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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担心地说:“如果我的手就这样动不了了,怎么办……”
龙三说:“看你想到哪儿去了!等你伤口完全愈合以后,手一定会恢复的。”
可是阿信的脸上仍然满是不安。龙三说:“明天家里会很热闹。”
“是为了庆祝笃子缠岩田腰带吧?”
龙三说:“这里的风俗是由娘家妈妈向神社求一条岩田腰带,然后把腰带和装在套盒里的牡丹饼一起送到婆家。”
“那么,明天一早开始就会非常忙,还要准备做牡丹饼……”
龙三说:“不光是这些,婆婆家要请产婆把岩田腰带系到孕妇身上,然后在婆家那边还要摆酒席庆祝……要把这些都做完才能回来,真是隆重啊!”见阿信有几分迷惑,龙三解释道:“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出了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来生产头胎。因为生产的时候要麻烦邻居的女人们来帮忙,所以要事先举行一个‘恳托茶会’,把大家请来吃喝一顿。”
…
第十九章受伤(9)
…
阿信说:“哎?看来把女儿嫁出去以后也不轻松啊!我就没有在娘家生产……”
龙三说:“可是岳母却特意从山形赶到东京照顾你啊!”
“缠岩田腰带的时候,也是我自己去水天宫神社买了漂白布,请产婆帮我缠上就好了……并没有摆酒席庆祝……”
龙三说:“就是嘛,你不是也平安生下孩子了吗?乡下就是小题大做。而且这个时候娘家办得越豪华,在婆家面前就越有面子,连女儿也会觉得风光。真是很可笑,可是妈妈也拼命想要摆这个排场。好了,我们还是跟他们一起庆祝一下吧,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只要我们显出想要帮忙的意思,妈妈就会很高兴。”
阿信笑着点点头。
缠岩田腰带这天,恒子和阿次一大早起来,在厨房里张罗着煮赤豆、煮糯米什么的,一片手忙脚乱。阿信在后院里用左手提着吊桶打水,提到厨房倒进缸里。
恒子和阿次正准备做牡丹饼时,阿清穿着家徽礼服走了进来,不满地说:“怎么才做了这么点?我就要出门去了,这样怎么来得及?”
恒子连忙答应着。阿清对阿信说:“阿信,牡丹饼你还是能包的吧?”
“是。”
“我也来帮忙。”阿清把衣袖塞进衣带里,洗干净手,飞快地包起来,一边吩咐阿次道:“拿套盒来,套盒!”
阿次拿过一个大套盒。恒子怯怯地说:“我以为您先去神社求了岩田腰带,然后才会回来取牡丹饼。”
“如果求了岩田腰带以后,再回家来,岂不是绕了个大弯子?我当然要直接送过去了!”阿清一转眼看到阿信手足无措,说道:“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阿信慌忙开始包牡丹饼,可是右手怎么也使不上劲,没办法把饼捏好。阿清厌烦地看着她,“阿信,你难道连饭团子也捏不好吗?”
阿信拼命地捏着。阿清说:“算了吧!你还说要到厨房里来帮忙呢!连个饭团子都捏不住,怎么能干得了厨房里的活呢?真让人没办法!”
长工提着套盒之类的东西跟着阿清出了门。恒子说:“哎,下面还要好多事要干呢,咱们要准备酒菜了。阿信,你也来帮帮忙吧!”说完,恒子匆匆地走进厨房,把芋头递给阿信,说道:“麻烦你把皮削掉。”
“好的。”阿信拿起刀,要削芋头皮,可是右手还是不听使唤。恒子惊讶地问:“阿信?”
阿信说:“右手还是不行……”
恒子诧异地说:“真奇怪啊!又不是手上受了伤……”
阿信无言以对。恒子说:“那就算了吧。既然不能拿刀,你把柜子里的盘子和碗拿出来,帮我擦干净吧!”
“……好的。”
阿信打开柜子,伸手去拿堆叠的碗盘。可是右手不听使唤,一下子把一摞碗碟摔到了地上。碗碟发出劈劈啪啪的脆响,摔得粉碎。恒子和阿次不禁愕然了,大五郎、福太郎和龙三也闻声赶来,福太郎问道:“出了什么事?”
龙三看到摔碎的盘子,惊愕地叫道:“阿信?”
阿信羞愧交加:“实在对不起……”
大五郎说:“没事的,谁都有失手的时候,没伤着你吧?”
