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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卞鸿哲直接进入主题，抽出一张纸递给李长弓。
“李同学，你看看，这是你交给学校的经费使用清单，对吧？”
“对。”大概扫了一遍，确定是自己的笔迹，李长弓点头。
“那好。”卞鸿哲又抽出一叠单据，“这是购买树苗、工具还有仓库车辆租赁单据是不是？”
“是的。”看见那叠花花绿绿的收据，李长弓心里打了个突，树苗是气象控制仪催生的，自然不可能会有什么收据，这收据是他伪造的。
“嗯。”卞鸿哲点头，指着单据上一处，紧盯李长弓：“单据上写的供货方是宝树苗木公司，但据我们调查，根本没有宝树苗木公司这家公司，对此你作何解释？”
“我。。。”李长弓忽然顿住，不知该如何解释。对面坐着的齐鸣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第四十五章：没有解释（）
看着李长弓难看的脸色，卞鸿哲轻轻叹了一口气。最让他害怕的情况发生了，被学校寄予厚望，想将其打造成东海大学新名片的东海学林背后却隐藏着某些不可见人的勾当，爆出这样的丑闻，学校还有何脸面以对世人？
说实话卞鸿哲最开始并不相信举报人说的话，在他看来，像李长弓这样的学生正值一腔热血、心怀正义的年纪，还未受社会这个大染缸所浸染，不应该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损公济私的事。
尤其是李长弓在办公室的惊人之语他也有所耳闻，身为监察室主任，他一向不齿郑修的行径，但郑修一直行走于规则边缘，很难抓住他的把柄，一直以来心里都有块疙瘩，听到李长弓的大胆言论自然是好感大生，但现在看来。。。
卞鸿哲暗暗叹息，语调沉重道：“李长弓，你老实交代，这些树苗哪来的，那二十万去哪了？只要你交待清楚，学校会宽大处理。”
“嘿，这种人可不能留在东大，留在东大只会败坏学校的名声。”一旁的齐鸣冷笑道。
不理齐鸣，卞鸿哲盯着李长弓的眼睛，继续说：“学校的宗旨是教书育人，年轻人难免会犯错，只要知错就改就行，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也会帮你。”
见卞鸿哲话里话外有放李长弓一马的意思，齐鸣急道：“卞主任，这事要是传出去，东大的脸往哪放？”
卞鸿哲脸一沉，“齐副处长，这是校长的意思，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向校长提，现在是我们监察室负责此事，希望你尊重我们的职责。”说罢也不管赔笑的齐鸣，一脸期盼地看着李长弓。
李长弓轻出一口气，从刚才几句话来看，表面上卞鸿哲和齐鸣不是一路人，卞鸿哲是华校长的人，齐鸣是郑副校长的人，其余两人像是打酱油的成分更多一些。
华校长也许想保他，而郑副校长肯定是想弄他，但无论是想保他还是想弄他，李长弓不会解释这件事，他也无法解释这件事。
要怪，就怪自己太自大了。李长弓无声叹了一口气，坐直身体，一脸正色道：“抱歉，卞主任，我不认为我需要向学校交代此事。”
卞鸿哲身旁正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的两人手下一顿，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他。
“为什么？”卞鸿哲表情平静道，颇有几分安忍不动如山的气度，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搓动笔盖，流露出几分内心的情绪。
“我在策划案里只写了树苗、工具、人工量等大致的可能需求量，并没有向学校具体要求经费，这20万是学校根据市场情况算出的，这说明学校认为这项计划需要20万。”
“你想说什么？”卞鸿哲深深皱眉。
敏锐捕捉到卞鸿哲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李长弓暗暗叹了口气。卞主任、华校长，只有对不住你们的好意了。
“在这份协议中写得很清楚。”李长弓从桌上厚厚一叠资料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甲方：东海大学”
“乙方：李长弓”
“甲方向乙方提供20万活动资金，乙方负责组织策划活动，并达到合同所附的设计图以及规划规模要求，经甲方验收并合格后完成合约，活动资金由乙方自主支配，剩余部分可作为乙方酬劳，甲方不得过问，乙方亦不得额外要求甲方提供资金。”李长弓指着协议上的一条，逐字逐句念出。
这一条是学校订的，学校方面在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就算出按照计划中的规模20万是不够的，但奇怪的是学校并未提出增加资金，还特意加上这一条。当时李长弓没怎么注意，现在想来或许是郑副校长在背后添堵，而现在这条反而成为了李长弓对树苗来源和资金去向问题避而不谈的最佳利器。
