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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南随笔-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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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常对人讲起那些和夏天相伴的无助岁月,讲他那个已经谢世、失去了右腿的可怜妇人,他的亲娘。
  再后来,他也死了。四十来岁吧,很善良的一个人。有人说他死于权力之争,因为他的“磨难说”使某些人很不快了;有人说他死于对亡母撕心裂肺的怀念,抑郁而终的。其实,他患的是很简单却又很严重的两种疾病,那就是,他死于因心肌梗塞引起的厌食症,以及随之而来的胃癌。
  非常符合逻辑的生与死。
   
第九卷   第四章
  其二。
  妇人爬到河坎上的那棵大树下,看看树背后有没有藏着儿子。儿子来到世上仿佛就是专玩躲避或隐匿这样的游戏的,常常隐藏在他以为别人无法知晓的地方,让人声嘶力竭地喊叫他,惶惑万分地寻他,他就乐得四体狂舞。妇人常常纳闷:这小孽种是不是有点儿邪?这天,她真的感到那个“邪”已经降临了,儿子的影子在哪儿都没有寻到,就算钻到地缝里去了,那也该有个隙儿呀!她运了运力,想爬上河坎,但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她重重地摔了一跤。这时候,黑水河下游爆发出一阵尖叫,就像太阳突然裂成了八瓣,把人们死亡似的叫声分散到了天空的八方。妇人猛奔了几步,又猛地站住了,她立即觉得肠肠肚肚给人挖空了似的,只剩下两只眼睛还能做点儿什么。那群人是帮着她寻找儿子的,他们在她开始焦躁不已的时候已预感到了一个结局。她看到了一张圆圆的脸和耳根下那粒小指尖大小的黑痣,她就知道了什么是邪。她钉在人群外十几米处,一个极为陌生的观望者一般;她觉得这段距离实在太长,人群距离她太过遥远了,大伙儿的脸色阴黑灰白,也喷着一股股的邪气,她怎么也迈不过去。邪!邪来了!有人看见她的双手举了起来,伸向空中,想是要抓一把热得鼓胀的云下来把自己埋起来似的,但她什么也没抓住,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了几下,又猛地伸出去,身子紧接着在风里软软地弹着,然后倒了下去。那是一片接近秋天的叶子,在初秋阳光依旧亮灿的午后缓缓地掉到了地上。
  更多的人跑到了黑水河边,他们的唏嘘妇人没有听到,妇人在草丛中的姿态极美,像提早就分享到的一番连梦也不会有的极纯极甜的睡眠,硫酸纸一样的脸上并不是我们通常以为的悲哀。她睡着了,面对死去的儿子,她需要这样睡过去。众人走近她,却没有人敢惊醒她。他们抬着她十二岁的儿子安平,轻轻地从她身边过去。喧闹被黑水河带走,沉寂的沙滩就像癞子谢顶的头颅。小男人安平紧闭的眼睛使众人失去了恐惧,他们也以为这黑皮肤大脑袋的小家伙也睡过去了,片刻也醒不来的。只有一些妇人在心里说:这小不要命的,没人了。他的双眼已经将自己锁在人世之外了。
  夜如内腑之幽,白骨之凉。
