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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家一样,我以为高雄的重新出现,意味着他遇到的麻烦已经得到了解决,至少是情形有所缓解,他暂时是相对安全了。
没有人往相反的方向想:他回来也可能是因为再也躲不下去了,问题已经严重到必须回来解决,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高雄显然不希望周围的人往这个方向去想。所以,他回来之后的表现,非常正常,让人觉得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伴随他的归来,整个商业帝国的运作又逐渐恢复了常态,虽然情势依然很不乐观,但是,上至董事会、下到普通清洁工,大家的心态都安定了不少,觉得既然高董事长回来了,再艰难,也有了主心骨。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每天早上,高雄牵着两条大狗,叼着硕大的雪茄从门外进来,一路招摇过市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给整个楼层都带来一种粗犷的野性冲击,这一点,原来曾让不少董事忍不住腹诽,也让很多管理层觉得不以为然,但是,现在,这却成为了公司能够度过难关的祥瑞之兆。高雄看上去那么斗志旺盛、神气活现,没有人能从他这样的霸气姿态联想到整个商业王国崩塌在即。
我一直没有弄清楚压垮高雄商业帝国的最后那根稻草来自何方。
事实上,若单从销售情况和财务报表上来看,他的集团申请破产清算之前,并未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田地。
最后的股价狂泻并非是集团的运作状况造成的,而是高雄本人的非正常死亡促成的。
他的离去,摧毁了整个公司坚持到复苏的信心,也摧毁了投资者的信心。
没有人认为,缺少了高雄父子的这个庞大帝国,还能够转危为安,继续存在下去。
在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的死讯公开后,股票市值飞流直下了多少,那便是高雄个人在资本市场的商业价值。
那个一日狂跌而失去的市值,是286亿美元。
资本市场的金钱投票,认可高雄个人,价值286亿美元。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但可惜,没有任何人会为此觉得欣慰。
(二)
很多人,如果不是所有人的话,都不知道生命中的哪一天会是最后的一天,也同样不知道和谁的这次见面,就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当每个人的末日刚刚开始时,一切往往都是十分正常的。
就像安泰尔的诗中所写:
“当末日来临的时候,
阳光照在村庄的屋顶,
渔夫在海滩上晒着渔网,
苍蝇在嗡嗡地飞,
锅里的早饭刚刚煮熟,散发出很香的气味,
孩子们在嬉戏,
小猫在追着自己的尾巴。
这就是末日来临的景象。”
(三)
那一天是工作日。像往常一样,曼尼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在电脑上帮忙处理着高雄的日常邮件。
一个新送上来的白色的信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注意到这个信封上的一个印记,把它从一大堆新信件中优先拿出来,拆开。
信纸上的内容是打印的。信笺上也同样印有醒目的徽章。
她初略地看了两行,顿时脸色大变。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戴上眼镜,仔细看完了全文。
她放下信笺。
她左右看看。
办公间里一切正常。
人们都在埋头工作,有的人在交谈,有的人在喝咖啡,有的人在打电话,有的人在用复印机。
眼前的景象显得如此匪夷所思。曼尼有一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坐在那里,一时无法适应情况的突然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呆。
她听到里间有些声音。似乎是高雄正在接一个电话。高雄差不多一直都在听着,没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高雄说:“我知道了。”
高雄说:“谢谢。”
曼尼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把这张信笺送进去给高雄看。
她站了起来,走进了高雄的办公室。
高雄已经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里,背对着门,面向窗外,没有看到曼尼进来。通过他身后落地玻璃的反射,曼尼看到他的椅子背,在轻微地摇晃着。
曼尼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高雄转了过来,发现曼尼在房间里。
随即,他问:“什么事?”