“也就是说，只要我按照合约将东海学林建成，并符合策划案中的描述，我就没有义务向学校解释这些问题。”不大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中，一对四，侃侃而谈的却是看似弱势的一方，审问者反而一言不发。
“啪！”齐鸣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指着李长弓声色俱厉道：
“李长弓！注意你的身份，端正你的态度！坐在你面前的是学校领导，别以为你这样就能逃脱罪责！”
“罪责？”李长弓冷笑一声，“东海学林共计一万零八百一十三棵树，三千松柏数百梧桐，樱榕橡杏应有尽有，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尽到了自己的本分，我何罪之有？”
“你！”齐鸣一时语塞，确如李长弓所说，他履行了合约，东海学林也得到了学校的验收，从这一点上看他不仅没罪，还应该受到表扬才对。
“既然无罪，那就更应该解释清楚，证明自己的清白，免得授人口柄。”卞鸿哲缓缓道，从李长弓说的来看，确实没什么疑点，但查无此司的宝树苗木公司却成了最大的一个疑点，树苗来源是哪里？购买树苗的资金流向何处？
只要这两点不解决，想找李长弓麻烦，或者说是想借此攻击华文正的人依旧不愁没有武器可用。
“抱歉，卞主任，我的解释就是没有解释，此事我无可奉告。”沉默片刻，李长弓只能致以歉意的眼神。
“就算面对外界的误解，承受千夫所指亦不在乎吗？”
“我自横眉冷对便是。”李长弓笑道：“他人笑我太小人，我笑他人看太穿。”
会议室再次陷入一片沉默，齐鸣也像是无话可说，或者说是并不打算说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半晌，李长弓站起身。
卞鸿哲双手交叉置于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点点头。
“卞主任。。。”财务处的姚景山忍不住道。
“无妨，既然已经签了合约，那就应该尊重这份合约，学校与学生之间亦是如此。”
退后两步，李长弓轻轻鞠了一躬，“卞主任、姚老师、范老师，再见。”三人，或者说是包括齐鸣在内的四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推开门，守在门口的两名保卫处人员见只有他一人，下意识地挡住门口，朝里望去，得到卞鸿哲的同意后才让开路。
。。。。。。
校长办公室内，听完卞鸿哲的报告，华文正不怒反笑，“看太穿，好一个看太穿。”
卞鸿哲却没心思笑，紧锁着眉头道：“华老，这件事要是处理的不好，被某些人爆出去，怕对您影响不好啊。”
“影响？有什么影响？我给钱，他办事，只要他不是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勾当，有什么可说的？”华文正面色一正，“当年邓公都说过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说就让别人说去，我问心无愧！”
然而事态似乎正在朝卞鸿哲所预料的方向发展，不知从何处而起，亦如风起于青萍之末，一个重磅消息在东海大学师生中飞速流传。
“诶，你听说了吗？据说学校给东海学林批了20万经费，但这笔资金流向不明，发起人李长弓很有可能从中谋取私利。”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我跟你说，你不要给别人说，是学校的XX老师说的。”无数小道消息混杂着谣言像是病毒式增长般越滚越大，将整个东大的目光吸引过去。
第四十六章：有没有？→该不该？（）
东海学林这活动的热度还未过去，甚至还有许多人想种树而不得其入。恰巧在这种时候爆出这种消息，可以说其天生就有极高的关注度。
但传言始终是传言，消息来源无不是某某说、某某说，没有任何实证，学校也没有这方面的公告。热度迅速降低，大家基本上都认为这只不过是某个嫉妒心作怪的家伙捏造出的谣言，毫无可信性。
但很快，某个未实名认证的ID在“东海园”爆帖称“有图有真相，可以清楚看到帖子中配有两张清晰的照片，一张是一单收据，内容是各种树苗，交易方写着李长弓的大名和宝树苗木公司。
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合同的一部分，内容正是李长弓在会议室内点出的那条。
ID名为“力大的敦敦”的发帖人配文声称这两张照片都是来自于学校某位心怀正义的老师，尽管迫于学校规定，不能将文件原件发出来，但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某人依仗规则漏洞而将此事隐瞒过去，所以选择将照片发出来。
