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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贵啊?”袁青山应了一句,她脑子里面飞快闪过的事情是父亲在带海狸鼠回来的时候,居然说是张俊送给他的——从他们搬出北二仓库以后,袁家可能是他们唯一还有联系的人了。
“还要涨,还要涨,现在海狸鼠炒得好热哦!”陈琼芬忽然做出神秘的样子,但音量不减地说:“我们家专门在我们馆子后面的院子里搭了个棚子,里头养了五十多只了!”
果然,她的话音刚落,在座的大人们就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几个人都特地多看了她几眼。
她的得意还没有结束,就发现张沛已经上场了,她又重新兴奋起来,用力地鼓起了掌。随着她的掌声,袁青山努力压下了想到五十多头海狸鼠而泛起的恶心。
平乐一中的男排是县里面的传统强队,连着好几年都蝉联着初高中组的冠军,在市里也是赫赫有名。这一场比赛更是进行得毫无悬念,五比一,十比三,十七比五,二十一比七——他们飞快地拿下了第一局。
虽然如此,袁青山还是手心里都是汗,每次对方发球或者扣球过来,她就怕张沛把球给丢了,她紧紧地捏着拳头,看着他弯着腰,沉着气,虎视眈眈地看着球网,不放过每一个飞过来的球——他当然还是丢了球,哪有不丢球的一传手呢?
而袁清江一直不停地问她问题,她并没有看过什么正式的排球比赛,她就问:“姐姐,什么是发球权啊?”或者:“姐姐,我们还有多少分就赢了啊?”——袁青山尽量简短地回答了她,她的回答经常被欢呼声打断。
那是每一次,张沛把球接起来,二传手把球传起来,岑仲伯就要扣球了。袁青山总觉得今天的岑仲伯有些陌生,他的眼睛是红通通的,他的球带着格外的狠,好像对面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仇人。到最后,岑仲伯一跳起来,对方的人就不动了,静静等着排球扣落时候的那声巨响——然后就是一阵的欢呼,袁青山听到黄元军大喊:“土狗!土狗!”
钟老师也兴奋地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不停地在旁边喝道:“好!岑仲伯!再来一个!扣死他!”——袁青山注意到对方的教练不满地看了他好几眼。
可是,在平乐一中的主场,没有人顾及失败者的情绪,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像潮水一样向英勇的小伙子们涌了过去。
陈琼芬拼命地夸着张沛,袁清江主动给他倒水,而岑仲伯却是今天队里的大英雄,袁青山站在张沛那里,看见钟老师拼命拍着岑仲伯的肩膀,一群人都围在他旁边说着话,黄元军也跑过去慰问他的兄弟了,而岑仲伯默默地擦着汗,他的神情依然没有缓和下来,看起来就像一个杀人犯。
她思考着要不要过去和他说话,就看见岑仲伯忽然看了这边一眼,现在的岑仲伯已经长得比她稍微高一点了,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岑仲伯迅速低下了头。
袁青山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听到张沛说:“看什么嘛看,有病。”——他也看见岑仲伯看过来了,他以为他在看的是自己。
她愣了愣,第二场的哨声就响起来了。全队的人围在岑仲伯那里把手拉在一起喊着:“加油!加油!”,张沛喝了一大口水,直接走上了场。
袁青山是那么了解和她一起长大的张沛,她仅仅是看着他的背影,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袁清江也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她忽然对着张沛大喊了一声:“张沛哥哥,加油!加油!”
张沛这才回头过来对袁清江笑了一笑。
袁清江就又叫了一声:“张沛哥哥,加油!”
第二场看到一半,马一鸣就走了,他赶着要去下午的考试,袁青山说:“下午考了再过来嘛,给你说比赛结果。”
“有什么好说的嘛,”马一鸣说,“肯定赢了嘛!”他也像在说他自己。
——他没有说错,平乐一中男排二比零赢了,今年是他们的四连冠。
一群人裹着去学校外面的馆子吃午饭,钟老师今天心情很好,不但叫上了排球队的人,还黄元军他们也一起去,他也让陈琼芬去,陈琼芬说:“干脆去我们家的馆子头吃嘛!”张沛说:“妈,你走了嘛!你跟我们一起吃什么嘛!”钟老师说:“一起吃嘛,一起吃嘛!”
