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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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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钱硬塞过去。她扑通声跪下,磕起头,嚎啕大哭,说,闺女,你开开恩呐。你们都是做大官的人,从手指缝里漏一粒米就够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吃一辈子。
  这老年人跪年轻人,在民间是有说法。这年轻人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二狗的妈是急糊涂了。我与陈映真面面相觑。我扶起老人。那只该死的母鸡这时也来了劲,挣脱了脚上系着的红绳子,满屋子乱蹿。
  这事,我也没帮。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让他们戳我的脊梁骨吧。
  
  现在,我离职了。激烈一点的人说,恶有恶报,是老天爷在收拾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的李国安;和善一点的人说,做人不要光栽刺不栽花。得饶人处且饶人。行得善事多,一生福气多;刻薄一点的人说,十分伶俐使七分,常留三分与儿孙,若要十分都使尽,远在儿孙近在身;冷眼一点的人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回懂了吧?傻了吧?好好痛定思痛吧。
  我不断地反思,也渐渐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逼。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图的是什么?人家骂我沽名钓誉之徒,恐怕是一针见了血。
  我问陈映真,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陈映真想了半天,说,有时,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你有时特别爱做秀。不仅是做秀给别人看,还做秀给自己看。你特别在意做一个清官能吏。清官与能吏是矛盾的。“清”了就难“能”,“能”了不能“清”。我想这道理你都是懂的。可你偏想一人分饰二角。我都担心你这样下去会得精神分裂症呢。
  陈映真嫣然一笑,与我开了一个玩笑。我还是没笑。幽默已经从我的生活中退场。我知道我脸上已生出许多个面具,可它们已经与我血肉相连,拿不下来。我牵牵嘴角,想挤出笑容。我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映真吻了下我的额头,说,退下来,是好事。国安,不管怎么样,我都爱着你。一辈子。
  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里的人想冲出去。官场也是一个城,为什么只见想冲进来的人?
  
  这一年,神州大地掀起“红太阳热”。连开车的司机在车辆的挡风玻璃前都不挂菩萨,改挂毛主席像。有关于“毛主席显灵”的说法比比皆是。广州两车相撞,一辆汽车上的乘客全死了,另一辆车上乘客却无恙,原因就是后一辆车的司机座位上挂了一幅毛主席像。某市政府对面工人文化宫门前的毛泽东像边,甚至有人贴出大字报:毛主席您向前看,住的都是贪污犯;毛主席您向右看,都在开妓院;毛主席您向左看,都是劳改释放犯;毛主席您向后看,都是穷光蛋!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怀念毛主席的人都是穷人。这种热伴随着腐败、贫富差距拉大以及种种社会不公不断升温,并渐渐在民间把毛主席塑造成一尊真正的神。而中国的官僚阶层和知识分子阶层并没有这种异乎寻常的“红太阳热”。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一些人怀念,一些人否定。
  
