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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哥,拜拜!”张英琪跟岑仲伯告别,又舞起了满天的泡泡。
他一走了,袁青山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呆呆地,觉得很冷。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袁清江坐在位子上发呆,她想到等一会下午要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没有办法做其他事情了。
江乐恒又过来找她说话:“袁清江,你怎么了?”
“给我爬!”袁清江冷冷地说。
江乐恒不以为意,他坐在袁清江同桌的椅子上,说:“今天哪个惹我们班长了?”
“不关你的事。”袁清江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不想看他。
她转过脸去了,但是她知道江乐恒还是坐在那里,翻着她的书,他翻书的声音让她的心很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露出一个微笑,对江乐恒说:“今天我过生日。”
“真的?”江乐恒吃了一惊。
“嗯。”袁清江说。
“生日快乐哦!那我要送给生日礼物给你,你喜欢什么?”江乐恒迫不及待地说。
“嗯,我想要个绒娃娃,大的那种。”袁清江提出要求。
“好好好,我中午就去买!”江乐恒受宠若惊——他立刻高高兴兴地走了,袁清江看着他雀跃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前天买的新信纸,准备给张沛写信。她把一包信纸都打开了,放在桌子上一张一张选,那是一种卡通信纸,每张上面的图案都是不一样的。
她选了一张最好看的,拿出来,开始写:“亲爱的沛沛哥哥:你好。你好久都没有回来过了吧,平乐的树已经把能落的叶子都落光了。”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了,她的同桌廖云珊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在写信,就问她:“在给哪个写信啊?”
“张沛。”袁清江得意地回答。
张沛没有考上第一志愿,他读了永安市的永安大学——那也是附近最好的大学了,他的照片至今还在学校的宣传栏里面贴着,下面是他得过的密密麻麻的一堆数学,英语,物理竞赛奖。在那张照片里,张沛抱着一张奖状,站在校门口,但是不笑,他英俊的脸因此带上了一丝忧伤,袁清江经常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廖云珊拉去看那张照片,给他们说:“这个就是张沛,他是我的男朋友!”
廖云珊就说:“真的啊?我听说以前喜欢他的人很多的嘛。”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袁清江骄傲地说,然后她又叮嘱廖云珊:“不过这个是秘密啊!不能说出去!”
廖云珊就拼命点头说:“知道了,我你还不放心?”
——可是,袁清江也应该知道,女孩子堆里面是没有秘密的,过了不久,整个高二一班的女生都知道袁清江有在城里念大学的男朋友,就是以前学校高中部的张沛。
过了几天,江乐恒就来问她了:“袁清江,听说张沛是你男朋友?”
袁清江吃惊地看着他,她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他说:“班上女同学说的。”
她说:“乱说!我跟沛沛哥哥只是关系很好!”
江乐恒就放心地拍拍心口,说:“我就说嘛,我就说嘛。”——他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袁清江一边写信,一边想到这点事情,她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摸着课桌,暗暗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她对自己做了个鬼脸,继续写信了:“沛沛哥哥,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实际上,我不知道我是哪天生日的,但是,就算是今天好了,我多想能在今天看见你啊。”
在这件事情上,袁家没有人避讳过,大家都知道袁清江是袁华从清溪河边捡来的,袁清江自己也清楚得很,但是她并不觉得多难过,反而把它幻想成一个宝藏,每天她放学回家,爬上筒子楼的时候,她就透过每层楼梯间的镂花墙看着天空,天空是一块一块地,她就低低地说:“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快来接我吧。”
袁清江总是觉得,有一天,她的亲生父母会来找到她,来带着她离开平乐,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可能是永安市的某个大学教授,或者是有钱商人,甚至是住在外国的华侨,她还会想到,另一种非常有可能的事情是,她根本是外星人的孩子,否则,怎么能解释她会忽然就出现在清溪河边上呢?
袁清江坐在课堂上,写完了给张沛的信,她听着老师在讲X+Y=3Y+5,廖云珊在看一本租来的脏兮兮的言情小说,她骄傲地想:“我一定是外星人的孩子。”
今天的班袁青山上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上菜一边往窗户外面看个不停,有两次都差点撞到了人,熊老板狠狠瞪了她几眼,张英琪连忙给她使眼色,但她还是好像没看见似的,拼命看着窗户外面。
“袁姐!你在看啥嘛?外头掉钱了?”张英琪扯了扯她,低声说。
袁青山这才反应过来,她回过神来,发现一桌客人也看着她,一个中年男人说:“小妹,我简直怕你把毛肚水泼到我脑壳上!”