到了国学巷门口的沙师饭店,大家一窝蜂就涌了进去,袁青山看见陈琼芬叫住了张沛,就带着妹妹站在门口等着他,陈琼芬塞给了张沛什么东西,然后走了。
男排和女排的人很快各自坐满了一桌,袁青山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就坐在男女混坐的第三桌。
钟老师豪气地点了菜,大家就开始敲着碗等上菜,有好几个男排的甚至等不及上菜,要了白饭和泡菜,大口地吃了起来,岑仲伯吃了一碗,又要了第二碗。钟老师说:“岑仲伯,慢点吃,今天你要多吃点菜,不要被白饭喂饱了。好歹人家说钟老师请客不能请你吃白米老干饭嘛!”
张沛就站起来,走到柜台那里,把三百元递给馆子里面的人,说:“今天这顿我请。”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了,张沛把钱递过去,说:“今天我请。”
“哎呀,”钟老师说,“这怎么行!”他站起来要去把张沛的钱抢下来,张沛说:“钟老师,我妈都把钱给我了!回去还给她她还不骂死我!”
钟老师就坐下来了,他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还吃学生的了!”
坐着的人就说:“你经常都吃学生的嘛!”
大家都笑了起来,张沛也笑起来,回位子坐好了,环顾四周,坐得端端正正。
学生们叫着对方的绰号,说着笑话,抢着每一个刚刚上桌的菜,吃得杯盘狼藉。袁清江坐在张沛和袁青山中间,她有点拘束,不敢伸筷子出去夹菜,袁青山就给她夹她喜欢吃的番茄炒蛋,张沛说:“清江也喜欢番茄炒蛋啊?你姐姐小时候也好喜欢吃。”
“我什么时候喜欢吃过?”袁青山完全不记得了。
“以前你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最喜欢吃番茄炒蛋,我们那个姚阿姨还经常做给你吃。”张沛说。
“谁啊?”袁青山一脸茫然。
“我们家的保姆啊以前!人家还对你那么好的!你真是没记性!”张沛笑起来。
“你就记得到!你那时候还不是小得很!”袁青山不服气。
“至少比你大半岁嘛!”张沛得意地说。
——袁清江推了推张沛,说:“沛沛哥哥,帮我打碗汤嘛。”
他们吃饭吃到一半,就有个人进来了。他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他的手上拿着一摞传单,一进来就一桌一桌地发,才发了几张,老板沙师傅就冲出来,骂道:“发什么单单发到我这来了!还要不要我做生意了!”——提起拳头就要把人往外面赶,那个人说:“师傅,看一下嘛,看一下嘛,都是我自己写的。”一边说,一边退出去了。满屋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岑仲伯拿着一张单子在看,看完了,忽然笑了起来,他说:“说什么清明怀故人!老子就从来不怀!死了反而干净些!”他说完这话,随手一揉,就把纸丢到了地上。
袁青山忽然发现清明节就要来了,她还忽然想到,他们家从来没有在去给她的母亲上过坟,她甚至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里。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到“妈妈”的时候,她只能想起来幼年时候那个黑影子,而不是母亲的面孔,她看了看妹妹,发现袁清江安然地喝着汤。她还那么小,什么也不知道。袁青山这样觉得了。
袁青山是在吃完了午饭以后半个小时开始紧张的,她换好队服,在操场旁边看着另外一个学校的队员从中巴上一个个下来了,她就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女排的水平和男排差一大截,这次几经波折,打进了决赛,让钟老师又吃惊又得意,此刻,他把女弟子们都拢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今天下午的比赛主要是不要有包袱,大家放松去打,打出我们的水平。我相信我们一定有夺冠的实力!”接着他开始一个个地叮嘱队员那些说过了无数次的话,袁青山的胃也开始痛了,她看到钟老师走过来,对她说:“袁青山,一定要动起来,才能接好球,知道不?”
“知道。”袁青山说。
钟老师抬起头来看着袁青山的脸,他说:“你个子这么高,打一传其实是可惜了,你要好好练扣球啊!”
“知道。”袁青山说,她根本没听到钟老师在说什么。她看见整个男排的人都在对面坐下来了,他们有的穿上了厚外套,有的还穿着运动服,坐得四仰八叉,说说笑笑地,她又看见岑仲伯看了她一眼。
她听见比赛开始了。她知道自己第一个发球。她用左手把球拿起来,换到右手,她居然把球发出了界。她看见对手扣球的人脸上也露出了恶狠狠的表情。她听见钟老师开始着急地骂人了。她听见队友们大喊:“一传拿起来,发球权夺回来!”她没有听见张沛的声音。她想看一看张沛在干什么。她集中着注意力。她记起钟老师说要跑动,跑动!她听见比赛结束了。
她们就这样输了第一场。
球员们垂头丧气地坐着,袁青山听见有人说:“一传都接不起来,打个屁哦!”