阿信慌忙收拾散乱的碗碟碎片,可是右手居然捏不起碎片来。她默默地盯着自己的右手,痛苦地离开厨房。大家都目瞪口呆。
阿信来到后院,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张开又合上,努力地活动着手指。可是手还是不听使唤,阿信悲伤不已,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右手简直不像是长在自己的身上了。她自我安慰,可能是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吧?可是一种不安的预感使得她心中十分沉重。
阿信回到柴房,用左手喂阿雄吃粥,神色十分黯淡。龙三进来说道:“妈妈回来了。”
阿信默然。龙三说:“你的右手不听使唤,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大家都在忙着,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妈妈心里肯定不痛快。你还是出去露个面为好,毕竟这是田仓家的喜事。”
阿信说:“等阿雄睡着了我就过去。”
龙三说:“你背着阿雄过去不就行了吗?阿次也是背着平吉在干活。”
阿信说:“我也背不了他……”
“哦,你的肩膀上有伤,不能背他。那好吧,我来照看阿雄,这种时候,如果你置之不理的话,有点说不过去。”
阿信不做声了。龙三说:“你只要尽力就行了。佃农们的老婆也都过来了,人手已经足够。只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
阿信无奈地走了出去,来到厨房里,看到阿清已经回到了起居室,忙说:“您回来了!”
阿清一脸不悦。阿信看到女人们正在往碗里装菜,连忙过去帮忙。恒子连忙阻止道:“阿信,你还是别干了!”
…
第十九章受伤(10)
…
阿信一愣。阿清说道:“阿信,你是不是打碎了十个盘子?”
“实在对不起,我不小心失了手……”
阿清生气地说:“不小心失了手?我不是舍不得那些盘子才说你的。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可是你却失手打碎东西,这多不吉利啊!”
阿信不知该说什么好。阿清又说:“你在厨房里晃来晃去只会碍事,一点忙也帮不上,只会打坏东西。你还是躺着去吧,这样我还省心些。”
阿信默默地忍耐着,垂头丧气地回到柴房,龙三正在打发阿雄睡觉。阿信说:“妈妈说用不着我帮忙……我什么也干不了,只会添乱。”
龙三说:“这都是因为你自己不小心。”
阿信解释道:“我的右手真的不好用,一点也使不上劲。我捏不住做牡丹饼的饭团,也使不了菜刀。”
“真是岂有此理!你的胳膊和手又没有受伤,伤不是在脖子和右肩膀上吗?手怎么会不好用呢?”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既然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又不是我的身体,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感觉。”
阿信惊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说假话吗?”
“是你自己不想去帮忙吧,没有人硬要你去做对伤口不利的事。不过你养伤的时候,妈妈和嫂子那么照顾你,现在你也应该尽力来回报她们才对。”
阿信说不出话来。
“人只要自己想要去做,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如果你心里并不感激大家,那么本来好用的手也会不好用的。如果这样,就算我想护着你,也护不了那么多。她们还说都是我宠坏了你……如果你再不好好表现的话,让我很难做人。要在大家庭里生活,就不能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说完,龙三不悦地走了出去。
厨房里,田仓家附近的女人们纷纷前来道贺。阿清满面春风地寒暄着。一位太太说:“这真是可喜可贺啊!”
阿清说:“多谢多谢!笃子这孩子嫁出去一年多了还没怀上,让我好不担心,现在终于有喜了!”
另一位太太说:“可不是嘛,让人等得多着急啊!”
阿清说:“等笃子回家待产的时候,少不了要麻烦各位,拜托了!我们在里面略备了些酒席,不成敬意,诸位请!”
一位太太说:“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那就叨扰了!”
阿清心花怒放,笑容可掬:“您可是海量,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阿信此时正在后院一个人洗着尿布,可是要拧干的时候右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实在无力拧干尿布,只得湿淋淋地晾了上去,任由它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从客厅里传来“恳托茶会”的女客们热闹的歌声。阿信呆呆地听着。她也和笃子一样,腹中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笃子腹内的小生命受到大家的祝福,而另一个小生命却无人知晓,悄悄地在母亲的体内生长着。阿信并不羡慕今天的庆祝宴会,但她心里却不免为命运不济的小生命感到深深的悲哀。
晚上,大五郎、阿清、福太郎和龙三他们在起居室里谈笑着。恒子、阿次和阿信则在厨房里吃饭。阿信用左手笨拙地扒着饭。
阿清说:“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一回恒子和阿次帮了我的大忙。”
龙三说:“阿信的伤还没有好,干不了什么活……她自己倒是很想帮忙……很不好意思……
阿信神色痛苦地听着。大五郎说:“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她和别人一样地干活,岂不是强人所难吗?先慢慢调养……”说着,大五郎看了看阿信,问道:“右手还拿不住筷子吗?”
