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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那杯斟满酒的红泥杯,他开口道:“当初咱们初次相遇时,我还以为你是个吃不起饭的神棍,要来坑骗我的银子。毕竟你冲谁都是一副好脾气,这不得不让人心生戒备,江湖险恶嘛,对人对物都要多提防着点。”
“当时你说要收我当徒弟,还说是关门弟子,我就有些纳闷,难不成你这个大神棍要培养我成一个小神棍?可我当时的年纪也不小啊,你说你坑蒙一些三岁小孩,估计不成也得成了,可来坑蒙我,不就是脑子进屎,没病都有病了吗?”
说着,邋遢道士就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然后自顾自地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喝酒喝酒。”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继续说道:“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刚上武当山时,所有人都不待见我,虽然他们表面上没怎么说,可私下里都把我当成了骗子。
是的,就我觉着你是骗子一样。
你骗了我五两银子,然后让我来武当山,当什么师叔祖,要不是当时我没地方可以去了,鬼才来你的武当山呢。
若非柴正睿那厮相信我,或者说相信你,觉着我就是你收的关门弟子,否则我上山当天,就要被当做是要占他们整座武当山道子道孙便宜的王八蛋给轰下了山。
现在想想,这武当山小师叔祖的便宜,我的确是赚到了啊。”
说完,他又替自己倒了杯酒,不过这次没急着喝,他在抓着酒杯的那一刹那,突然一笑道:“说起来,我这卜三玄的名字,还是你起的。我原来的名字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气,不过与兄弟闹翻了,一气之下就不理他,独自一人出来游历游历……”
卜三玄喝了杯中酒,突然大骂道:“骆成斩,你个老不死的东西,骗我来武当山当什么个师叔祖,结果你自己这么个老家伙拿了我五两银子就逍遥快活去了?你丫的老不死的王八蛋,那五两银子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要不是你偷了我这五两银子,我也不至于卖了兄弟送我的佩剑,一路上还是风餐露宿的到达武当山,更是被你的道子道孙当成了来武当山骗吃骗喝的乞丐。你丫的老不死的东西,我呸!”
说着,邋遢道士就朝地上吐了口痰。
接着,当他回过神来看向榻上依旧满满当当的那杯酒时,他起先还愤懑不平的高昂情绪,这会儿居然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他望着那杯满满当当的酒,以一腔难以置信地口吻喃喃低语道:“怎么就没了呢?你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没了呢?”
再说武当山大明峰上,有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此时正仰躺在一座湖畔的岸边,他席地而眠,和衣假寐,整个人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躺在青葱地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两颗硕大的眼睛在星光暗淡的夜空中寻找着那颗最为璀璨的星辰。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这位小道童刚找到一颗璀璨的星辰时,他发现这颗星辰的光芒突然就消失了。夜空里,他再也找不到这颗星辰。
紧接着,漫天的繁星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璀璨的星光。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身子下的青葱草地不见了。
岸边那座时常有小鱼夜间吐泡泡的湖泊不见了。
耳边习习拂动的晚风也没了动静。
再然后,他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除了黑暗,也就只剩下了黑暗。
再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想要看一看四周。
结果,消失的景物都回来了。
湖中小雨吐泡泡的声音充耳可闻。
夜间的山风吹拂过面颊的习习温柔,他也能感觉到。
再者,就是夜空中的星辰,还是散发着各自的光辉。
小道童一脸错愕地低下头,沉思良久,这才道:“刚才那是梦吗?”
