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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华站在他的旁边,笑道“师兄,只怕从今往后,你就别想过以前的日子了!以我的猜测,王朴刚刚接了河东的布政使,翰林学士空缺,这位位置就要你来做了!”
李肆愣了一下,他没有拒绝,只是略微沉吟一下,然后伸了伸懒腰,哀嚎道“趁着旨意还没下来,我还是白丁之身,赶快去睡觉,往后想睡都睡不着了!”
他打着哈气,撒腿就跑。
叶华微微一笑,这个便宜师兄还是个妙人,难为师父怎么找出来的!叶华冲着身后的两个骠骑卫道“你们跟着李大人,要好好保护他,如果出了意外,我拿你们问罪!”
“属下明白!”
两个骠骑卫赶快去追李肆了,正在这时候,冯平和冯吉也哈气连天,从行宫里出来。别人只是劳累,这俩兄弟还劳心,看起来比李肆还要憔悴,脸都缩成了一团了。
柴荣的旨意,是他们两个人草拟的。
兄弟俩的文笔书法那是没的说,可他们面对旨意的内容,简直死的心都有了。
“改变千年成法,标新立异,盘剥无度,行不通的!”冯平大声对叶华道“你们这么干,误国误民!”
冯吉也道“自古以来,朝廷厚遇士人,士人以死报国!你们却要士人一体纳粮服役,和寻常百姓有什么差别?如此苛刻,天下士人,又怎么会尽忠职守?这大周江山,还,还有什么希望?”
两兄弟怒气冲冲,义愤填膺。
叶华蔑视他们一眼,“你们倒是挺有骨气的?那要不要学裴禹,也弄一个棺材,跑去陛下那里死谏?”
两个人立刻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叶华毫不在乎,“我提醒你们一句,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想想你爹!他老人家都七十多了,病得那么严重。你们自诩孝顺,为何总是给老父招风惹雨?”
俩兄弟脸色不停变幻,腮帮鼓鼓,像是愤怒的河豚。
叶华冷笑道“如果不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我懒得管你们,陛下一道旨意,就能把你们革职待查,跟李覃他们一样!”
冯平咬了咬牙,“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想罢官,就直接来吧!”
“哈哈哈!”
叶华朗声大笑,“冯平,你还真是资质平平,平庸得厉害!陛下和我是看着太师的面子,那些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你们两个若不是仗着冯太师之子的身份,谁会把你们捧得那么高?你们还真当自己在士林中,一呼百应,是个人物?醒醒吧,他们也想利用太师,利用你们!”
叶华的手指,点指着冯平的脑门,“你该开窍了,我可不想看着师父被你们两个不孝子气死了!”
花式打脸,冯平和冯吉,两个人的脸简直被打成了猪头。
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他们能看得出来,叶华不敢动他们,是因为冯道的关系……可他们没有意识到,士林抬举他们,推崇他们,把他们俩摆在和范质一样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你们俩有多了不起。
同样是因为冯道!
如果比较起来,这帮人的用心更加阴险可恶,他们是想推着冯太师,去跟皇帝斗!
老父亲目不能视,腿不能行,风烛残年,奄奄一息,还要被人算计,身不由已……他老人家也太可怜了!
冯平沉默了半晌,突然抡起巴掌,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下去!
重重两巴掌,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爹,孩儿不孝啊!”
冯吉同样是追悔莫及,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俩兄弟啥也顾不上了,迈开双腿,就往家里跑。
所幸,太师府离着不远,等到他们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回来。
发现冯道在家人的搀扶之下,正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老太师眼睛看不见了,却频频向着院门的方向扭头。
“你们大爷,二爷,今天没来给我问安,都两天了……他们哪去了?”冯道不停质问。
家人只好撒谎,“大爷和二爷去庙里,给老爷祈福了!”
冯道哼了一声,“放屁,庙都封了,他们身为朝廷命官,跟秃驴搅在一起,想干什么?”家人没有说辞,冯道气哼哼哀叹,“老夫说不定明天就死了,没有我,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又会如何?唉!”
老太师怒气冲冲,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重新回到躺椅上,像是死过去似的,一语不发……冯平和冯吉互相看了看,更加心酸痛惜。
坦白讲,冯道在士林原本就有些争议,加上他又收了叶华当弟子,两兄弟总是能听到对老爹的非议,他们两个私下里,甚至也觉得老爹的作法,虽然无可奈何,却也不怎么可取。
渐渐的,也不愿意听老爹的话,觉得自己的翅膀硬了。
冯平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自己不只是为人父,甚至为人祖,却还跟孩子似的不懂事!
