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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枪的目光在陈烟脸上滴溜溜打转。
“王先生,这样一下子很难说清,什么时候来我那坐坐,你会明白的。这是我的名片,你收着。谢谢你啊。牛先生怎么还没来?要不,明天我再来,你对牛先生说一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的爱人,我还能有什么理由来挽留你?妈的,海岩的书真是读不得。王小枪用手指挠眉头。牛起莫不成真与吴香滚到一起了,怎么还不回来?
“陈小姐,就走?”
“是啊,都十点了,这不,你店里也来客人了,再打扰就不好意思了。我还有点事,下次专门来你这玩。行不?刘玉,我们走吧。”
王小枪扭过头,还真有两个脑袋一晃一晃屁股一扭一扭的黄发丫头进了店。靠,真恨不得一脚把她们踹出门去。
夜里很冷。白昼和黑夜,互为幻象。长街散发出淡银色的光芒,像一条河流。鳞次栉比的房子激起点点浪花。在河流的分叉处,是一丛丛幽深而寂寥的小巷。毛绒绒的灯光被风吹来,覆盖在脸庞上,皮肤有轻微的痒。街头的垃圾筒上有一只猫,眼睛里有绿色的火焰。
王小枪嘿嘿笑着,吹起口哨,已是凌晨两点多。
刚在酒吧准备关门打烊时,一个女人硬冲进来,叫王小枪放那首《化蝶》。这世上能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吗?就算他们结婚之前是梁山伯祝英台,结了婚后,他们还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打死王小枪也不信。要不那位女人如何会好好地泪流满脸?也许是她泪腺过于发达,流点泪水,洗洗眼睛,以便有利于眼部保健。
王小枪为她调了杯“云浓不归”,干瞅着她那傻样,偷偷直乐。
王小枪读过一首诗,忘掉了其中大部分内容,记得几句。
一是,某人,为了爱,脱掉了皮,脱掉了内心的长亭短亭,还脱掉了自已的骨头,一心一意想与整个人类为敌。
另一句是,她忍住百感交集的泪水,把左翅朝下压了压,往前一伸,说,梁兄,请了。
真逗。
写这诗的人是得了精神分裂症。
我们的幸福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没有痛苦又哪能分得出什么是幸福?王小枪与她,一个快活,一个不快活,坐在同一间酒吧里,这里有着深刻的哲学意义。哈,牛起准能抠着脚丫在键盘上敲出一篇狗屁文章,贴到网上,去勾引那些悔叫夫婿去觅侯难耐春宵的妇人们。
要说人呐,还真奇怪,好端端活着,不就够了?写什么字,那纯粹是痒得难受,王小枪就看不惯牛二这德性,泡女人就明目张胆泡嘛,何必假人家仓颉辛苦弄出来的那几个象形字之名来行其罪恶?狗屁东西,东西狗屁。
好困,牛起一晚没来,现在的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王小枪百无聊赖地剥着手指甲,酒吧里的灯光也睡眼蒙胧。这女人为何还不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王小枪扳着指头也一下一下数。时间就是金钱,这杯酒在不断增值中。当这位伤心的女人颠三倒四把《化蝶》听了五六遍后,回转身到吧台前买单,王小枪当然毫不客气地叉开一个巴掌,“八十元”。
“八十元?”
“小姐,总不会是八块钱吧?你也不看看我们这是啥档次?”这话说的有点心虚,可王小枪一点也不脸红。
“单子上明明写的是三十元。”
王小枪打断女人的话。不能给女人思考的机会,那样会让她变得理直气壮继而凶悍泼辣。那将会有一个男人因此承受多么巨大的不幸啊。
“小姐,那只是酒水费,你想想,我本来打算关门,你来了,这么大的酒吧只为你一个人开着,灯光费,房租费,我还专门坐在这里冷得要命地陪着你,你说说,现在哪样不要钱?生意难做,日子难过,这样吧,今天给你打个八折,八八六十四,那四块钱也抹掉,六十元钱如何?”
