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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目光迷惘地问。
“如果汉王喜欢他,封他做殿前侍卫官,他就要马上履任,留在都城。只能我们去看他,他是不能跟着父亲一起回来了。”
“是吗?”
大哥看着我,说:“等他做了几年官,就会有人来做媒,或者汉王会给他赐婚,他会娶一个公侯家的小姐,也许还会娶到公主郡主什么的。他会回来结婚,然后再带着新夫人去继续做官。他从此都会忙于国家的事情,还会有自己的封地。总之,他不会再住在我们这里了。”
我被他的话弄得心乱如麻。我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不能判断他说的这些是不是对的。但是,听起来,他的话不像是没有逻辑的。
大哥看着我,心里充满了报复得逞的那种快意。他决定在我的伤口上再洒一层盐,以平衡他这些天所忍受的忌妒之苦。
他说:“还有更要恭喜你的地方呢。如果汉王觉得他的才华还不止于做一个侍卫官的话,他还可能被从都城直接派上战场,数日后就参加作战。我们东南西北一直都在和周边打仗,有的是烽烟弥漫的战场。”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大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表情。他说:“总而言之,你们两个的好日子,这就到头了。现在,你感觉到痛苦了吧?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是家里的嫡子,他对于家族是有责任的。他要光耀门楣,要承袭爵位,要建功立业,要尽忠尽孝。不可能一直这样在家里陪着你玩。他是属于国家的,是属于汉王的,属于爵位的。他早晚要走这条路。他不属于你。这是他命中注定的。这也是你的命。你觉得,他会为了要和你在一起,而拒绝去峒城,放弃入朝为官吗?他会肯为你做出这种牺牲吗?他会因为你而拒绝上战场吗?”
他摇头道:“告诉你,他都不会。他什么都不会牺牲,不会放弃,不会拒绝,他只会牺牲你,放弃你,拒绝留下来和你在一起。不信,你等着看。”
大哥说:“只有我,只有我,能够踏踏实实地始终在这儿陪着你,只有我,哪儿都不用去,可以天天、时时照顾你。就像小时候,就像他回来以前那样,我们可以很快乐地在一起。”
看着我怔在那里。大哥的嘴角浮起一线冷笑。
他说:“这个人,他不合适你。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这只不过是他第一次让你伤心,第一次抛弃你。如果你执迷不悟,他以后还会。他会不断地带给你伤心和痛苦,不断地丢弃你。这条道路是清清楚楚的。只是你被蒙蔽了眼睛,自己看不见而已。”
他落井下石地说:“好了,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忙。你自己慢慢地伤心吧。你这么伤心,肯定也不愿意听我在这儿唠叨。不过,伤心之后,希望你想清楚一点,什么才是真正对你合适的,谁才真正对你好。不要再痴心妄想犯糊涂了。”
说完,他袍袖一抖,带着一股冷风,昂头而去,留下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就在那一天,在景云的种种打击和刺痛之下,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他都是同时和世界上的很多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我远远不是他的全部,也无法独占他的全部生命。我和他的关系,只是他与万物的众多关系之中的一种而已。他对太多的事情负有责任,不可能只满足我一个人的想法,他的生命不可能以我的欲求为中心。
如果他要关照万物,就不可能只爱我。而,如果要他只爱我,就是要他放弃对万物的照顾和责任心。而一个人,如果他放弃了对万物的关照和责任之心,那么,他还是那个值得我敬爱的人吗?
有很多道理,人不可能生来就自动明白,而是,要被痛苦逐渐教会的。
痛苦就是这样一种礼物。当你每次从里面经过的时候,你必定会学到点什么。你不可能是一无所获的。
第二十五章 彼此心诺()
你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卧室的房门。你和衣仰面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吴顺跟在你后面走了进来。
“少主人,怎么了?”
你闭目不语。
吴顺猜测道:“在老爷那儿挨训了?”
你继续闭目不语。
他想了想,又猜:“难道挨揍了?”