也不知为何,他突然觉着这个世界上仿佛少了些什么。
可又好像,这座人间多了些本该不会拥有的存在。
小道童茫然四顾,突然感觉到自己身子下的地面在颤动,忽而他又觉着天地在旋转,在颠倒。
耳边更是响起了一道道道阴恻恻的笑声。
而那一道道诡异阴恻的笑声,仿佛又来自地底之下。
一时间,小道童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一个不慎,就又躺倒在了地上,双眼迷离的昏死了过去。
湖泊中,刚刚还在吐泡泡的鱼儿,轻轻跃出水面,在月光下抖擞着柔韧的身姿,一甩鱼尾,溅洒出少许水花。
水花溅洒在昏死过去的小道童的脸颊上,可没能起到预料中的唤醒小道童的功效,重新落回湖中的鱼儿有些无奈,在湖中无趣地四处游曳,时而将脑袋探出水面,呼吸夜间空气。时而又来到一株水植之下,蚕食着附着在根茎处的幼年小虫。
——————
龙虎山。
有位年迈的身形高大的老道人,双脚踩在一座池塘中,他站在水面上,却没有掉落水中,脚上的布鞋子也没有被水浸湿,很是奇异。
他踩在水面,一步步缓缓走到池塘的正中心,一座莲花石台前。
台中,生长着一株尚未开花的紫色莲荷。
只是在黑夜中,紫色的莲荷更显黑色。
道人抬手虚按在莲荷的花苞上,接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也未听见他多说一句,就有一道道金灿灿的气体不断从石台的深处,一直顺着莲荷的根茎,然后在花苞处升腾而出,汇聚在了那位高大老道人的手心,接着金色气体从道人的掌心处以螺旋的形态消失,仿佛道人的掌心拥有一个可以吸收气体的气旋一般。
廊道内,两位年纪相差不多的白袍道士正死死地盯着池塘这边。
他们的眼中,唯有那一道道金色的气体不断涌入高大老道人的体内。
随着金色气体一丝一缕地全部汇入老道人的体内,那株长势还算不错的紫色莲荷竟逐渐出现了枯萎的迹象,就连饱满的花苞,也逐渐开始干瘪起来。
也不知是过了半刻钟,还是一刻钟,或是几个时辰的时间,当高大老道人吸取尽了最后一缕金色的气体以后,龙虎山四周的浮云全部消散。
那一刻,原本汇聚在龙虎山上的充沛灵气,开始向天地间四处飘散。
与此同时,龙虎山上诸多珍惜名贵的药材,它们身上的灵气仿佛也随着金色气体的亏空而平白无故地被抽减了几分,色泽卖相没有原来那般的新鲜。
不仅如此,那些生活在龙虎山上的奇珍异兽,也都不安分地咆哮起来,像是在抗议,又或是在无可奈何的抱怨。
天地间,隐约还响起了一道雕禽独有的唳鸣,又好像龙虎山的夜风比之先前要大上了几成。
汲取了龙虎山上所有金色气体的高大老道人,他的双眼之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金色,雪白的道袍开始无风自扬,银发更是在空中飘摇不止。
廊道中,那位衣襟中塞满了书籍的年轻道士,脸色难看地朝池中心的高大老道,大声喊道:“吃饱了就滚。”
高大老道人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然后他只不过是抬起了一只脚的脚尖,脚尖离水面不过两寸,接着脚跟顺着水面向前挪动了不过一厘,最后脚尖落下,而他的高大身形就已经消失在了池塘中。
而在极北之地,那位刚吞下年迈道人新鲜心脏的高大血影,这才刚刚打了个饱嗝,就见到一名浑身金色气体萦绕的高大老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虽然老道人的身高还不如他,可老道人身体上的金色气体,却是要比他自身升腾起的血色气体要来的更加盛大!
风雪中,只见通体金气缭绕的高大老道,向前一掌按下。
明明是隔空虚按,可天地间,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只体型巨大的金色手掌。
该手掌没有实体,只是通体由金色的气体汇聚而成。
金色的手掌从天而降,一掌拍在了那道通体血气升腾的身高足足有两米五六的人影身上。
只听闻“轰”的一声,极其躁动嘹耳的一道巨响,极北之地的辽阔大地,竟然都在这道巨响声中,为之猛烈一颤。
地动山摇。
可那座孤立在雪地上的黑色城池,却如一块与大地分开的顽石,即便大地都在这阵轰动下摇晃不已,可这座城池却是分毫未动,出奇的诡异。
而就在这座孤城的城门前,先前血气熊腾的那道人影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地面上出现了一只足足有数十丈大小的巨大掌印深坑。
这个大坑,深不见底。
而在这道深坑的最上方,只见一名浑身金气缭绕的高大老道人,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提着一具年迈道人的尸体,面向那座孤城,蓦然高喝道:“天师道现任掌道人张道玄,在此求死!”