  妇人坐在床前,一针针地为儿子缝制进入另一个世界必需的衣物。世界在午后就已经消失了,另一个世界似乎才是她稳妥的生存和思念之地。她这番劳作,似乎是为儿子,也是为自己领取去另外一个世界的通行证。针尖在粗布上缓慢而有节律地穿刺着,颤颤地闪着光,一下又一下,一句接一句生者与死者的对话般,通过布匹和那双只有母亲才有的手上传递,恍若一场平时在家中的再贴切不过的问答。她深深地勾着头,肩头微微地抽动着。由于侧对着灯光,她胸前一块巨大厚重的暗影,里面藏着她的心脏,也藏着她欢喜与人世做躲藏游戏的儿子安平。难道,他真的就是命中注定要永远躲避着人,隐匿于世的?这一场变故,就是平素中儿子行为的应验?……妇人散乱的头发冰条一样垂在额前,也像一副副青色的挽联。她失去了脑髓,失去了一切可以思想的器官,只有神经微弱的启搏使她完全专注于对一件衣物的创作,一种新的创造,为另一个世界的冷暖所做的提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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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整洁得只有天使才可入睡的床上,她唯一的儿子安平,一片白鸟的羽毛,一段进入了至少三十小节休止的旋律,一片从明月身边滑下来的白云一样,无限美妙地躺着,局外人怎么能想到,一个小小少年,不仅以其俊朗的脸面为这质量绝佳的睡眠作了最美的铺垫,而且在面对对人间失去感应的母亲时,竟能有如此惊世的庄严与宁静!一个哲人的冷漠与深沉,一个句号的决绝,一个似乎对人世早有预支和防范的稳重。
  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爹呢?这妇人怎么是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呢?若要将情景摊送到过去,我的叙述也会掉下泪水的,我就简单地说吧,那是一个把先天愚痴的孩子救回到正常孩子的母亲,她获得的快乐就此而已,而她的丈夫因为生意场上所获得的自私自利原则,对儿子不太热切,仿佛儿子是他人的货,自然,他对妻子也就很冷淡了。这男人一年回来几次,虽然也带点吃穿的东西给母子俩,但母子看重的不是这个。
  妇人把衣服穿在了儿子身上。从衣襟到裤管,有褶皱的地方,她都一遍又一遍地抚平,抻直。她嘴角微微地哆嗦着,像是喃喃自语,又像在叮嘱儿子:“平儿,你可不要再淘气了,那里,可不是在家里,你如果再躲着藏着,不露脸,不吭气,可就没有人再叫你出来了……娘看着你,你怕了,就喊一声娘……”她把儿子额上的散发轻轻抚到头上,儿子宽阔饱满的额头闪出一道清丽的光来……
  黑水村老少在梦上惊栗地听到了一个女人把夜幕撕裂的声音:“我的儿啊!”醒过来的人就想:怕是连天上的月儿也给喊成碎片了。
  空气滞留在床上,灯光圈出一团小小安泰的氛围。妇人躺在儿子身边,将儿子的头揽在怀里,反反复复地抚摩着。一阵恍惚迷乱的状态使她回到了儿子初莅人世时,她头一次把他拥在怀里的情景。
  她幸福得哭了起来。
  她和儿子度过了他们在世最漫长又最短暂的一夜……
  她的男人出现了。
  这个男人觉得妇人就像一座坟了。
  阳光在坟堆间凝固了。
  男人黄铜铸成的心脏有些生动起来了,他听惯了交易的耳朵也听到了枯枝败叶的悲鸣、石头的唏嘘,同时,他那两只只认得商品和钞票的眼睛也认出了妇人突然转过来的脸和那双记忆中总不曾有过的、如今残忍得如同母蛇的眼光,然后,他感到时间和眼前的草木泥石都模糊了,也在感到如泻的阳光突然汇聚成一道闪电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巴掌击中了他那张案板似的长脸。
    