你忍不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吴顺吐吐舌头,不说了。
你闭上眼睛,说:“去收拾我们俩的东西。后天我们跟父亲去一起去峒城。”
“峒城?!”吴顺整个人就像一盏灯一样地从头到尾都给点亮了。他站在那里,兴奋得熠熠放光。
“你要带我去峒城了!”他差不多要欢呼起来了,“哈,我们可以去吃峒城的羊肉面、绵水鱼、白斩鸡、福元饼、炸面圈、焦脆干、鲜花酱…。。”他咕咚一声,使劲咽了一口吐沫,继续充满憧憬地说:“还可以去逛牛马市、皮革市、兵器坊、鞍辔房、清河的西贝乐坊……”
你再次忍不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吴顺刹住无尽的遐想。他奇怪地看着你。他不解地说:“难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干嘛这样无精打采的?”
你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内墙。
吴顺站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片刻之后,他的眼睛骨碌一转,脸上放出光来。
他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笑着说:“喔,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舍不得和……”
你断然喝止他:“不准说。去收拾!”
吴顺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正准备退下,外面有个小厮进来了。小厮回禀说:“少公子,小姐过来了。要不要请小姐进来?”
你呼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吴顺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你严厉地瞪他,他马上捂住嘴,把笑容硬是收了回去。
你对吴顺和小厮说:“你,老实出去收拾,你,速去请小姐进来。”
我们在案几两边相对而坐。
你说:“你,都听说了?”
我点头。我说:“后天就要走吗?”
你说:“是的。”
我说:“一下子就这么急。”
你说:“我也没想到。”
我说:“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会被委任官职,派去别的地方吗?”
“有可能。”
“会去很远的地方做官吗?要去很多年吗?”
你不答。
我又问:“汉王,会派你上战场吗?”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你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们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你说:“琴儿,你不愿意我去峒城吗?”
我低头不语。
你温存道:“但是,这一次,是必须要去的。我不能违抗诏令。不论去了会怎样,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我说:“我知道。”
你说:“去了之后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呢。我们,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先发愁,是吧?”
我说:“是的。”
我看着地面,感觉到你的目光落在我眼皮上。你在端详我。
我更深地低下了头。我听着你的呼吸声。
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听见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还有你规则而有力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你说:“琴儿,我心里,都明白。”
你说:“我全都明白。”你说:“相信我。”
我抬头看着你。我们对视良久。然后,我说:“好。”我说:“我相信。”
那一天的那次谈话,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第一次隐晦的彼此表白吧。
虽然你没有说出你明白了什么,我也没有问你要相信什么,但我们就这样,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的情况下,彼此做了承诺。
分别的时刻,很快就来临了。
出发前的晚上,你再次过来和我告别。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了。”
“我会跟姨娘、大哥来送你们。希望哥哥此去心想事成,能够把对天下的种种想法,都付诸实施。”
“嗯。惟愿天下早日太平。希望我能有机会促成这一天早日到来。”你说,“琴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自己小心,离大哥远点,日夜多和姨娘在一起。不过,我来这儿之前,又和他谈了一次,我相信,他不敢了。”
“我会小心。你放心去。一路多保重。照料好父亲。”
我们彼此对视着,默默无语。
人生就是这样。若有相聚,就必会别离。长相厮守,谈何容易。
跟在姨娘的身后,我送你们到了二堂的门口。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和你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感觉到内部巨大的空洞。我久久地看着影壁上的镂空图案,忘记了晨昏晴雨,忘记了春夏秋冬。
“琴儿?听不见我叫你吗?”我惊醒过来。姨娘看着我的眼睛。她说:“瞧你这眼神。魂不守舍的。我们回去吧。”
第二十六章 孤独()
我在走廊里再次遇到景云。我低头让在旁边。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他盯住我看。他的嘴角跳荡起一个暧昧的笑容。
他朝我靠近了一点。我感到全身的皮肤一阵紧绷,有密密麻麻的电流从所有的皮肤上穿过。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的后退。他说:“你害怕了?”他说:“他走了。现在,家里又只有我们了。”
景云说:“有些人,注定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人各有命。你难过,舍不得,也没有用。”
就在我以为他还会进一步靠近过来的时候,他朝后退了开去。他后退到让我感觉到安全的距离以外。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觉察到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景云站在一两步外,他咧嘴笑着看着我。他说:“就像我们过去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一样,我们未来快乐的日子,还多得很。”他说:“你慢慢享受。”
说完,他再次看了看我。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向他母亲的院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深刻的孤独。
没有你在,所有的院子都显得特别空阔,就连雨点打在台阶上的声音,也那么的陌生。
你离开的那些天,我在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里,突然有了流离失所的感觉。我感觉到有扇看不见的门,对我关上了。除非你带着钥匙回来,我就无法,再重新进去,无法再重新回到幼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我坐在窗边,长时间地看着孩子们放在天上的五颜六色的风筝。我当时不知道,这种在自己的家里流离失所的感觉,从此,将会跟随我漫长的一生。
有没有人,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呢?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明明是在亲人的环绕当中,明明过得锦衣玉食,但却感觉到,仿佛是被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囚禁着,威胁着,不得安全,无法自由?