大家都笑起来,袁青山连忙把端在手里面的菜给客人放下了,一边放一边道歉。她做好这些,站在一边去了,她站在那里,依然在想:“今天张沛会不会回来呢?”
昨天她给张沛打电话了,那边电话一接起来,就是男生寝室里面闹哄哄的背景,一个男生用普通话说:“喂,请问找哪位?”
袁青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声带,也用普通话说:“我找张沛。”
那个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变成了她熟悉的平乐镇口音,说:“袁青山!”——她笑了起来,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熟悉的张沛。
“张沛,还好嘛?”袁青山说。
“好,你呢?”张沛高兴地问,袁青山听见他后面有人在很大声地放歌,张沛转过去吼:“小声点,老子接电话!”
声音小了一点,袁青山平息着激动的心情,说:“我也很好。”
“好久没听到你声音了,清江呢?”张沛兴冲冲地问。
“嗯,清江要过生日了。”袁青山说。
“过生日?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过?”张沛有些奇怪。
“今年她满十六岁了。”袁青山解释。
“啊!十六岁了!真是个大事了!我还记得她还是个奶娃娃的样子,转眼就这么大了!”张沛也说出有些沧桑的话来了。
“嗯,你,你明天有空不?”袁青山终于问了出来,她的心如擂鼓一般跳着,她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看见张沛了,到底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有空!有空!”张沛高兴地说,“反正回来也就是三个多小时嘛!我正好要回来拿些冬天的衣服。”
“你还没冬天的衣服啊?天气很冷了。”袁青山说。
“有是有,不过还是要再拿两件。”张沛说,“那我就明天回来,不过可能会晚点。”
“嗯,好好,清江一定很高兴。”袁青山说着,但她羞愧地明白自己内心的欢乐也有和妹妹无关的成分。
“好,那你说给清江买个什么礼物?”张沛问。
“我不知道,给她买个绒娃娃嘛,大的,她上次说她很喜欢。我和你一起买给她。”袁青山说。
“好。”张沛说,“我自己给她买就是了。”
袁青山还想和张沛多说两句,但是后面有人跟他说话,说:“张沛,快走,高数的老师是点名杀手,点到你不在你就死了。”
袁青山就连忙说:“我挂了,你快去吧。”——他们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到现在,袁青山把昨天他们说的话拿出来翻来覆去地在心里面背,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了,她明明觉得她已经忘记了张沛,忘记了这件事情,但是一听到他叫她“袁青山”,她的心又飞快地跳了起来。
袁青山站在那里,想着这件事情,又忍不住往外面看了,十一月的天气里,平乐镇永远都是阴天,她发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她想:“张沛带伞了没有?”
有一个客人大喊:“小妹!小妹!”
她终于回过神,看着客人,客人说:“筷子掉了,给我拿双筷子过来!”
中午的时候,江乐恒非要请袁清江吃饭,袁清江就说:“我要吃台湾炸鸡。”
江乐恒说:“好,好。”他们两个就去了,台湾炸鸡开在国学巷正中间,虽然只有一个铺面,但是装修得很漂亮,平乐镇上的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吃。
两个人进去了,点了吃的,坐下来了,江乐恒说:“那今天你们屋头要给你过生不?”
“要。”袁清江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她刚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果然,江乐恒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他说:“那我也去嘛晚上。”
“不行。”袁清江说。
“为什么?”江乐恒的脸垮下来了,“难道我们不是朋友?”
“不是,”袁清江说,“今天我们家有点事情。”
“有什么事?”江乐恒不干了。
“真的有事,”袁清江一边在心里面骂自己说话不过大脑,一边摆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她说:“真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你不能去。”
“那是什么事?”江乐恒不依不饶地。
“哎呀,”袁清江知道今天是敷衍不过去了,她凑过去,低声说:“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街上看见我姐姐和那个男的一起不?”
“岑仲伯嘛。”江乐恒说,“你不是说他们在谈恋爱吗?”