  九一年国庆前夕,三十七岁的我出任地区交通局局长兼党组副书记。近两年的冷板凳终于坐到头。当亲眼目睹了行署组织部签发的人事文件后,我不动声色暗暗吐出一口长气。
  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是“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我也是喜极欲狂,恨不得仰天长啸,掬水弄月,冲大街上的每个人抛去飞吻。不过,我没杜甫这样失态,涕泪是没有的。陈映真虽然高兴,眼神却疑惑。我当然不会告诉她这官是跑来的,是要来的,是花五十万买来的。
  我不是连三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吗?哪来五十万巨款?不瞒大家,我从银行贷的。我在党校结识了省中国银行计划信贷处的一位姓郑的科长。我在大成县那三百万钱也没有白花。岳父在听闻我即将被提拔时略有诧异,把我叫去下棋。我带着两盒云南永昌府的云子外加一块香榧木棋盘去了。那间青藤楼房的客厅里已多出一幅书法,“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其字圆润丰腴,楷法精严。出自苏大胡子的《阮郎归》。岳父看了我一眼,也不多话,接过棋具。两人落座猜子。
  岳父执黑。啪、啪、啪,一、三、五着,按照三三、星、天元的顺序打了出来。第一手棋没让我惊讶,诸葛一生唯谨慎。第二手棋也在棋理之中。我应以错小目开局。岳父摆下的第三个黑子让我思索了半天,决定对这粒空悬的黑子不予理睬,挂黑棋星位角。一局终了,我以二目败北。这很正常。我不输才奇怪。这几年,我对棋已完全不在状态。为什么只输两目?棋至中盘时,我的白棋形势几欲崩溃,一条大龙完全是岳父手下留情才得以残延喘息。
  我为岳父倒了杯绿茶。岳父呷了口,笑笑,国安,你看过吴清源的棋吗?
  我恍然大悟。被誉为“匹夫而为异国师,一着而为天下法”的吴清源大师在对本因坊秀哉一局,以一人之力,挑战名人偕其门下全体弟子,即是以此三三、星、天元起局。此局亦被称之为“昭和名局”。
  岳父给我提吴清源是什么意思?给我下这手棋又是什么意思?又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吴清源这局棋输的也恰好是两目。岳父没细说,我也没详问。岳父推开棋枰,眉头皱着,突然说道,你去交通局是田副省长表的态,不是我的意思。
  我点头说道,我知道。
  岳父又说,我本来想再等一年,把你调到省直。
  我起身朝岳父鞠躬,说了声谢谢。
  岳父冷不丁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急?
  我一怔,难道岳父清楚那五十万元的事?不可能。可能有细心的读者这里又会发问,你李国安凭什么就敢贷这五十万?你拿什么还,难道喝了一年多的冷茶,你这个自许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人就已做好了贪污受贿的准备?你就算准了这五十万不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算准了一个交通局局长的美差在等着自己?明知岳父是财政厅厅长,迟早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在田副省长那押赌注,这样亟不可待?
  我只能把我当时的内心想法告诉大家。我渴望舞台,一个足够大的舞台。别说贷五十万,贷一百万,我也敢。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尝过权力滋味的人,要想再放手,说什么山间风月竹篱农舍,那太难了。有几个人是华盛顿?我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不贪污受贿,不拿老百姓一根针线,把这贷款还了。我能在大成县搞华润公司,就能在别处搞盈润、科润。只要我有一个实职,必然能以此为支点撬起整个地球——古希腊的哲人阿基米德有句差不多的名言。
  我并不担心肉包子打狗,送领导一条烟,领导接了不办事,那是理所当然。送领导五十万,领导敢接,说明他差不多有谱。当然,送也得讲究技巧。对田副省长这种级别的人物,直接送钱是不妥的,我用这五十万买了一副国画大师的真迹,并附有香港某权威拍卖行的鉴定证书。田副省长才五十出头,年轻有为,在中央也有人。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寄托于岳父那。人是自私的,岳父也要为自身考虑。如果他前年坚持让我留任大成县长,并非不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说,他选择了弃车保帅,我是他与别人进行政治搏奕时的一粒棋子。我已经闲了快两年,这六百来天,我天天都是热锅上的蚂蚁。
  我并不知道自己能担任交通局长一职。完全是运气。或者说,是田副省长的决定。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不该问我,应该问他本人。我私下猜测,可能是田副省长认为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大,没有实权时都敢拿五十万送上去,若是有了一个肥差,恐怕五百万都能送上去。大家别笑。我们天天讲反腐倡廉,这样监督,那样提倡,若能真正把决策公开,把财务公开,把人事公开,把政府行为全透明化,什么东西都摆给老百姓看,摆给社会舆论说,来一个釜底抽薪,这工作就并没有多困难。不过,若真这样,那做官就真是做公仆了。所以说,领导赏了你肥差,摆明就是要你去捞的。你若辜负领导的青睐,那该一头撞死。别霸着粪坑不拉屎。当然,捞有捞法,有人捞得巧,有人捞得笨,有人捞出一身正气,有人却把自己捞进监狱,这捞的学问却是大得很。
  或许这些理由并不充分。反正我就是这样想了,这样做了。性格决定命运。我可能是天生的赌徒。但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少,比如那位郑科长,这五十万说是我贷的,我没签一个字。他是用五十万赌我的政治前途,而我也值得他赌。
  这些话我自是不会对岳父说,傻站半天,憋出一句,我也不知道田副省长为什么要用我。可能是他读了我几篇论文。觉得我这人还有想法。
  岳父叹口气,眉宇间有忧色。这种忧色当非作伪。可能有两点原因。一是,我是通过何种方式获得田副省长的欢心?我似乎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以内;二是,我是否会在交通局这个公认的“犯罪分子的温床”摔跤,毕竟我是他独生女儿的丈夫。
  我起身告辞。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这话一点也不假。陈映真有点招架不错在床上重新龙精虎猛的我,嗔道,你要死啊?
  我哈哈大笑,突然理解了毛主席。
  