靠,自己还真是做生意的天才。无商不奸,回了家,一定得去照照镜子,看看是否已经变得鼠头蟑目。王小枪暗暗思忖。
女人笑起来,笑得王小枪心底发毛。敢情这位不会是倩女幽魂吧?王小枪定睛看去,嘻嘻,还算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不是鬼,就是穿得太严肃,没人味。
“老板,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可是若我不进来,你岂不是连这三十块钱也赚不着?你这杯酒买来,成本充其量不会超过十块钱。做人不可太无耻呀。”
王小枪摸摸发烫的脸,想起刚才那堂熊果苷日本珍珠粉的课,夷然不惧,“小姐,我有牙齿的。你看,我天天刷高露洁。”
“小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酒吧里调出来的酒那可是货真价实,里面还专门配入从日本购入的深海珍珠粉,能改善皮肤,排毒养颜,你只要常来我这坐坐,保证今年二十,明年十八。”
“小姐,说真个的,我们一杯酒卖这价,那是便宜着卖,只是图个回头客,让你觉得好再来,你说是不?相信你也是耳有所闻,才走进我这酒吧的门。像你这样漂亮赏心悦目的女人又哪里会走错门?你说是不是?”
“小姐,今夜你能到我这酒吧坐坐,也是有缘。我也很喜欢这首《化蝶》,听起来心里舒服。不过,要我是祝英台,早拿木棒敲梁山伯脑袋。现在的男人就是笨,不晓得风情,不打不行。男人骨头轻啊,贱啊,特别需要敲打啊!”
女人乐了,“好了好了。我服你了。你也真皮厚。我付你六十。”
靠,这么快就缴械投降?还没说个痛快呢。给她轻声笑语一句脸皮厚,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王小枪打个哈哈,“那倒不必,那倒不必了。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不像个男人,太斤斤计较。得了,钱,我还是收,收你三十。”
女人奇怪了,“怎么又不要了?心不黑,看样子,是发不了财哦。”
王小枪立马老实交待,“我不是老板,是帮朋友看店。”
说老实话,就算是多收了她三十,也是牛起那小子的,私揣腰包那事,王小枪还真干不来。
“好了,那谢了。”女人放下三十块钱,转身欲离去。
少收了她三十块钱,连个善缘都没结,那还真不是王小枪的作风。
王小枪起身喊道,“小姐,你贵姓?我叫王小枪。”
“名字重要吗?”
女人回头嫣然,脸生动起来。
女人走了。王小枪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感觉到一种叫垂头丧气的情绪,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能再见着她吗?万一她明天要飞美国加拿大或是出门被车撞了……呸呸,自己这个乌鸦嘴,满脑袋狗屎。算了,当自己积了回善,修了回德。这女人好像蛮有味道。不过,这世上还有二十七亿女人,应该是会有比她更有味道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这女人嘛,就是滔滔不绝的长江水。
牛起没在家,房间乱七八糟。许多女人都表扬王小枪与牛起是两头猪。猪吃了睡,睡了吃,发情了爬到母猪身上,这是多么幸福的“猪生”!
何况若自己是猪,那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她们是什么?
王小枪找出瓶酒,往嗓子眼里灌了几口,这是红星二锅头,味道纯正。王小枪并不喜欢喝自己调的那些鸡尾酒。正经喝酒的人都不喝那些玩意儿。一个真正的男人只需要这种高度白酒。喝下小半瓶酒,抽完五六根烟,看了一会儿裁判在足球场上的表演,王小枪脱下衣服,在镜子里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胸肌,抖抖索索钻入被子。床头是开关,把灯关上,黑暗塞满屋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得上班。幸好可以躲在资料室睡觉,要不,这么艰难的人生真是不要太辛苦了。嗯,明天是星期天,不要起这么早,王小枪揉着眼,调好闹钟,用力打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三
牛起在吴香眼里就是块香喷喷的肉。一块肉是香是臭,对大多数女人来说,只需要抽动鼻子也就明白了。女人天生有这能耐,她们有一种把嗅觉转化成直觉的本领。
吴香拿了孙主任的名片。
牛起一捋头发,目光在吴香腰间不怀好意地盘旋,“孙主任那是王八蛋啊。与他打交道要小心。”
“这世上有不是王八蛋的主任吗?”吴香媚笑着拍开牛起伸向腰间的手,“今晚不行,有正事。”吴香在牛起贴过来的嘴唇上漫不经心地吻了下,“到时不要让我失望。”
若不是答应了好友柳含,吴香还真愿意与这位高大威猛的牛起做上一回。男人跟女人在一起,还不就是这点破事?床上一个动作远比一千句肉麻的情话更来得实际。
当年,吴香与前夫李壮在大学校园里也是郎情妾意,不知羡煞多少学弟学妹。毕业分配时,一个天南,一个地北,无法相聚,横下心一块来到这个城市闯。来时坐大巴,,俩人的手紧紧相握,没有片刻分开。吃饭都恨不得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嘿,才过去几年?七年之痒的一半还没到就离了婚。要说男人,还真不能让他有钱,一旦有了钱,就算他自己不想变坏,那些嗡嗡飞来的苍蝇也会把他叮坏。没哪个男人不想变坏,只是许多男人没有变坏的机会与本钱罢了。
男人都是狗。准确说,狗比男人好。狗儿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向女人许下承诺,然后耍赖,说什么我是要爱你一生一世,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狗儿会等你回家,不是你等狗儿回家。狗儿会陪你散步、逛街,你买再多东西,狗儿也不会开口抱怨。狗会知恩图报,对男人再好,他一样会爱上别的女人。狗儿不会喝醉酒,要你服侍它。
管理大师泰勒说过一句话,管理就是胡萝卜加大棒。性就是女人先天有的胡萝卜。要管好男人,就得馋他,吊他胃口,只有这样,男人才会成为一只听话的狗。
吴香浅笑嫣然,拿了电话号码出门。
牛起哭笑不得,本以为遇上位豪放女,在给吴香拿名片时,还特意在抽屉里摸出一粒蓝色的小药丸,吃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放平下面已高高支起的帐篷?