叶华说得对啊,没有老爹,兄弟俩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冯平疾步走进了院落,直竖竖跪在冯道的旁边,冯吉也跟了进来,大爷和二爷突然出现,把家人下了个够呛。
冯平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爹,孩儿准备参加科举,去考个功名!”
躺在椅子上的冯道眉头挑了挑,嘴角上翘,似有了笑容,老太师淡淡道“你有把握吗?”
。
第447章 冯家的喜事()
有把握吗?
冯平和冯吉互相看了看,冯平闷声道“回父亲的话,这一次的科举要进行改革。”
“怎么改?”
“这次要求先在县举行县试,通过之后,参加府试,通过府试之后,则可以参加礼部举行的会试,在会试之后,是陛下亲自担任主考的殿试!”
冯家兄弟因为负责起草圣旨,所以清楚这次的改革内容。
整个科举的流程和唐代相差无几,主要是将殿试定为定例,不像唐代那样可有可无。不过在这次的改革当中,有一项非常巨大的突破。
原则上,通过府试,就有去县里担任官吏的资格。
而通过了礼部的会试,就能到府州去担任官吏。
当然了,要想留在京城,或者担任县令一级的主官,必须通过殿试,由天子钦点。
冯平闷声道“孩儿觉得就算考不上进士,但通过会试还是可以的,好歹能去地方做佐官,自食其力,凭着本事,造福百姓,也免得别人说闲话!”
听完儿子的话,冯道若有所思,两个小子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的。
“没出息的东西,是叶华那小子损你们了吧?让你们受不了了?”
冯平低着头,默然道“是孩儿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冯道长叹口气,“你们若真是这么想,就不算太蠢!叶华那小子满世界找人头祭旗,他能骂你们,也算是把你们当成自己人看!记住了,参加科举,无论如何,要考一个进士出来!不然你爹的老脸就丢干净了!知道吗?”
老太师情绪激动,咳嗽起来。
俩兄弟连忙凑上来,替老爹拍打后背,又喂了水,好不容易,冯道换了一口气,老太师变得和颜悦色,他努力挤出笑容,拍了拍两个儿子,低声道“记住了,只有自己能掌握的,才是真的!别人给你们的,都是假的,包括你爹!要自己争气啊!”
兄弟俩老脸通红,都胡子一把了,才活明白,真是够丢人的!
“爹爹放心,我们明白了!”
俩兄弟扭头下去,他们还真下了功夫。
说起来作为冯道的儿子,学问好,书法也好,无论到什么时候,只要是答卷,书法好就能占便宜。
两个人差的是见识,满脑子都被圣贤道理塞住了,按照柴荣的说法,他们的文章满是酸臭味!
皇帝要言之有物,要切中时弊的文章。
“哥,父亲身体还好的时候,给李肆讲课,不是有很多讲稿笔记吗?咱们拿过来,好好苦读就是了。”
冯平皱了皱眉,突然大喜过望,“这个办法好啊,李肆现在是天子眼前的红人,没准还让他出考试题呢!弄清楚他跟咱爹学了什么,正好能派得上用场!”
俩兄弟兴冲冲把老爹写的东西翻出来,摆在了面前,冯吉一屁股坐下,突然他又沮丧起来,”哥,还说靠自己,结果还不是要仰仗咱爹!”
冯平无可奈何,“唉,又有什么办法?你说,咱总不能改姓吧!只要别给咱爹丢人就是了!”
冯吉点头,“也只有如此了,希望不要辱没了冯家的名头就好!”
……
这俩兄弟开始了苦读,白天的时候,要去御前当值,负责草拟圣旨,晚上回来,又要揣摩笔记,砥砺文章,那份辛苦,可想而知。
才半个月时间,俩人都瘦了一大圈。
不过他们觉得收获巨大。
首先,他们参与了柴荣和叶华主导的改革,俩兄弟没有任何的谏言,只负责拟定圣旨,但是通过旨意,他们也能感觉到一条法令从诞生到颁布施行的过程,更能窥见如何防止弊端,如何进行配套。
这是个系统工程,十分复杂。
在书本上,他们只能看到明君贤臣,励精图治,然后就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可现在他们却明白了法令为什么这么安排,是要照顾哪些人的利益,从哪里着手,在谁的身上割肉,要割多少,这帮人反扑该怎么办?