她觉得张沛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怎么就能接起来那么多球呢。
钟老师又过来和她说话了,他说:“袁青山,你平时都打得很好嘛,怎么今天这么不稳定?把你平时的状态发挥出来,你没问题的!”
袁青山发现他正握着自己的手,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她发现张沛就站在钟老师背后,也看着他,他说:“袁青山,不要给老子丢脸嘛!”
“好。”袁青山说。
她知道这场比赛是多么重要,她知道她的成绩可能比岑仲伯还差,她知道自己能不能读高中,能不能继续和张沛当同学就看今天了,她发誓如果上帝再给她一个机会,一定会好好学习。她知道这一切,但是她的脑子居然异常活跃地想起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她想起了番茄炒蛋,想起自己小时候好像真的喜欢吃过,她还想起了张沛家的保姆姚阿姨——陈局长死了以后她就回了老家——她想起她长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她温柔地叫她的声音,还有她曾经一直幻想她就是她的母亲——她居然全都想起来了,那些细节一个接一个往她脑子里面跳,缚住了她的全身。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看见妹妹也在看着她,袁清江不知道怎么面对姐姐的失败,她只是可怜巴巴地看着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看袁清江的眼神里面有什么,她总觉得不可能是这样,按道理说她总应该被这么多人里面的某一个人,被他们的某一句话打动,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回到赛场上,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她坐在那里呆呆地等着那句话,等着那句话被谁说出来让她停止她的胃痛,让她接起球来,把这场比赛赢下来。
她听见哨声响起来了,钟老师说:“袁青山,你没问题的!”
张沛也说:“袁青山,雄起!”还有好些人都过来跟她说话,她觉得自己振作起来了,她等的那句话一定就藏在这些话中间,她已经振作起来了。
她跑回了赛场上,接起了第一个球。
她听见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她又接起了一个球——她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她就把第三个球接丢了。
平乐一中的女排戏剧性得以零比二输了,跟男排形成了鲜明对比,赢了他们是合作镇中学,她们是连续三年的冠军。
颁奖仪式上,队长夏承桃拿着第二名的奖状,钟老师说:“没事,这已经是历史性的记录了!合作镇中女排在市里面也能打进前四的,不怪你们!你们打得很好,特别是第二场!”他还特别跟袁青山说:“你第二场打得很好。”
但是袁青山还是哭个不停。
男排的人拿着第一名的奖状过来看他们,他们都是些好孩子,看见袁青山哭了,一个个都过来安慰她,最后岑仲伯也过来了,他说:“袁青山,别哭了,你今天打得挺好的。”
袁青山抬起头看岑仲伯——他是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她需要抬头看的人,她看见他看着她,并且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抽泣着问他:“你今天怎么了?那么不高兴了。”
岑仲伯还是看着她,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我爸他和……”——他就笑起来,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是那么响亮,以至于袁青山都没听清他前面的话。他说:“我没事,你管我干嘛,你管好你自己吧!”
那一瞬间,可能是袁青山的错觉,她觉得岑仲伯的笑容看起来让他像是脱胎换骨似的变了一个人。
无论如何,平乐一中排球队在钟镇西老师的领导下,取得了历年来的最好成绩,钟老师又说晚上要请大家吃饭,队员们说:“我们要去唱卡拉OK。”
钟老师说:“不行,明天星期一还有升旗仪式,要提前训练。”
大家都呻吟了起来,大喊:“明天还要晨练啊?”
“废话!”钟老师说,“又不是过年,还要放假吗?”
于是所有的人都说要回去了,他们就散了。
张沛,袁青山和袁清江一起走着回去,岑仲伯从后面走过来了,袁青山看见他,招呼他说:“岑仲伯!”
岑仲伯回头跟他们匆匆打了个招呼,说:“我先回去了!我奶奶等到我吃饭!”
他就走了,他们三个又走了一会,袁清江不时“沛沛哥哥”、“沛沛哥哥”地问着问题,张沛不时回答着,忽然他说:“你说这个岑仲伯,硬是要拉我参加排球队,都像他,成绩不好,一天到晚那么多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又开始跟袁清江说别的话,就像他刚才根本没说过那句话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张沛的那句话让袁青山觉得很不舒服。他们走到十字口,张沛说:“不然今天去我们家玩吧,我们家新来的保姆做的饭很好吃。”
袁清江说:“好啊!”