  这回我低调了许多。到任三个月,许多中层干部都不认识我。我没事就在档案室里看资料,间或把一些人叫到办公室聊天喝茶。讲白一点,就是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顺便也给他们一个表忠心站好队的机会。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搁哪个朝代哪国政府,都颠扑不倒。“刺头儿”要不要用?也要用。一个领导有没有水平,关键是看他如何用这三种人,奴才、庸才、人才。这是一个菱形结构,两头尖尖中间大。奴才防着用;庸才哄着用;人才累着用。奴才不是蠢材,多是小人,搞不好就被反咬一口。庸人代表群众,是大多数,所以得让他们如沐春风。人才最贱,喂一把草就能挤出一大桶奶,每天不挤出三桶奶,他还憋得慌。这三种人是有交集的。奴才加庸才可以随便用。奴才加人才最是难得。
  有一件事,或许值得说说。这年初,电影《焦裕禄》热映全国。我到任后,组织全局一百七十三名干部职工重新观影,再谈认识,字数不限,不得抄袭,联系自己的实际情况谈。为什么要这样搞?堂而皇之的理由就不说了。关键是从这种最易打马虎眼处看人,看有几人敷衍了事,看有几人胆敢抄袭,看有几人满纸热泪,看有几人意识到这也是机遇……
  明海来找我。我把他直接调入交通局,给了一个并不显眼的位置。我很坦白地告诉他,你还得再办一个华润。
  许芳也来找我,我与她谈了一夜。许芳说起她在大成这两年的狼狈日子,哭了。她的容貌憔悴了许多。我很难受。我问她是否还愿意跟着我干,她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请求我能帮她调回梨山。我答应了她。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的情份完了。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梨山。她前年跟我来大成县是替梨山人还情的。她是梨山人的好女儿。她若再跟着我,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不提讨厌的闲言风语,简单一点地说,地区的政治气候比起县乡,需要更多的走钢丝的技巧,而许芳并不具有这种长袖善舞的政治才能,要不,在我离开的日子里,她也不至于如此窘迫。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更懂得平衡艺术的女人。
  
  九二年,随着邓公南巡讲话精神的传达,新一轮的商品大潮轰然而至。时代终于选择了市场经济。与八四年的摆摊致富不同,与八七年的官倒发财不同,这次的弄潮儿大抵是一批高素质的人才。有两件事引起了我的深思,一是深圳股市骚乱。一百五十万人从全国各地涌向深圳,采取买表抽签的方式认购五亿新股;二是在中共十四大开幕当夜,北京大学经济学院资料室主任解万英在校园里跳楼自尽,留下一本封面上涂写着“共产主义必定胜利”的《求是》杂志。
  杨成艳已调任地区水利局常务副局长,官算是升了半级。我在一次晚宴上又重新遇见了一身职业套裙的她,也情不自禁地想起大成,感觉真有点恍若昨世。我们没谈大成,聊起这两件事。杨成艳给我提了一个问题:七个人,因为海难漂流到一个孤岛上,食物很匮乏,岛上所能种植出的粮食仅够每天熬一锅粥。怎样分粥?
  我笑了。我在某本书上看过这个管理学上的经典理论。大家轮流分,看似平等,但每人只有一天才能吃饱,而且有余,其他六天得挨饿。找一个最有威望的人来分,结果是他能吃好,拍他马屁的人能吃饱,与他关系不那么亲密的人得饿死。所以几千年的中国就是一部陷入死循环的造反史。书上给出的结论是:分权制衡。大家轮流着分,分粥的那个人最后一个领粥。不过,我可不想炒书上的冷饭,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把他们都改造成共产主义新人。杨成艳笑了,如果他们中有谁不肯大公无私,只好砍他的脑袋了。
  我也乐了,接嘴说道,砍啊砍啊,就砍出一片甘蔗林。还是郭小川的甘蔗林。
  我们异口同声地念道,南方的甘蔗林哪,南方的甘蔗林!你为什么这样香甜,又为什么那样严峻?
  我们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这个问题确实有意思。马克思渴望“物质极大丰富”,最好每人都有一锅粥,可惜孤岛就这样大,地球的重量只有59。76万亿亿吨。而且物质再怎么丰富也不可能消灭“稀缺”。“稀缺”是唯物的,更是唯心的。就算人人一辆汽车,谁开宝马谁坐夏利?就算人人都开上了同一排量同一款式宝马,可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宝马,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何况,人确实有聪明妍媸之分,用一把量筒让垂垂老者与一个干活最卖力的壮汉吃一样数量的粥,其实更不公平。再说,哪里能找到这个量筒?恐怕连阿里巴巴的藏宝洞里也没有,得向万能的主申请。
  我与杨成艳并肩走出餐厅。明月淡淡,印在墙上,那千万流光都化成了水,把整幢楼洗得透亮。我突然感觉不大舒服,好像被某种力量在胃部打了一拳。眼前的景物好像有了耳嘴鼻舌喉,以一种诡异的神态在诉说着什么。一些寂静的光线穿过身体并把某种东西带出体外。我蹲下身,咳嗽起来。杨成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风寒。我问她是否愿意再与我搭伙干。
  杨成艳笑靥如花,说,怎么,还打算给我发奖金?她的下颌是尖的,像蛋清一样,呈半透明状。
  