我想念你。
但是,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在遍地杀戮与争夺的巨大痛苦当中,一个女孩小小的思念,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我一直都知道,它是渺小的。在上苍的眼中,它非常非常小,小到,不可能单独加以照顾。我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我对生命的态度,从来都没有真正乐观过。
我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不可知的将来。等待着种种不可知的痛苦或者欢乐,轮番地袭击我。
很多年后,我一个人白发苍苍地坐在暖阁里,面对着对面无人的条案时,我常常会想起年轻时的那些日子。这期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就连你短暂的一生,也倏忽间就过去了。而我,还是这样,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前方,种种不可知的痛苦出现。
你说得很对。当一个人,可以这样平静无波地,承受各种匕首扎在心上的时候,她才可以配得上称为:老了。
我从来不觉得老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实上,这种来之不易的平淡,它挺好的。
第二十七章 峒城北门()
峒城。
南汉王廷的所在地。南汉王刘言的都城。当时中土最大、最雄伟的城。历朝历代耗时270年陆续建至如此规模,汇聚百万常住人口,16座城门呈辐条状分布,棋盘格状的街道纵横共有522条,内有坊市96个,商业发达,店铺林立。中央巨大的王城,占据了全城1/3的空间。王城东西两侧,分别为文臣和武将的宅邸区,称为东门阕里和西门阕里。峒城的城墙,宽达百米,可以并驾齐驱16辆兵车,城门极其高大,护城河深达70米,号称天下最坚固的城。
你跟着父亲策马穿过了巍峨的城墙和高大的城门。
你穿越城门后心中一动。你停了下来。你回马看着刚刚经过的北城门,看着深深的城门洞里的阴影,看着外面的护城河,看着城门下甬道地砖的水平线,看着城门与甬道形成的空隙与夹角。父亲、吴顺和从人们也停了下来。第一次进都城的众仆无不为此城的坚固雄伟所震撼,个个唏嘘感慨,赞叹不已。
父亲对你们说:“峒城城防严格,未奉诏令,不得无故逗留在城门口。我们快走吧。”
你们骑马走过峒城180米宽的中央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流中穿行而过,来到了父亲在西门阕里吉祥巷中的定国公府。峒城府邸的管家早就带着一干仆从,在门口相迎了。相见已毕,管家引各人入府,安顿在各自的居所。你和父亲住在内院的同一进院落中,父亲在正房,你在左厢房,吴顺没有和其他仆从住到偏院,而是住在你左厢房旁边的小耳房内,和你的卧榻仅有一墙之隔。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自家在峒城的府邸。略略洗漱收拾一番,父亲便带你去参观整个府邸,又去供奉祖宗牌位的小祠堂拜祭。
这处的府邸,是父亲壮年在朝为官时,老汉王赏赐的。父亲致仕之后,常住在岭南的封地,这边,只是每年例行到都城觐见朝拜时住一下。较之岭南的府邸,这边的府邸气象更为庄严华贵,规制严整,所用物料家具,无不精美可赏。父亲最喜欢的,便是后花园的12棵参天古柏,据说,最年轻的一棵,树龄都已经超过400年了。老汉王当年对这12棵古柏也甚是喜爱,曾多次来园子里赏柏下棋,并为12棵古柏一一御赐其名。
从祠堂出来,父亲便带着你来后花园看这些古柏。父子俩屏退从人,在柏树间慢慢散步。
“景龙,刚刚在城门口,你突然停下来,在想什么?”父亲一边走,一边问你。
你说:“儿子在想,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不惜重金修建了多少巨大而坚固的城,想要保住拥有的一切。将来,又还会有多少人,会继续这样做。”
父亲看着你。
你说:“可是,那些城呢?那些修筑城池的人呢?他们保住了什么了吗?”