阿信默然。龙三说:“医生说不能动右手,不然伤口就长不好,所以直到昨天她一直不敢用右手,现在一下子要用的话,右手难免不好使。”
福太郎说:“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尽可能地多用用右手。”
龙三说:“我也是跟她这么说的……”
阿清道:“要是干重活会妨碍伤口愈合的话,那做点针线活总该可以吧?家里现在有许多针线活要干,你不如先在家里做做这些事,一边等着伤口长好。”
阿信吃了一惊。龙三忙说:“哦,阿信的针线活做得非常好。在东京的时候有好多人请阿信做针线呢!阿信自己也说受伤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可是又不能下田干活,心里很不安。有什么阿信能干得了的活,她一定很乐意……”
阿清叫道:“阿信!”
“……是。”
“那我待会儿拿给你,就拜托你了!”
“……是。”
阿清又说:“阿雄就放到我这里来吧,我哄他睡觉。”阿信一愣。阿清说:“阿雄现在已经很重了……你的手这个样子,想来你也抱不动他,阿雄真可怜啊!”
…
第十九章受伤(11)
…
龙三说:“总是麻烦妈妈……让我好惭愧啊。”
阿清说:“你如果有这份心思,那就应该多孝顺爹妈一点。可你总是来气我们……”
大五郎却对阿清说:“怎么,你倒是想卖个人情!其实你是疼爱阿雄,不舍得放手罢了。”
一会儿,阿清来到柴房,把针线盒和浆洗过的和服单衣放下来,说道:“把这件单衣给我改成睡衣吧,针线稍微马虎一点也不要紧。”
阿信拼尽全力拿着针缝衣,可是手依然不听使唤,针掉了。她焦躁起来,过了一会儿,终于绝望地把衣服扔了出去。
阿信拿着单衣来到起居室,阿清和恒子还在熬夜干着针线活,阿信把单衣递上去,说:“对不起,我缝不了……只好拿来还给您。”
阿清说:“你缝不了?”
“我的手还握不了针……”
阿清不做声了。阿信说:“从明天起我去田里干活,还望您原谅。”
恒子说:“你的身体这个样子,怎么能下田干活呢?”
阿信说:“如果一定要干活的话,还是下田干比较好……”
阿清和恒子无奈地面面相觑。
第二天早晨,大五郎和龙三在后院的井边洗脸时,阿清抱怨道:“连衣服都缝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阿信自己道歉说使不了针,可是她的胳膊、手和手指头都好好的,怎么会干不了针线活呢?真是可笑!”
龙三不做声。阿清说:“你总是净说阿信的好话,她真的会做针线活吗?”
龙三不语。阿清又说:“如果她不会的话,那也没有办法。可是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能干,那她现在可真是太厚颜无耻了!”
大五郎喝道:“阿清!”
“我说得不对吗?她干什么都拿受了伤作借口,说一句手不好使唤,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大五郎说:“阿信不是那样的人!”
阿清说:“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她的手真的动不了了?”
大五郎说:“龙三,你还是带阿信去镇上的医生那里看一看为好。”
龙三一愣。大五郎说:“阿信的手干不了活,还被人认为是在撒谎,她心里一定很难受。你带她去看医生吧!”
阿清说:“我看与其带她去看医生,还不如让龙三好好开导她一下。都是因为你太宠她,她才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说什么手动不了,这种谎话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莫非她以为这样也可以蒙混过去吗?”
龙三默然。阿清说:“阿信说从今天起要下田干活,还不是觉得到了田里,不管干不干活,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可真会打算……”
听着母亲的抱怨,龙三不由得十分厌烦。
龙三和阿信在田里给蔬菜培土。阿信的右手还不灵便,艰难地用着锄头。看到她的样子,龙三问道:“你的手还是没有力气吗?”
阿信默然。
“一点也不好使吗?可是你的伤已经几乎全好了……”
阿信痛苦不已。龙三说:“你努力地用用看,太爱惜它的话,本来好使的也会不听使唤了。我已经听够了妈妈的唠叨,你还是尽力干一点吧!”