发帖人明确指出收据上的所谓宝树苗木公司根本不存在，学校着手调查此事时却被李长弓搬出这条合约而拒绝回答，整件事疑点重重，公司不存在，那树苗从何而来？如果说李长弓是清白的，为何选择隐瞒实情？合约中的这条内容是否是提前预料到这种情况而加进去的？
在帖子的最后，“力大的敦敦”深情道，东海学林注定要成为一代甚至数代东海人的珍贵回忆，身为东海学子，他实在是不想看到东海学林的起因只是因为某人的私心，友情、爱情、母校情都不应该被肮脏的金钱所玷污，如果李长弓还认为自己是东海大学的学生，那就请他解释清楚，象牙塔绝不能成为一个藏污纳垢之地！
这篇帖子迅速传遍整个校园，关注度远比李长弓之前发的种树贴高上好几个级别，如果说之前的传言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乌云，这篇帖子更像是一篇战斗檄文，吹响了一场舆论战的号角。
按照帖子所说，很多人查遍瓜州市甚至东海省大小几千家苗木公司，确实找不到一家叫做宝树的苗木公司，但单据上可是清清楚楚地盖着宝树苗木公司的章，还有李长弓的大名。
实证一出，之前持怀疑态度的人也有些半信半疑起来，他们自然也不希望寄托着美好回忆与感情的东海学林背后却隐藏着不可见人的勾当。
“李长弓，请你出来解释清楚！”回复帖以统一格式刷着同一句话，楼层眨眼间就已突破999＋。
但李长弓并没有出面解释，学校方面也很快删了这篇帖子，但帖子的原文和照片已被无数人保存、散发出去。删帖不仅没有浇灭火焰，反而让更多人确信真有此事。要不然学校为何不发公告解释清楚，反而像这样欲盖弥彰地删帖呢？
这一定是学校受限于那条合约而不得已为之。
这一观点提出后迅速得到大家的认可，在很多人看来这应该是李长弓要求学校做的，但这反倒说明他做贼心虚。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要求李长弓出来解释清楚，但也有人提出疑问，东海学林各种树苗共计一万多棵，按市场价来算远远不止20万，再加上工具人工费等等，也就是说李长弓不仅没有从中牟利，而且自己倒贴了不少的钱。就算宝树苗木公司并不存在，但这么多树苗是存在的，于情于理，大家都不应该质询李长弓，反而应该赞扬他。
事实胜于雄辩，有没有从中牟利大家不知道，但李长弓实打实的功劳大家有目共睹，对于有功之臣不嘉奖，反而怀疑他，这无疑是让人寒心的，倒向此观点的人亦不在少数。
质疑派死咬着为什么要凭空捏造一家公司、没问题为什么不出来解释清楚这两点进行攻击，但这个理由实在是苍白无力，舆论逐渐向对李长弓有利的一方倒去。
很快，有人针对这一点有了新的疑问。按照市场价来说，一万多棵树苗确实远不止二十万，也就是说李长弓倒贴的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据调查，李长弓家境一般，这笔钱对于他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负担，更不要说是身为学生的他。为了一个种树活动而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这不符合常理。
在号称让中国社会道德倒退五十年的南京PYA中，主审法官宣判的所依靠的不是证据而是常理，不是你撞的，凭什么送她去医院？这不符合常理嘛！
质疑者抱着同样的理由，没有好处你凭什么这样做？这不符合常理嘛！
诚然，现实中不乏有做慈善、无私奉献的人，但他们所做的事都在自己能力承受范围之内，倾家荡产帮助别人的终究是极少数，而一个大学生，似乎不应该或者说是不可能有这般思想境界。
基于此原因，再加上树苗来历不祥的事实，有人猜测，会不会是这批树苗来路不正，甚至是赃物，无法出手。所以李长弓才借着东海学林的名义将树苗出手，并且从中大赚一笔。
不得不说这个猜测的确很有市场，国人向来喜欢以阴谋论看待世界，大学生亦不例外，树苗肯定来历不正，不然你为何要捏造一家本不存在的公司？为何不出面解释清楚？
也有人认为就算情况属实，也不能就说李长弓错了，毕竟事实是学校只花了20万，却得到一个价值远超20万的东海学林，从这一点来说学校的利益并未受损。就如同那个故事，老板派人收20万的烂账，并称如果有人能收回这笔钱，可以得到十万元的奖金。一个人接下这个任务，并对欠债人说，现在不要你还20万，只还十一万就可以了。
故事的结局显而易见，老板收回了十万欠款，员工得到了一万元的奖励，欠债人少还了九万，员工这样做损害了谁的利益？
并没有，他依靠自己的能力完成了任务，自己也得到了好处，他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李长弓从中牟利，那也是他的本事，学校的利益并未受到侵害。