“对啊,”袁清江说,“但是我爸不准,今天晚上,我们就要专门给姐姐讲这件事情。”
“你爸为什么不准啊?”江乐恒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了。
“我不知道啊,我爸的反应可大了,都快气疯了。”袁清江皱着眉毛。
“岑仲伯不是很好嘛?你姐那么高,要找一个男朋友不容易啊。”江乐恒老成地分析。
“是啊。”袁清江又喝了一口可乐,顺着江乐恒说,“我也觉得我姐姐找到岑仲伯很不错了,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
——难道他还想姐姐找个张沛那样的?袁清江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句。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是那样反对袁青山和岑仲伯在一起,在她心里面,是希望姐姐和岑仲伯在一起的,因为她总是隐隐约约担心姐姐会喜欢张沛。
她一想到张沛,就觉得眼前的江乐恒更加讨厌了——他吃起鸡翅来,居然吃得满嘴都是油。
但是此刻,她坐在他对面,喝着可乐,明白这不是自己今天要烦的事情,她今天更烦的,是晚上会发生的事情,她真怕会出什么事。
“如果张沛今天回来就好了。”袁清江在心里念,“他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办。”
中午客人正多的时候,岑仲伯和黄元军来了,袁青山说:“你看,我根本空不出来,你们两个自己去吃吧。”
“我们就在这吃。”黄元军笑嘻嘻地说。
他们两个真的坐下来了,还照顾袁青山说:“小妹,倒茶!”
袁青山无可奈何地过去给他们倒茶,她一边倒,一边说:“黄元军,你抽风啊?”
两个男人根本不理他,拿起桌上篮子里面的瓜子就嗑了起来,黄元军说:“快点拿单子来给我们点。”
“看嘛看嘛。”袁青山就转过去柜台拿单子了。
他们两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熊老板在柜台后面咧着嘴看着她说:“小袁,你男朋友不错嘛!还会赞助我们生意。”
“他不是我男朋友!”袁青山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说了多少词了。
熊老板可不管这个,他乐滋滋地把菜单递给她,说:“你男朋友那么高,多点点肉来吃啊。”
袁青山拿了菜单就走。
她走过去,看见张英琪正在给他们拿热毛巾擦手,他们一边擦,张英琪一边说:“岑哥,又来了啊?”
黄元军就打趣她:“就喊岑哥,不喊黄哥哦?”
张英琪就补上了:“黄哥,黄哥!”
“妹妹乖!”黄元军叹了声。
袁青山看不得他逗张英琪玩,就挤过去把菜单递给黄元军,说:“点菜!”——她像个老母鸡一样把张英琪保护在她身后。
黄元军说:“袁青山,你不够朋友啊,有漂亮的小妹都不介绍给我。”
自从乔梦皎半年前写信来和他分手以后,他就变成了这样,袁青山很受不了他这种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她瞪着他说:“你娃发疯嘛!”
岑仲伯知道袁青山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把单子拿过来说:“来点菜来点菜,黄元军,不要把我女朋友惹毛了嘛。”
“哪个是你女朋友!”袁青山更火了。
“好好好,不是不是,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岑仲伯跟哄小孩子一样说。
他们就点了菜,果然点了好多肉菜。
袁青山心痛他们的钱,说:“你们点这么都肉我也不会多拿点工资,节约点嘛。”
岑仲伯就白她一眼:“你不懂,昨天我们打通宵麻将,今天要好生补一下。”
“又打麻将?”袁青山问。
“赢了这么多!”岑仲伯骄傲地竖起三个手指头。
“你凶!”袁青山说,“你干脆不上班了,就打麻将嘛!”
谁知道两个男人看了一眼,点头说:“我看要得!”
她气得理都不想理他们,拿了单子就回去了,但她没看见张英琪还站在她后面不知道发什么呆,她巨大的身体一下把张英琪撞了出去——她一摔出去,刚好撞着另外一个端着火锅过来的小弟,油浇了张英琪一身。
“啊!!”张英琪尖叫了起来,好几个客人都尖叫起来。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袁青山想要扑下去帮她挡那锅油,但是岑仲伯眼明手快把她拉住了。
下课铃响起来了,袁清江觉得自己就像要上战场的战士,心扑扑地跳起来。她开始收拾书包,江乐恒跑过来说:“袁清江,等到我,我去给你买生日礼物!”