第257章 小二,点菜()
离开了龙虎山,孙骆涯一行人便乘车赶往了赣州边界,只不过下山时已是午后,他们在黄昏时分便在赣州距离龙虎山数百里开外的一座小镇上落脚。
由于他们接下来的打算是离开赣州,直接前往中州,而中州的地域版图又是大唐九州之中最大的一块,光是魔教的分坛就有三座,而这三座分坛名下的魔教门派就更是有着十余座之多。
所以,相对比起其余八州来讲,中州的城镇之间,相隔的距离会长远的多。若是不提前预备好充足的干粮与酒水,那么很有可能在途中就得倚靠打野味或是吃野果来过活。
而能够遇见山,或是河川,那都是运气好的。
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是个人都会,几乎都快成为了凡人的天性。
可根据赣州的本地人时含风所说,赣州前往中州的道路上,不论是官道或是野路,在离开赣州之后,便是一片广袤的大平原,山川什么的,是想都不用想的,所以时含风一再强调,必须在这座名为泸溪镇的小镇上置办好足够或是过量的干粮与水源,以便不时之需与意外。
在这种足以危及到各自性命安危的事情上,孙骆涯没理由不去相信时含风所说的话。于是他就把箱子里的银票拿出来交给了时含风,命她在太阳落山前与牛亦二人置办好将来路上的一切所需。
而当时含风见到魔教少主递给她的那一叠加起来足足有好几万两的银票时,她连忙避嫌地说用不了这么多,光是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就足以。
时含风还说,平原上的太阳足,喝酒的话水分流失太快,所以就建议只买水,而且水的份量也不能多,控制在每人一天一皮囊的水。买的多了,容易挥霍无度,况且平原不是沙漠,人体缺水不会太严重。
至于在干粮上面,时含风事先就与孙骆涯说好,她会购买一些便与储存的干饼与猪肉干。
至于为何不买牛肉干,那是因为前唐时朝廷就下令禁止宰牛,所以想要吃到牛肉将会很难。
到了李芝高建立后唐以后,前唐的一些规定都被废除了。其中就有禁止宰牛的这项规定。相比较前唐,后唐的人们倒是能有幸享受牛肉的美味。
在前唐宰牛吃牛肉是要被治罪的,当然,除非牛是自然死亡的。
但是比起牛肉与唐人爱吃的羊肉,猪肉实在来的便宜。而猪肉干的话,自然更要便宜一些。
再者,猪肉干的营养也不少,对人体的补充也足够,也能够物有所值。
这便是时含风推荐买猪肉干,而不买牛肉干的理由。
孙骆涯听了时含风的一番见解后,便收回了多余的银票,只留给了时含风一张百两银票。虽然时含风的见解很是到位,但是他目前也不缺钱,于是便让时含风多买了一斤牛肉干。猪肉干的确是物有所值,可真要过一过嘴瘾,还是牛肉干更合适。
当孙骆涯他们一行八人在泸溪镇的一家中小型客栈里入住以后,时含风与牛亦两位女子便开始在小镇上闲逛起来。而肖汉呢,则是被孙骆涯派遣给两位女子当苦力了。当然,还有他与白衣少女一同骑乘的马车也一并交给了购置物资的三个人。
之后,章河卿与瞿九易二人负责安顿所有人的马匹,白华衣则是负责保护魔教少主唐王孙的安危。
只不过一进入客栈便与白衣少女往一间房间里挤得魔教少主,并无出门在小镇里闲逛的心思,即便有心担任少主护卫的白华衣,最终也只能是充当一个看家护院的“门神”守卫在孙骆涯的房门外。
孙骆涯替白衣少女闾丘若琳倒了杯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杯,一饮而尽。
他将茶杯放置回桌面,瞥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白衣少女,然后问道:“你干嘛非要挤我的房间里来,我不是也给你开了一间吗?”
闾丘若琳也没急着去喝杯子里的水,而是伸出手,轻轻旋转着杯子,她的双眼更是注视着手里把玩着的杯子,呢喃道:“我不与你待在一起相处感情,你又怎么肯与我双修。”
孙骆涯翻了个白眼,干脆不搭理她。白天的时候,他以“酷刑”让闾丘若琳招供了,只不过他得到的情报有限。只知道闾丘若琳的师尊,告诉小闾丘,说是要想长生不老,可以与角鹰山的魔教少主双修,共证长生果,得道之后,方可不老不死。
孙骆涯怎么听都觉着不怎么现实,像是一个长辈在随便编造一个谎话来哄骗不懂事的晚辈。不过孙骆涯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西域来的小丫头很怕自己会变老。
她害怕自己越来越老,害怕自己长出老人斑,害怕自己的皮肤折皱成鸡皮。
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孙骆涯已经很想与这名少女疏远关系,也很想与陌生的女子撇清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位西域来的小女冠就是生不出那种疏远感。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的潜意识里真的想和闾丘若琳双修?还是说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比如少女的长相,或是脾性,或是名字……
孙骆涯见白衣少女在房间里安分守己地两手托着腮帮,望着桌子上的油灯发呆。
这一幕,倒是会让他想起角鹰山上,那位经常会坐在亭子里,两手托着腮帮子,怔怔出神发呆的女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呢喃道。
闾丘若琳望向身边的男子,好奇的问道:“谁?是女人吗?”