能有幸目睹全过程,冯平和冯吉觉得,比起读了十年书,还要来得有价值!而且有了这一番经验,再回头看老爹的笔记,看他给李肆所讲内容,两兄弟是豁然开朗……曾经他们对老爹还有些不屑,可现在只剩下崇敬……
不管多忙,他们早起都要给冯道问安,晚上要来磕头,抽空还要扶着老爹在院子里走一走。
冯姑娘负责的工作他们都接了过来,给老爹喂药,洗脚,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看到老爹的样子,冯平和冯吉就感到无比悔恨!
他们明白的太晚了,老爹的病也太重了……不知道上天能给他们留多少时间!但愿越长越好,让他们能尽到人子的职责。
俩兄弟也想过,不去管其他事情,只是全心全意,照顾老父。
可他们俩也明白,爹爹想看到的是他们有出息,能扛起冯家的门户!
曾经老爹对他们彻底失望了,把一颗心都放在了两个弟子身上……冯平和冯吉扪心自问,他们或许没本事赶得上叶华,甚至连李肆都远远不及,但他们不是废物!
爹爹,你瞧着吧!
儿子们会证明给你看的!
转眼之间,就到了县试的日子,这一天还黑咕隆咚,冯平和冯吉就提着灯笼,带着书箱,前去县衙排队,参加考试。
令两个人想不到的是参加考试的人数远远超出了估计。
街道两旁,出现了无数的火把灯笼。
或是贫,或是富,或是年轻,或是年长,全都出来了。冯平甚至看到,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提着篮子,带着笔墨纸砚,和没成年的孙子一起去考试!
看起来什么都挡不住求官的热情啊!
冯平和冯吉突然觉得身上压力巨大,这要是考不出一个像样的成绩,简直没脸见人了!
“加油!”
两兄弟互相勉励,怀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志,走进了考场!
……
这俩兄弟不知道,他们出门的时候,冯道已经醒了。
老太师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只是默默替两个儿子担心……当年他也是科举出来的,而且比这个县试来得严格多了。
可当时冯道根本没有在乎,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一个小小的县试,算得了什么呢?考不过又能怎么样?不还是有机会吗?
冯道不断安慰自己,可越是安慰,就越是心慌,两个儿子的才学是不错,但是脑筋太死板,而且他们又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万一失手了怎么办?万一有人下绊子怎么办?
可惜啊,老夫这些年,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他们会不会朝这俩小子下手?
其实以冯道的智商,绝对能看出,没人会在区区县试上动手脚……问题是关心则乱,冯道真恨不得去考场外面瞧瞧。
奈何他又老又病,就算去了,也看不见了!
冯道只剩下在卧榻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到了吃饭的时候,是冯姑娘给送过来的。
下人扶着老太师,靠着床边坐下,冯姑娘一口一口喂祖父,冯道好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直到吃完了饭,冯道才咳嗽了两声。
“那个……你告诉下去,让人去找冠军侯……呃不,不要找叶华。去找李肆就行,关照他一声,你爹和二叔是县试,一定要过的……”
冯姑娘没有动,而是以询问的语气道“祖父,真的要孙女去问吗?”
冯道又吸了口气,变得烦躁起来。
俩儿子是憋着劲儿要一显身手,徒弟李肆刚刚得到天子青睐,立刻就徇私舞弊,实在是不合适。
去找叶华?
他位置那么高,权力那么大,出面实在是不合适……足智多谋的冯太师,居然没有了主意。
“要不,去把范相公请来,他是邺城留守,能管到相州县衙……唉,只是这个时候,还欠他的人情,怕是不好还啊!”
冯姑娘看着祖父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叹息。
“我爹和二叔真是太混账了,他们全然不知道祖父的苦心!”
冯道连连摇头,“不要说那些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老夫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冯道思量半晌,“不要去丢人现眼了,你告诉家丁,去县衙门盯着,县试只有半天的时间,考过之后,就会公布名单。他们两个若是过了,就尽快告诉我一声……去吧!”