牛起长叹一声,怅怅出门,拦了辆的士,到城东头的红灯区找了间发廊,溜进去,在里面折腾了两个小时,付了两倍价钱,这才神清气爽了。
雨下起来了,灯光在雨水中微漾。牛起试图拦下一辆回去的的士,这些凶猛的车仿佛要赶去火葬场,根本没理会他高高举起的手臂。牛起愤怒了,试图跳到街心,一辆的士毫不客气从他身边辗过,溅了他一身污水,牛起破口大骂。
街道缩起脖子。凉嗖嗖的雨点一个比一个大,比铜钱还要大。牛起进了路边的一家音像店。店里有黄家驹的《冷雨夜》。很多年前的歌声依然纯净得可以击穿心房。
一个姑娘从书本上挪开眼睛, “先生,要买点什么?”
“有比昂乐队的吗?”
姑娘放下书,挑出几张碟,“这些都是,正宗绝版。”
“都是盗版的吧。多少钱一张?”
“七元钱。”
“城西市场上零卖五块钱一张,批发才三块半,你这硬要贵出这多,未免太黑了吧。”
这行情,牛起懂。托父亲的福,牛起在工商局城西市场管理所上班。酒吧用的那上千张碟片,没花过他一分钱,都是缴获来的战利品。说要销毁,可这并不妨碍工商所全体职工先拆开封箱,各取所需。说来可笑,牛起家里那些A片也是弄来的,所里共五个人,人人都有份。副所长姓游,是个四十岁的女同志,看到这类A片,就两眼放光。当然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游副所长的丈夫听说是在检察院上班,牛起一想到他们两个摆出A片上的那架式在床上操练就想笑。
那姑娘张嘴结舌。看样子,是新手,只晓得说正宗绝版。牛起拿起女孩刚放下的书,“新概念英语?不错啊。有前途。”
这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浅灰色外衣,一段雪白的脖颈,眉宇间有羞意,头发很黑,也长,被几根橡皮筋漫不经心地扎成一束难看的马尾巴。看这模样,百分之九十九是处女。
牛起高兴了,这年头的处女比大熊猫还稀罕。
“学英语好啊。免得人家对自己说fuckyou时,自己还以为人家说谢谢。”
女孩儿的脸顿时烧得通红,白了牛起一眼,兀自坐下。
扉页写着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字迹娟秀。“你叫李君?”
姑娘没理他。
“这些碟,我要了。你得放一下,坏的不要。”牛起涎下脸。泡MM是要花钱的,这是常识。在这方面,牛起一向大方。
女孩犹犹豫豫地起身。
“碟子质量还不错。能不能便宜一点?”
“我帮人家看店。这不是我的店。我做不了主。”
“算了,七块就七块。你是学生吗?我看你有点像附近师院的学生。我猜对了吗?”
牛起瞪起牛眼。牛眼里温情脉脉。牛起这双眼睛得放关之琳那类美人脸上才叫合适,搁他脸上,只会有更多的良家妇女被糟蹋。李君被牛起看得心头鹿撞,手慌脚乱地收了钱,对这个痞子一样的男人,她还真没子应付。
牛起暗自发笑,一边在架子上随意翻拣,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没绕上几句,李君的资料牛起差不多清楚了,芳龄十九,是附近县城里来的,在师院中文系念大四。这店是李君同学家里开的,同学有事刚出去。
李君的说话声不比蚊呐大,牛起干脆把脑袋凑到她身边,这才听清楚。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几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一个胡子剃得精光下巴发青的男人用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玻璃柜台,“谁是老板?”