  阿鲁耶达,我不能十二分准确地说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安排这两则故事的原因,自然你也不能明白。它们并不新奇,就像众生万象之其一,谁能真实地关注他们?关于人情,谁没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谁不明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的道理?而死去的人,我们不能再多说点什么吗?活着的人,又有几个能胜任生命所赋予的职责与幸福?
  或许,只有母亲们肯这样天真而固执地说:爱,就是一切!
  为爱而付出一切的母亲们是否明白:一切可不都是爱啊!
    
  阿鲁耶达,我要睡觉去了,被爱温柔地侍侯,简直使我喘不过气来。我要停止今天的写作了。新买来的那件衣服挂在墙上,真像一具僵尸。搁在台灯下的那本书没有看完,我已经打算永远不再翻开它。我不得不休息,我的人,我马上就去休息。在休息之前,我还在琢磨,对芸芸众生来说,如果爱能严厉地拷问他们的灵肉,世间对爱的罪孽不就少了许多了吗?爱,为什么不能更残暴一些呢?啊,我怀疑你,我怀疑爱,我怀疑我的故事,并轻蔑地背对着芸芸众生。我只能说,让我们都睡个好觉吧。
  外面正下着雨…… 
  第十卷   第一章
    
  我的浪世情怀,顺着晚月的轨道,敞开在遗世的无尚风情里。
  我的狂野记忆,从不与黎明有丝毫的联系。那时候,它们从一张平静无欲的脸孔神出鬼没于常人的清醒所永远无法意识的地方,成为极致的渊源。
    
  地面是用木板镶成的,楼梯坡度舒缓,很宽,但它略嫌昏暗的氛围交出一双靴子所能领教的重音,楼梯上面是一条走廊,也由木板嵌成,主家或旅客走过,会再度响起无伴奏的清唱,使投宿者关于嘈杂、平安和过度的清静都无所适从。
  川南的客栈大抵如此,简陋,有一股湿重的霉味,映入眼帘的是从线装古籍中调出来的冷色,若心绪再低落下去,那就是一副为活者备用的棺椁了。墙上的垢迹,仿佛是万年前的壁画,粗拙而又带着艺术的风范来,最绝的是心有骚情之人的留言,平仄不论,对仗不论,雅俗不论,但那份幽默、自然和智慧则常让人叫绝;这些流徙于红尘最底层的粗俗之人,野淫之徒随意吐出的文字,读来也比那些卖乖文人的轻贱笔力要过瘾得多。偶尔有一只赤足的廓印,眼睛好使者真能辨别出纹路;若对《易经》略晓二、三者,也真能视察出其主人的命运走势。再,就是从上面渗出的水渍在墙上淌成的各色图像,有瀑布状的,有冰凌状的,有印象派画风的,有国画家那闲云野鹤状的,也有生殖器状和千军万马状的……
  暴雨倾盆,闪电是思想最形象的暴怒,狂风永远是安泰飘逸者拥有了幸运福祉之时的惊扰者,也是勇敢仁义者的号角,也是无常之人在无常时光里的翻版。灯光让位于黑暗,就像时间让位给了易朽的事物,客栈才原形毕露。
  这时,我荡情的诗句与狂暴的风雨并肩前行,在另一记闪电腾出喘气的时机之前,它们战胜了黑暗内心的恐惧。
    
  那是一个业已没有喜怒哀乐的男人,在枞树笔直的躯干和尖厉的针叶投下的阴影里,以其坚硬的姿势坐穿了我们迷惑的时间的定义。或许也可以这样说,面对这样一个像死过千回的男子,喜怒哀乐就是他脸上那条峡谷似的刀痕。
  一支香烟在此刻倾吐着它完美的意义:在这儿,只有它,使空气里全然没有了人间的任何不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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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我问路,而我上前套近乎的目的,也是问路。
  在香烟——男人之间的关联词——的滚滚香味里,我们狂放地大笑起来。
  那条刀痕也就成了后来我一个记忆的索引和焦点。
  那座山并不高,也不奇特,山下有一座小镇。几天后,我在一家饭馆门口看见他,他醉成了一具刚从神仙胎盘里出来的无骨之物。但他却认出了我,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我又给了他一支香烟。
  他说:“兄弟,啊,啊,哥子,想玩娘们儿就来找我,找我,我,我……有大奶子的娘们儿,你,你……要不要?”再一看,他又瘫倒在地上,吃力起抬起了身子,强撑着要说个清楚,以表明他的能耐,可能耐最终送给了围观者一地秽物。
  那条刀痕,在阳光里逼出一道无形无状无悲无喜的光来。
    
  人与风雨哭,哭雨风与人!
  神走神上路,路上神走神!
  人笑花看水,水看花笑人!
    