冯道缓缓闭上眼睛,靠着床头养神。
其实也不用他吩咐,冯姑娘心细,早就安排了人。
一直等到了下午,终于家丁回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低声道“姑娘,名单出来了,没有大爷和二爷!”
冯姑娘眉头一皱,“当真?”
“是啊,小的从头看到了尾,连个姓冯的都没有!”家丁愁眉苦脸,“老太师盼得什么似的,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老人家说啊!”
冯姑娘吸了口气,蹙着秀眉道“你不用发愁,我会想办法的……对了,爹爹和二叔都没有通过,是谁过了县试?”
家丁嘟着嘴道“这次县试的案首叫马华明,第二的叫马华贞,看起来是两兄弟,可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啊!”
冯姑娘微微发愣,马家兄弟,会不会……正在这时候,叶华和李肆联袂而至,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去跟恩师说一声,我们是来喝喜酒的!”
。
第448章 冯道之死()
叶华来了邺城时间不短,却是第一次来看冯道……不是他不想见老师,而是怕!他怕看到冯道衰老病痛,风烛残年的凄惨样子。
所以叶华挑了一个很喜庆的时候过来,但是他依旧落泪了,真的,只是看到师父躺在罗汉床上,老眼昏花,手足溃烂,叶华的眼泪就忍不住流淌下来。
半点都没有作假。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冯道浑浊的老眼,居然能看到一丝朦胧的身影,是两个人……听声音不像是儿子,应该就是学生了!
冯道让人扶着自己坐起来。
“哭什么,人活七十古来稀,老夫都快八十了,死了又能怎么样!”
老太师嘴上这么说,可自己的眼睛先湿润了,他伸出青紫肿胀的双手,叶华和李肆急忙过来,握住师父。
冯道叹口气,“师父真的是不成了,你们两个是师父最记挂的人了。叶华聪慧机敏,李肆沉稳干练……按理说你们都是比师父会做官,会做事的人,日后的成就也远在为师之上,我这个当师父的不用担心什么。可你们俩的心太高,志气太大,做的事情又太大,太危险,我真是担心你们……”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冯道停下来,喘息了半天,才继续道“平儿和吉儿去参加县试了,情况怎么样?”
叶华忙道“两位世兄顺利通过考试,还当了案首和第二名。”
冯道的寿眉挑了挑,终于露出笑容,“总算没有给冯家丢人,没给老夫抹黑!”
李肆忍不住笑道“师父,世兄用的可是化名,他们一个叫马华明,一个叫马华贞!”
冯道一听,气得频频摇头,“两个忤逆子!用冯家人的名头考试很丢人吗?”
李肆解释道“师父,是这样的,两位世兄已经有了恩荫官职,这次拟定的考试规矩,应试者有亲戚在本州为官,或为主试官,或因随亲在外不能回乡应试的,由所在地的官员主试,十中取三,也叫别头试。又进士试也有避亲另考的办法,叫做别头场。”
冯道听完,直指核心道“你们俩到底还是向士人官吏低头了。寻常人参加科举,十不取一,这些官吏子弟居然能十取其三,实在是大开方便之门啊!”
叶华笑道“所以两位世兄觉得参加别头试太丢人,他们主动请旨,希望陛下准许他们使用化名,像寻常考生一样,参加县试,陛下觉得两位世兄很有志气,所以就答应了。”
冯道若有所思,儿子能争气要强,这是好事情。所谓男儿无志,寸铁无钢,总算没有给自己丢人。
冯道满意地点头,李肆在一旁笑出了声音。老太师迟愣一下,终于反应了过来,顿时更加怒不可遏!
“这两个蠢才,他们的举动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哩!”
叶华很开心笑了。
不愧是老师,病成这个样子,脑筋依旧不慢。
原本他是参考宋代的别头试,想要给在职官吏一些方便,减轻阻力。可冯平和冯吉两个主动要求,要更名参与考试。
柴荣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而且他还顺势把别头试提议给取消了。
以后凡是官僚子弟,考官的亲属,在参与考试之前,需要申请更换姓名,用新身份参加考试,如果父辈是主考,则要避嫌到邻近州县参加考试……另外会试和府试,需要采用糊名法,所写文章,要重新誊录……避免有徇私舞弊的情况出现。
当然,坦白讲,任何考试,都不可能绝对公平,如果你觉得无从作弊,只是说明你的权势还不够大而已。
一项制度,只能尽量公平,把钻漏洞的机会限制到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