,你不是说带我找爹吗,以后和爹永远在一起吧,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陈氏不知怎么和女儿说,只得道:“玲儿,你爹很忙,暂时没办法和我们在一起,娘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
“我不,我不要回家,我要找爹!”
玲儿哭着要去找父亲,陈氏心中也痛,可却知不能让她去,只能不断哄她,终是半哄半硬的将女儿拽进了屋中。
待娘儿俩回屋后,良臣拿毛巾胡乱在头上抹了把后,便急步跑出了客栈。
他要找高起潜,不是要杀他,而是想跟他打听二叔。
街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
难道走远了?
良臣有些失望,无奈只能回客栈。转身时,却发现拐角处,高起潜独自一人蹲在墙角下,似是哭泣过。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或许,高起潜以后会变成坏人,但眼下,也只是可怜人。
良臣轻步走了过去,高起潜发现有人走向他,忙拿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
见过来的是客栈那个少年,高起潜愣了下。
“这位大哥,我想跟你打听个人。”良臣开门见山。
“谁?”
高起潜有些奇怪,这少年自己都不认识,他干嘛要和自己打听人。
良臣没有管高起潜的诧异,直接说道:“我想跟你打听我二叔。”
“你二叔?他是做什么的?”高起潜十分好奇。
良臣脱口道:“我二叔在宫中做老公。”
闻言,高起潜面色微变,知道这少年多半是偷听了自己和妻子的说话,否则,不可能知道他是老公。
迟疑了下,高起潜还是问良臣:“你二叔叫什么名字?”
“魏…”
良臣刚要说魏进忠,一想二叔已经改姓李,忙道:“我二叔叫李进忠。”
“李进忠?”高起潜怔了下,仔细打量起良臣来,“老李头是你二叔?”
第二十九章 御马监的李大傻子()
一 老李头?
这回轮到良臣愣了下:啥?你管我二叔、日后的九千岁叫老李头!
良臣真是感到很突兀,“老李头”这称呼听着实在不得劲,怎么听怎么像隔壁卖炊饼的老王头。
二叔混了二十年,就混了个“老李头”?
没道理啊,虽说二叔在天启年间才发迹成为九千岁,可在这之前,肯定多少是有点身份的太监,不至于连个“李公公”都没混上吧?
李公公的亲侄和老李头的亲侄,这区别可是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