“老板不在。我是他的同学,在这里玩。”李君怯生生地回答,指了下牛起,“他是来买东西的。”
下巴发青的男人眉头一皱,手一挥,“有人举报,你们店里藏有大量淫秽光碟。”说着话,另几个男人已开始翻箱倒柜,不一会从货架背面找出一个黑色扁长的纸盒,打开一看,全是不堪入目的A片。
牛起笑了。
下巴发青的男人沉下脸,“对不起,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这店我们得封存。你们老板的电话是多少?”
李君白了脸,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他的同学呀,只是来这玩的。这是他家里开的店,我什么也不晓得啊。”
牛起从口袋里掏出包中华烟,“兄弟,你们是刚来的?你们原来的那王所长呢?他今个晚上没有来?”牛起虽在城西工商所上班,负责这片区的派出所几个领导也都认识。
“王所长?调走了。你是哪位?”
牛起这才想到自己是一个进来买盗版碟片的顾客,说自己在打击非法出版物的工商局上班?那可真是滑稽,说自己是来便衣巡查?好像也没有先例。这是人家的地盘呢。
牛起堆起笑,“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吧。”下巴铁青的汉子显然不满意了,但口气明显没刚才那样强硬。
牛起指了指一脸煞白的李君,“我刚刚与她聊天,她真的是毫不知情。”
派出所可不是这么好进的,牛起原来在拜访王所长时也算是领略过里面的一些风光。
下巴铁青的男人光火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只是叫她回去协助调查。你别在这里妨碍公务。”这个罪名不轻啊,牛起在心底吐了下舌头,赶紧闭嘴。说你妨碍公务,就是一枪把你给毙了,你也是拒捕,死了白死。
牛起朝李君摊了下手,表示无可奈何,刚想跨出门外,李君哇地一声哭开了。这小姑娘怕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公安们都乐了,下巴铁青的男人也笑,“别哭嘛,只是叫你回去问问话,作个笔录,又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告诉我们你的同学地址在哪。你若真是只在这里玩的,那什么事也没有。好了,别再哭了。”
“我也不知道她家住哪,只是晓得这家店是她家开的。”李君边说边哭。人哪,要说倒起霉来,喝冰水都会碜牙。李君还是头一次来到这家店里,竟然就遇上这样的事。
“你帮她看店,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下巴铁青的男人问道。
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子满脸诧异地走进来,“小君,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李君放声大哭。“他们说店里有什么淫秽物品。有人举报。”
那女孩身体哆嗦了下。下巴铁青的男人已拦在她面前,“你是老板?”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哥开的。我也是临时帮他看看。他今晚有事。”
“你家住哪?你打个电话叫他们来。”下巴铁青的男人显然奇怪自己的好耐心了,对着同事苦笑。也难怪,这么两个清纯女孩子,要说她们会贩卖黄色碟片,心里头那感觉是有点说不过去。
那女孩摇摇头,“我只有一个哥哥,他还没结婚。家里没有别人。”
“他的手机或呼机呢?”
“他从来没用过这些东西。”
“那只好带你们回去了。”
两个女孩你瞧我我瞧你,哇地一下,异口同声哭开了。
牛起忍不住了,那个后来的女孩倒没什么,这个叫李君的女孩可真是哭得梨花带雨,所谓英雄救美,那是在所不辞。牛起呵呵地笑,“我说这几位兄弟,把这些东西带走,把店封了,也就是了。这样的小姑娘懂得什么啊?笔录不就在这里做一份?你瞧瞧人家哭得也真是可怜呀。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来证人。放心,她们跑了,你找我就是。”牛起在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去,“兄弟,你贵姓?我叫牛起。你问下王所长他们就知道了。”
下巴铁青的男人叫周强,是新来的所长,看了下名片,想了一会,也笑了,“我知道你,你名气不小嘛。”眼光转了下,落在李君脸上,嘿嘿一笑,叫旁边几个同事开始做笔录,然后把牛起叫到一边,拍了拍牛起的肩膀,“怎么,想换胃口?替我向伯父问好。”
“你认识我爸?”这下轮到牛起有点奇怪了。
难怪会前倨后恭?
“是啊,在他手上呆过段日子呢。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