  又来到了城南客栈,一日的奔波与劳累在滚烫的沐浴之后荡然无存。
  趁着余兴,我倚在窗边,吹着口琴,曲子是那首很有名的《鹊桥仙》,很小的时候就非常溺爱的一首歌曲。窗外是一株杨树,旁边傍着的是一些长势极好、长相怪异的、我却叫不上名儿来的树木,它们和我片刻工夫就忘情在凄婉的乐曲里。我闭上眼睛,让气息跟随心灵的指引,让心灵跟随美妙乐曲的指引。恍若我的躯壳已无,我的世界已死,只剩下灵魂,神行于无极之中,像那两株特立独行、吸取天地之精气的树,我们一同酝酿的“物我两忘”之境,是什么也不可惊扰的。一阵更为美妙动心的笛声隐隐传来,好象就在前面的山林里。我急不可待地出去了,走过尘埃荡漾的闹市,来到了山林里。我费了近一个傍晚的工夫,也没有寻到笛声的主人。满眼厚厚的浓郁,几声清脆的鸟鸣和绿色深处畅吟的溪泉,还有使我泪水盈满双眼的幽静……
  黄昏在绝望的落日里消隐于山林。
  回到客栈,那间晦暗如谋杀的屋子里,一股几乎可以将人拒之于人世之外的奇异的脚臭使我几乎晕倒。一个壮实的男人陨石一样稳稳地睡在床上。胸腹上的黑毛,使我立即想到了旧时川南的棒客。
  我递上一支香烟上去,他也爽快地接了。见我脸上怪怪的神色,忙问我是不是身体不爽。
  算了,不扫他的兴,我没说明他的脚臭是如何如何的强劲,就权当是新型的空气清新剂产品吧。
  夜里,那鬼面男人的鼾声使我难以成眠,清灵的神经又捉到了那幽魂鬼魅似的笛声,与对面的鼾声混合在一起,把我托浮起来,但半个夜晚都悬挂在或轻或重的音符上,听众仅我一个人;被梦和死亡困扰的街衢、远巷和山野,一点生命的迹象也不曾有过。
    
  清晨沮丧的气色,令人难以找到新的去向,而我是那么急切地要离开这座小城和这座暗疮一样的客栈。
  我抛给老板娘一个美声的哈欠。她点了点头,一脸的倦怠深深地刻在了柜台后的墙上。
  黄粑的甜香之气和猪儿粑的带着的新鲜叶子的清香混合在一起,使这个混沌的清晨有了一个舒心的时刻。邻桌几个朴实的乡下人抽着旱烟,高声地谈着话,他们的脚旁是一瘫瘫的口痰,浓酽的唾沫,大大地破坏了我的胃口。一个小姑娘喋喋不休地给我讲解着黄粑和猪儿粑的好处,才让我勉强支撑着多吃了几口,但眼光始终不敢往那几个乡下人那边看。说实在的,黄粑和猪儿粑真可以算得上是美味的,放在天下哪儿都不会受到冷落。
    