孙骆涯扭头看向白衣少女,点点头道:“是女人,还是我的女人。”
闾丘若琳不再说话,神情复杂,看上去不太开心。
孙骆涯没有再去理她,而是从衣襟中取出了一本书籍。
这本书正是当初他从幽州血箭分坛离开时,白无痕亲自奉上的。
这是一本拳谱,拳谱的名字很俗,是为《打神捶仙拳》。
从幽州离开时,孙骆涯就已经翻开过了这本拳谱。
拳谱上记载,打神捶仙拳的拳意增长,分别以一百拳、三百拳、五百拳、八百拳、一千拳为拳意增长的分水岭,但凡是到了以上这五个层次,打神捶仙拳所反哺给出拳者的拳意,会以几倍甚至是几十、几百倍的增长。
只不过,打神捶仙拳有利也有弊。
好处自然是能够替拳者短时间内增长强盛的拳意,而坏处便是打神捶仙拳所累积拳意的拳数实在过于庞大。尤其是当一百拳的拳意要跨度到三百拳时,中间的两百拳拳意的增长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除非你面对的敌人是与当初孙骆涯这般,故意让赵魁凭空挥拳提升拳意的傻蛋。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打神捶仙拳才不会成为当今武林叫人炙手可热的武林秘籍。
孙骆涯毫无顾忌的在桌上摊开书籍,他也没有与那些得到武林秘籍就跟防贼似得防着外人的江湖客一样防着身边的白衣少女,即便他愿意给闾丘若琳学,这妮子恐怕就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何况角鹰山上有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大武库,难道他孙骆涯看过的武功秘籍还少吗?
孙骆涯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页页翻过书籍,实际上书上的内容他几乎都已经记在了脑中,现阶段的翻看这本秘籍,为的不过是查漏补缺,看看书上还有哪些内容是有别的意思,或是有哪些地方的批注是他所遗落的。
当窗外的夕阳湮去了大半,孙骆涯合上秘籍,放入自己的衣襟中。他望向身边那位将脸颊一侧贴在双手相叠手背上睡着的白衣女冠,当下竟不由的抿嘴一笑。
他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对这位叫做闾丘若琳的白衣少女心生不出疏远感了。因为她很像一个人,像一个已故的人。
孙骆涯从行囊里取来一件黑衫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少女的身上,他没想着叫醒她。出了屋子,小声吩咐了一句白华衣,示意他继续守着屋里的人。之后他便走下了楼。
下楼期间,他回忆起了先前与张正一在龙虎山的山脊至巅,两人见过了金翅大鹏后,他们有过一次闲聊。那次闲聊中,他就曾问过张正一,大致的意思是问他天下的武学是否都是需要以肢体的动作来支撑那所谓的“力”。
张正一的答复比较中肯,不过在孙骆涯想来,更接近于敷衍,就等于是没说。张正一他说从理论上来讲,天下的武学必须“亲力亲为”和“身体力行”。因为武者体内的力,必须要通过“媒介”才能正常释放。
后来他说,武者不等同于儒家的读书人。那些个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有老天爷替他出力的儒家书生,自然是不需要身体力行的。况且,他们也不屑与人动手动脚,正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说的难听点,就是他们只需要动动嘴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他又说,山上修士又与武者和书生不同。山上的修士之所以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潜心修行,为的也不过是求一个道。
至于这个道,可以是杀人之道,也可以是救人之道,关键的还是修行者的本心。
他说修士杀人,只为乎“替天行道”四个字。只要你的所作所为,不合他所求的道,那你很有可能就会死在他的手下。
他还说,修士是以采集天地灵气于自身,以灵气温养肉体凡胎,除污去垢,一生只求自己所求之道可证其道。修士的杀人手段,也非武者的武学,而是多以灵力为主的道家术法、或以符箓镇杀。
孙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