“明天给我嘛!我要去找我姐下班。”袁清江说。
“不行!不行!明天给你还有什么意义啊?你跟我去买了你就走,你姐会等你嘛。”江乐恒说。
袁清江看着他,挣扎了一会,终于说:“好嘛,我们就在国学巷口上那家礼品店买。”
两个人就一起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到了精品店。江乐恒像个大款一样说:“你随便选!”
袁清江一眼看上了一个很大的熊,有两个枕头那么大,她是多么想要那个熊啊!但她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她选了一圈,挑了个有一个枕头那么大的兔子,说:“我就要这个吧。”
江乐恒就给她买了,他把兔子递过来的时候,趁机摸了袁清江的手一下,袁清江觉得像被苍蝇叮了一下。
她就抱着熊去找袁青山了,一路走,一路想着昨天晚上父亲一脸严肃地告诉她的事情,当时,她对袁华说:“爸爸,我觉得这样有点过分哦,姐姐还要上班的嘛。”
“现在没啥事情比不让她跟那个姓岑的好更重要!”袁华说。
“岑仲伯哪不好嘛?至少他比姐姐高。”袁清江终于说。
袁华严肃地按着袁清江的肩膀,说:“清江,你要记着,以后如果你耍朋友,哪个都可以,就是姓岑的不可以!”
父亲的神情吓到了她,她呆呆地说:“哦。”
——现在她已经走在去找姐姐的路上了,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她忽然想到,她的这个生日,完全是为了袁青山过的。
她抱着那个兔子,绕过干休所的大门,走到了聚友鱼头火锅门口,快吃饭了,里面坐了好几桌人,她走进去,看见姐姐的一个同事,她说:“我姐姐呢?”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袁青山的妹妹,说:“她今天提前下班走了。”
“走了?”袁清江脑子嗡地一下。
“嗯。”那个人说。
“什么时候啊?”袁清江问。
“早就走了。”那个人说完,又来了一拨客人,他连忙堆着笑脸迎上去,去给他们带位了。
袁清江站在火锅店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站了大概三十秒,还是决定先回去了,说不定姐姐提前回去了呢。她想。
她这样走回了家,还没进门,就听到父亲在和人说话,她推开门,居然看见了张沛。
张沛看见她,笑着说:“清江,生日快乐啊!”
袁清江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尖叫,她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脸色很凝重。
她就不敢笑了,愣愣地点了个头,说:“沛沛哥哥回来了。”
“你姐姐昨天专门打电话给我说你今天过生,我就回来了。我们清江十六岁了嘛!”张沛从袁华的床上拿了一个绒娃娃过来给她,是一个熊,有两个枕头那么大。
袁清江连忙把手里的兔子丢在沙发上,去抱张沛给她的熊,她不能不笑了,她笑着说:“谢谢沛沛哥哥!”
张沛看了那只兔子一眼,袁清江连忙说:“这个是我们班的廖云珊送给我的,她是我的好朋友。”
张沛笑了起来,他说:“幸好我给你买的够大,不然我们清江肯定不高兴了!”
他们三个坐在那里,袁华问张沛最近的学习情况,张沛也问袁清江最近怎么样,和乐融融的。
袁华问袁清江:“你姐姐呢?”
“我去找她,她已经先走了。”袁清江不敢看爸爸。
“走了?去哪里了?”袁华着急了起来。
“哎呀,不怕,”张沛说,“她肯定要回来嘛,她都把我喊回来了,自己怎么会不来!”
但是袁华已经焦急地站了起来,他说:“我去找他!”
他刚刚站起来,就看见大女儿推开门走进来了,手上还提着一个蛋糕。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袁华厉声问。
“一个同事被烫伤了,送到医院去了。”袁青山没精打采地说,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上,甚至没有跟张沛打招呼。
“烫得凶不凶嘛?”袁华问。
“还好油不是很烫,但是还是把手上烫掉了皮,今天暂时住在医院,我明天再去看她。”袁青山坐了下来,把力气都用尽了,她这才看见张沛,对张沛点点头。
“人家烫了,你送起去就对了,看啥子?”袁华说。
“是我把人家撞倒的。”袁青山说。
“啊?”袁华惊呼,“那要不要赔钱啊?”
“岑仲伯帮我给了。”袁青山说。
一提到这个名字,袁华又火了起来,他说:“你故意气我啊?我跟你说了不许跟他来往了!”
“他今天刚好在我们那吃饭嘛。”袁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