  我拽着时间继续我的旅程,感到肉体在膨胀,在蠢动。山里人汗光闪闪的强健躯体,使野山野谷有了底气和强悍。
  我的灵魂远道而来,趟过恶水险滩,越过破敝的城市,穿过埋伏着无数诡计的洞|穴,流连在诞生民谣和爱情的村庄。
  我的我远道而来,神啊,你是我唯一的爱侣。
  一丛芭蕉,在山崖下神秘安泰地生长着,那是亚热带的盛装,还是川南属地的前缀?
  骄阳下的村落,我渴望一捧山泉。甘霖在人的心里,神明的赐予,只不过是借助了人的宽宏与仁义,向生灵表白的一番美意。
  一桩命案的高亢与兴奋沿着大路流传,小路支撑着娇弱的耳朵倾听。一块过于豪爽刚烈的土地,往往是喝足了过量的腥臊之血和饱餐了过量的尸骨之腐才表达它的本质的,我的兴趣在其间得到了报偿。我们的恐惧心理,很多时候并非来自于直接的报复、残忍的仇杀和缜密的阴谋,而是来自于面对绝对的爽朗与质朴,就像完美本质就是一个错误,它比丑更能成为一件牺牲品。
  简单状况下的暴力,比机关精细或繁复的暴力更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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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拽着对这块土地的领会继续我的旅程,一切的陌生和热情,一切的所视无睹和粗茶淡饭,都是因为我的灵魂希冀就此居住下来,因为它远道而来。
  喃喃低语都不让我获取其秘密的大地,我通过风的呼唤你听见了吗?我是那个赤条条的欲望,为你的野性和铺满了我的绿而渴饮。我要及时行乐,在你的腹部聆听子宫对生命的训诫。远方的人,为这及时行乐的野性挥起了唯一的手臂。
    
  第十卷 第二章
    
  苍鹰在头上盘旋,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思想在快乐的寂寥中流浪。
  每个承继着思想的生灵,都在无极的空间流浪。那些自诩永生流浪的人,他们懂得思想的流浪吗?
  苍鹰消失了,思想从无形变成有形在我悬望的眼里长久地停留,就像一个死亡,我们只有在撞见了它或感觉了它之后,才有了对其更加真切而深沉的记忆,这记忆是以音容来充实,以生死的对峙与依恋来延续的。
  苍鹰的空间里,你再也没有飞翔的可能与欲望,唯有思想,在那里无限地扩张。
  那个少女让人爱她爱得心疼,一切爱恋和逃出宇宙之桎梏的阳光,都不能使她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增加一分,损失一厘。她就是她,一个无人敢于靠近的神。
  一个少年,他在爱的绝望中忧郁地坐着。他来到世上就是为他的神而忧郁的,享受着忧郁带来的绝望的快感。
  我只有祈祷,祈祷那还不曾消失的美。
    
  雨后,我像一块对雨顶礼膜拜的雕像一样放松。可一个八旬的老妪吃力而坚韧地走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到山巅的寺庙去朝拜的情形,使我久久不能释怀。
  我不再怀疑信仰。
  (不能从一堆大便中否认粮食和黄金。妓女和嫖客,也有爱的趣味,审美的快乐。只有人在亵渎狗对人绝对意义上的忠诚,我对那些骂过狗、将某类人比喻成狗的人相当的鄙视,他们如果不是忘恩者,就是一个个不懂得忠诚的,或者根本上就是一个纯粹的市侩者。莫说“狗眼看人低”,而应该说“人低看狗眼”。)
  有了信仰,一座光秃秃的山也是圣地!
  因为信仰,灵魂才是不死!
    
  零点的月亮,一个娼妇的狡黠
  从黑暗的躯体里,开始焦躁不安
  她吐奶的嘴,发霉的眼神,枯萎的睫毛
  感到了蛰伏多年的爱和恨都成了密码
  她的灵魂就要被时间的一把手术刀
  剖开梦的肿瘤,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
  回光返照
    
  传呼机在冥界叽叽喳喳
  等待,作为清醒的嘲弄者
  脱光了羽毛,栖息在睡眠的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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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臭屁,香嗝,一记干燥的吻
  如泡沫浮出水面,你找到了真理
  数字的液晶,液体的灯火
  使你顷刻间拥有了鱼的浊眼
    
  孤舟找到了河床,爱情找到了
  赤裸而贫瘠的胸膛
  像明月找到了长明灯熄灭的坟墓
  失去怀抱的人,是你永生的阴影
  一块半截身子入土的卵石是一次机会
  一座拱桥,蝙蝠从它的鼻孔里穿过
  上帝盘坐在桥的中央,通过
  一只蜥蜴嗅到了死亡
  那浴出玫瑰池的迷人体香
    
  千年以后的诗,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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