父亲说:“宏伟的城池能带给人们必需的安全感。”
你说:“安全感只是幻觉。不可攻破的城池,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将来,也同样不会存在。”
父亲说:“你是不是看出城防的什么破绽了?”
你点点头。你说:“城池新建的时候,人们对它各方面的细节都会比较关注。可是城池建成这么多年了,人们维修加固时,往往就只会注意到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就不会那么注意了。峒城的城防固然异常严密,但百密一疏,若被人看出弱点所在,想要攻破,也不是不能得手。儿子经过城门时,的确发现了一个破绽,只是,还不能十分肯定,随后几天,若能有闲,儿子会去核实一下。”父亲说:“若真有这个破绽在,你能攻破它吗?”
你摇头。你说:“凭儿子现在的力量,当然不能。但若有十万雄兵在手,一月之内,应该可破此城。”
饶是父亲非常了解你,他还是被你这样坚定明确,毫不含糊的语气所震撼。他停住脚步,站了下来,看着你。你低头致礼道:“父亲恕罪,儿子妄言了。”
“好了,父亲只是有点吃惊,并没有怪你。父亲知道,没有依据和把握的话,你不会说得这么断然肯定。只是,觐见时,你不可用这样的口气回汉王的话。汉王不喜欢这样的直截了当。”
你说:“谢父亲教训。儿子自当谨言慎行。”
父亲说:“这两天等候觐见时,你可去核实了今日所见,若真有你觉察的城防缺陷,觐见时,若有机会,你要委婉措辞,禀奏汉王,令得补救。”
你说:“是。上殿时,若汉王问话,若有机会,儿子会知无不言,尽到臣子的本分。”
父亲看着你。他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父亲说:“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身为臣子,我们的本分,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全部的生命,都用来辅佐君王,饶益天下。”
你说:“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但能饶益天下,决不会为一己得失藏拙弄巧,也绝不会顾惜一己身命荣辱。”
父亲赞道:“好!能有此心,就很不容易。希望你将来,能善始善终,不改初衷。”
你说:“父亲放心。儿子此心坚固,无论将来情形如何,都不会有所动摇。”
第二十八章 浮尘()
“峒城的尘土还真多啊!”
你坐在书桌前看书。吴顺在你身后嘟嘟囔囔地抱怨:“早上我明明刚擦过,现在又到处都是一层灰。”
你听着吴顺在身后弄出的动静。你说:“有什么奇怪的,**多的地方,脏东西自然也多。”
吴顺叹了口气,说:“还是清川好。擦过一次之后,十天半个月都是窗明几净的。回到家里,三五天擦一次也就差不多了。可这儿,恐怕得一天三五遍才行!”
你说:“所以叫尘世啊。算了,歇歇吧。活在尘世上,尘土是除不尽的。必得心中无尘,才能四下无尘。你这番辛辛苦苦,要用来除心里的尘,而不是除外面的尘。”
吴顺说:“好深奥。什么是心里的尘?”
你放下书,说:“在家里,觉得家里没有峒城好玩,恨不能插翅飞来峒城;在峒城,又觉得峒城不如家里清净,只希望快点结束马上回去,这就是心里的尘。”
吴顺停了下来。他看着你。他咧嘴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