袁青山却说:“不了,我们回家吃,爸爸等我们回家呢。”
她和妹妹就回家去了,他们走过北街的菜市,袁清江说:“我还没去过沛沛哥哥的家,他们家是不是很漂亮。”
袁青山就想到张沛的家,他的房间里面摆着整整一柜子的漫画和机器人,他们每次一去坐下来,保姆就会端着整整齐齐的水果和瓜子进来给他们吃。那房间还有一股清洁而干爽的味道,这特别的味道就是属于张沛的。
她就有点后悔了,她跟妹妹说:“下次我们再去。”
她们走过了一家小卖部,已经看见北二仓库的门了,袁清江又说:“我想吃牛肉松。”
袁青山低头看妹妹的小脸,她就像刚才那样期待地看着她。她就摸出一块钱来,说:“去买两包嘛。”
袁清江捏着钱跑回去买了,袁青山站在那里等。她忽然看见袁华出来了,跟着他的还有一个女的,那个女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衣,围着一条黄纱巾。袁华叫了一个三轮车,把那个女的送上去,看着她走了,三轮车往北门外面去了。
天色还很明亮,那女人上三轮的时候转过脸来,袁青山就看见了。那是一张温柔的脸,上面做出来的是悲伤而痛苦的神情。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她站在那里,寒毛倒竖地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张沛家以前的保姆姚阿姨。
袁华还是站在门口,动也没有动,袁青山怀疑他根本不会动了,如果不是袁清江发现了他并且叫他:“爸爸!”
他吓了一大跳,发现两个女儿已经回来了,他说:“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袁青山说,疑惑地看着他。
而袁清江没有发现任何事情,她拆开一包牛肉松,抓了一撮给袁华吃——袁青山又惊讶地发现袁华顺从地把它吃了,而没有说什么“谁叫你们又吃零食,都要吃饭了!”
他们回到了家,他们的家还是在筒子楼里面,筒子楼还是在北二仓库家属院的大铁门后面。
袁清江一到了,就去看那两只在一楼楼梯口养着的海狸鼠,却发现缸子里面空空的。
“欢欢和乐乐呢?”袁清江转头问袁华,她水灵灵的眼睛好像发现了一个凶杀案。
“卖了。”袁华说。
“为什么卖了?”连袁青山也觉得很惊讶。
“养起也没意思,你也觉得臭嘛。”袁华说。
“可是我喜欢啊!”袁清江闹了起来。
“爸爸给你买只小乌龟嘛,今天我去卖的时候,看见有人卖小乌龟,好乖哦。”袁华哄她。
“我不要小乌龟!我要欢欢和乐乐!”袁清江那种尖锐的童声又出现了。
袁青山和袁华废了好大力气才把袁清江哄上了楼,哄到桌子旁边吃晚饭了。今天的菜居然都是从门口的菜馆端回来的,袁华说:“今天爸爸有事,来不及做饭了,就吃外面的吧。”
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他们三个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了晚饭。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袁青山想起父亲居然没有问她比赛的结果,她就说:“我们输了。”她以为父亲会叹息两句,至少会说:“那你还不好好复习,不然怎么读高中!”——但他却说:“没事,多吃点烤鸭,我今天买了一只。”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天是多么的惊心动魄,他看着袁清江小口小口地吃饭,一边吃,一边说:“那爸爸,明天你要去给我买小乌龟啊。”——袁华觉得这就够了,失去的那些钱一点也不重要了,他说:“明天我就给你买,买两只。”
钟腻哥
南门猪市坝出了一个钟腻哥,我们全镇的人都觉得钟家人算是被开了个大玩笑。在我们平乐镇,对一个男人的侮辱不外乎几种:豁皮,啃屎汉,腻哥——它们说的是一个男人出尔反尔,没有骨气,死皮赖脸,不像个男人——而“腻哥”的意思就是:这个人已经女里女气到了让人发腻的程度。
钟腻哥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在南街上遇见他,他走在前面,扭着屁股,看起来是那么婀娜多姿,这时候就会有调皮的孩子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喊:“钟腻哥!钟腻哥!”
钟腻哥就黑着脸转过头来,说:“这么小就不学好!不许这么喊!”——可他说话的声音是极其温柔的,根本吓不住任何一个孩子,他们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