双方各持观点、争论不休，但争论的方向已从李长弓有没有从中牟利变成李长弓该不该从中牟利，而作为前提条件，李长弓从中牟利像是成为了公认的事实。
第四十七章：时间节点（）
关注此事的不仅是学生，还有老师。老师们也大都认为李长弓在其中是得到了好处的，对此事看法褒贬不一，但总体上来说，贬的声音占大多数，尤其是当天亲耳听过李长弓那番话的办公室众导员。
“我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是什么来着？”
“跟学校对着干，还是跟某些利欲熏心的，不配为师的人对着干？”办公室内，几名老师聚在茶水间，其中一人端着茶杯，眉飞色舞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其余几名老师皆是一脸笑意。
“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一个正义青年，可现在。。。”一名老师摇摇头，喝了口茶，叹道：“不简单那，不简单，现在的学生真是不简单。”
“要我说啊，这小子就是个当官的料。”另一人笑道。
三人正说笑着，侯国兴拿着杯子从门口进来，边接水边问：“说谁呢？这么开心，谁要当官了？”
“还能说谁，就是你那个学生呗。”
侯国兴瞬间明白过来，眉头皱了皱，低低地哦了一声，埋头接水。
说话那人没注意到这一点，饶有兴致地问道：“老侯，他在你班上三年了，据你所知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侯国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起身出了茶水间。
“嘿，他这。。。”茶水间里的几人一愣，说话那人指着侯国兴的背影。
“哎，遇到这种事，老侯也糟心啊。”
侯国兴心里确实挺糟心的，这几天逢人见面必有向他打听此事的，更有甚者认为他既然是李长弓的辅导员，说不定也在此事中谋利，各种怀疑好奇的眼神叫他难以忍受。
刚刚那人提出的问题他是真的不知道，带班三年，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侯国兴自认为大致上都清楚了解每个人，但李长弓他是真的看不透。平日里闷不做声、默默无闻，一出手就搞出一件全校关注，校长亲自道谢的事；身为一介学生却与副校长对着干，在大庭广众下说出那种话，还有现在发生的一切。
一件件事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所以当别人问他李长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时，他只能说不知道。
事件持续发酵，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摆在争执不休的两派人面前。
那就是时间。
如果李长弓是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发现其有利可图，这无可厚非，但如果他实施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为了谋取私利，就算是之前支持他的人也不能忍受这种行为。
而之前“力大的敦敦”帖子中合约里的那一条款，似乎说明了一切。
同一条条款，先是对李长弓不利，然后有利，现在重回不利，李长弓对此有些哭笑不得。
整件事从头到尾背后都隐藏着一只黑手，先是流言做铺垫吸引关注度。统一格式都是某某老师说某某老师说，寻其根源却又根本找不到这个老师。
帖子中的两份文件不是学校内部之人根本接触不到，级别稍低一些的也接触不到，至于说什么心怀正义，无稽之谈罢了。
李长弓相信，就算自己现在站出来说这条条款根本不是自己所提，想必没人会信。因为这条细则的出现实在是太巧了，巧合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仅仅是个巧合。郑修当初给自己添的堵没添上，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对付自己的利器，不得不感叹一声造化弄人。
这个问题的死结就在于李长弓根本无法解释树苗的来源，钱，他有，但是他不可能交给学校二十万或者说是告诉别人我捐了五百万，拿钱是心虚，拿出汇款单据，李长弓相信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告诉大家这是假的。这盘棋，他似乎已经陷入死局。
同样是遭人误解，同样是无法辩解，李长弓不禁想起村上正。虽没有亲眼所见，但想必村上大师当时所面临的局面远比自己难上千万倍。可以预想，需要到处种树的他日后还会遭到更多的冷眼与误解，这一次还只是小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