阿信依然没有做声。龙三说:“你的手一点伤也没有,怎么会动不了呢?还是尽量动动看吧!”
见阿信不语,龙三又说:“妈妈还以为你是在撒谎,我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如果你老是这样,以后妈妈再说你,我也没有办法了。你要自己锻炼一下,争取右手能够早一天恢复。”
阿信咬着牙忍耐,艰难地培着土,额头上冷汗淋漓。她放下锄头,满脸疲惫地来到杂木林中饮水。
突然,她感到身后似乎有人,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佐和躲在隐蔽处望着自己。
佐和说:“您的身体已经好了吗?”
阿信没有理她。佐和又说:“我很想去探望您,可是又不好到府上去,所以天天到田里来,看看您是否能下地干活了……”
阿信默然。佐和说:“看到您已经恢复了,这下子我放心了。您肚子里的孩子也平安无事吧?我一直非常担心会不会因为那天的事流产……“
阿信依然沉默着。佐和又说:“田仓家的笃子小姐也怀孕了,缠岩田腰带的那天还办了酒席庆祝,少奶奶是不是也……”
阿信冷冷地说:“我根本没有怀什么孩子。你说这些多余的话,真是莫名其妙。”
佐和大吃一惊。阿信说:“以后你不要来找我了……”
佐和凝视着阿信:“是。不过,这个我要还给您……”说着,从怀里取出纸币,“上回您没有收下……”
阿信说:“这些钱我已经送给你了,我根本没想要你还给我。”
…
第十九章受伤(12)
…
“这怎么可以?这么多钱……”
阿信心灰意冷地说:“我已经没有希望离开田仓家了。就算你把钱还给我,也无济于事了。”
佐和说:“等您平安生下孩子,身体轻便了以后,一定还有机会离开这里的。”
阿信烦躁地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根本没有怀孕吗?”
“少奶奶,莫非少奶奶还没有告诉别人这个消息?”
阿信没有回答,说道:“佐和,你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那些钱就给你做路费吧,这样最好不过了。”
“少奶奶,怀孕这么要紧的事,至少你应该告诉龙三少爷啊!单靠少奶奶一个人,生孩子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阿信怒道:“佐和,是你背叛了我。”
佐和哑口无言。阿信说:“我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全都是你害的!你不要再逼我了!”
佐和悲哀地望着阿信。阿信痛苦地说:“你不要担心……我没事的。”说完朝佐和笑一笑,转身回到田里,继续和龙三一起培土。
阿信的前途看不到一点光明。本来,一个新生命的孕育应该最能给人带来希望,可是这个小生命却是田仓家的一个累赘,只是令人痛苦而得不到任何祝福,所以阿信不愿意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需要缠岩田腰带的时候了,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阿信不知所措。
过了几天,阿信和龙三又来到地里拔草。龙三边干边说:“得早点请妈妈来地里帮忙了,不然我永远也去不了海边拦海造田。”
阿信没有做声。龙三说:“你现在可以一边带着阿雄,一边在田里干活了吧?老是把阿雄放在妈妈那里,那妈妈也不能下田来了!”
阿信说:“我当然愿意带阿雄,可是妈妈不肯把阿雄还给我啊!”
“那是因为你身体不行,你不是说右手不好使,动不了吗?妈妈是觉得你这个样子照顾阿雄太危险了,所以才不让你带他。”
阿信说:“我已经能够照顾阿雄了。其实我盼着妈妈把阿雄还给我。阿雄是我的孩子,可是却不能睡在我的身边……”
龙三有点生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如果你的手恢复了,妈妈一定会高兴地把阿雄交给你带的。阿雄现在正是最麻烦人的时候,谁会喜欢照顾这么个小孩子呢?”
阿信默然。龙三又说:“不过,我觉得这事可真够荒唐的。你的伤明明已经好了,现在哪里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可是右手却不好使,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阿信默不作声,努力地用左手拔着草。龙三说:“右手不好使,像这样只能用左手拔草的话,连半个人的活也干不了……”
阿信默默地忍耐着。龙三疲倦地说:“今天就干到这里吧!我累了……不管多么拼命地干活,我们也挣不到一分钱,想一想就没有劲儿啊……可是你只能干半个人的活,我们连自己的伙食费都挣不出来啊!看来还得我下田才行……”
阿信默默地收拾工具准备回去。龙三说:“真希望你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