  母亲过世了,两个月后,继父也过世了。我在收拾遗物时读到母亲的日记。若非这五本日记的提醒,我真的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亲生父亲。我能有这样一个继父,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我按照他老人家的遗愿,把他与母亲合葬一处。愿他们下辈子还是夫妻。父爱如山,坦率说,我对母亲的感情并没有对继父那样深厚。我是在继父过世上才惊讶地发现这点。母亲过世的那天,我哭了,心里并没有特别难受,反有解脱之意。继父葬礼的那天,我没掉一滴眼泪,当时也没有什么难受,人总是要死的,区别只在于死得快慢而已。但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我在街头,发现前面不远处走着一个人。继父,我想喊出声,马上意识到这不可能,可身影的的确确是继父的。一件藏青色的茄克,一条黑裤子,头埋在耸起的肩膀里,头上还戴着一顶呢子做的鸭舌帽。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不在人世。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了。眼中只剩下这个高大的身影。
  我情不自禁赶上前,猛回头——不是继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人。各种各样的声音重新把我拉回到尘世。老人看了我一眼,目光浑浊,走开了。他的身影与继父完全一样。我不应该赶上前的。我失声痛哭,在马路上,在天空下。我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竟然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雨下了起来。是阵雨,像马一样喷出响亮的鼻息。雨雾腾起。雨点带来上帝的声音。一股巨大的悲伤迎面撞来,并摧毁了我。身体里燃起细微的火苗。我听见体内细胞分裂的声音。我在这个时刻才知道,我对继父的眷恋有多么深。那个嘎着嗓子吐痰的老人永远不在了。
  我把母亲的日记烧了。我能理解她的做法。她不想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但我不喜欢她这种做法。或许她没意识到——从此,我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将独自背负这种罪感,一直到死。
  我没把母亲的秘密告诉刚从冶金学院毕业的李国泰。长兄若父。我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并未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而有所疏离,他在念大学时,还会把他喜欢的女孩儿以及喜欢他的女孩儿告诉我,让我帮他做做参谋。我问他打算干什么?如果他愿意,我可以替他在全地区任何一个部门找到位置,甚至是省直机关。他拒绝了我,说,机关是牢笼。进了机关,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他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是从复印机上COPY下来的。他渴望去南方,在那里寻找自己的舞台,过上一种不可测也充满机遇与挑战的生活。我没阻拦他,虽然我很想告诉他,所谓舞台,必有大小,这长宽高就是牢笼的栅栏所在。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整个世界都是一个牢笼,里面塞满大大小小的笼子。不过,少年心事当拿云。年轻人的热血总是热的。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我的一个姓汪的党校同学,已辞职下海去了海南开公司,生意做得还不错。我把弟弟介绍过去。弟弟没拒绝。从某种意义上说,南方这个已经被赋以诸多涵义的词语本身即是他的梦想。想想也是嘘唏不已,我们的生活就是被些想像与观念所覆盖。我们是它们的奴仆。
  陈映真带着李君强回到地区,在财政局综合科做了科长。我们告别了老家那个小县城,告别了那里的人那里的土。
  
  时间像水在流向大海。身体一点点变咸,嘴里越来越渴。
  我并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自己。我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花疯子”、“李绝后”。我不断地问自己,那两个偏执的人曾经就是自己吗?想想“花疯子”与“李绝后”的所作所为,只堪有两个字形容——疯狂。我忍不住问陈映真,你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陈映真白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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