曼尼克制着内心的紧张,有点结巴地说:“这儿有封很要紧的信,我想,您应该马上看看。”
高雄做了一个“拿过来”的手势。
曼尼踌躇了一下。
高雄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曼尼再度犹豫了一下,说:“您要有个心理准备,是不好的消息。”
高雄继续看着她。
她说:“相当不好。也许,您该给律师打个电话。”
高雄又做了一个手势:拿来吧,无所谓。
曼尼把信笺递给他。
高雄在信笺上的内容。曼尼看着他从第一行读到末尾的那一行。
这时,曼尼注意到高雄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看上去格式一样的信纸,但是信纸上的徽记却是不同的。
曼尼看到那徽记,心脏再次狂跳了一下。
她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也意识到了,高雄对于事态的严重程度,比她更早知道,心里更为清楚。
高雄看完了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说话。
他拿着信笺,就这样坐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尊蜡像馆里的真人塑像。
曼尼屏住呼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曼尼小心翼翼地问:“真抱歉给您带来这样的消息。需要我做什么吗?”
高雄在椅子里动了一下。他把信笺重新折好。
他说:“这事,公司里还有谁知道?”
曼尼肯定地说:“暂时没有别人了。只有我看到了信的内容。我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其他董事。”
高雄点头,说:“你处理得很好。非常感谢。不要告诉任何人。”
曼尼说:“但是,明天他们就会。。。。。。”
高雄做了一个手势。
曼尼停住不说了。
高雄说:“时间完全够了。明天他们知道了,就没有关系了。”
高雄说着,把信笺重新放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他说:“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他又说:“从现在开始,我不接任何电话。”
他说:“任何人的。明白吗?”
他强调说:“任何。”
曼尼用力点点头,说:“好的。”
高雄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电话机。他看了一会儿,仿佛是想着要给谁打一个电话,但是他显然又想到什么。他权衡了一番,然后放弃了。
曼尼提醒:“一刻钟后您有个会议需要参加。您要改变日程安排吗?我去通知他们。”
高雄想起了今天的日程表。他摇头,说:“不用。我会去会议室的。”
高雄开始在桌面上找。
曼尼帮他找到会议的议程表,把议程表递给他。
高雄接过议程表,说:“谢谢。”
他注意到曼尼红红的眼圈。他盯住那个部位看。
曼尼低下头说:“对不起,这,太,太突然了。我,我从来没有,我,我有点。。。。。。。”
高雄伸出胳膊,拍了拍曼尼的肩膀。他说:“每个人都会犯错误。”
他说:“而每个错误,最后都会受到惩罚。”
他说:“从来都是这样的。从未发生过什么变化。这根本算不上是一种意外,对吧?”
然后他对曼尼说:“把你的眼圈处理好。如果不想其他的人现在就知道。”
曼尼用力抑制住眼泪,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四)
一刻钟后,高雄准时出现在会场上。会议一切正常,按照规定的时间顺利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超级飓风将会在十二小时后到达。
而这次会议,也是高雄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议了。
那天的确有很多电话在找高雄。但这些人一个也没能和高雄说上话。
事后的调查表明:曼尼听到高雄在办公室里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他接的最后一个电话。
曼尼后来很肯定地对我说,高雄当天的确曾经想过要从办公室打出一个电话。但最后他决定不打。没人知道他是想要给谁打那个电话。
但是,我知道,那个最后他想要打的电话,是打给我的。
他之所以放弃了,是因为他想到,如果去世前24小时给我打过电话,我就一定会被列入调查对象的范围,从而给我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痛苦,也会影响到我那一片业务的正常开展。
所以,他迟疑了一会儿,就断然放弃了。
他没和我说过告别。
第八百七十二章 风花雪月 (1)()
♂
(一)
jkie是风花雪月的弟弟,也是我的得力副手。他分担了我在商业领域大量的重要工作,成为我须臾不可离开的左膀右臂。
我最初认识jkie是因为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是我在婚姻不幸的日子里在网络上认识的一位华人作家,他和母亲、弟弟一起,居住在美国。
我们本是因为杂志业务认识的,后来因为作品而交往,彼此惺惺相惜,就开始在网上深入交谈,结果发现彼此共同点甚多,常有深刻共鸣。
那段时间,我们在网上聊天的时间很长,有时候通宵达旦,不知东方之暨白。
不知不觉地,我们就成了没有见过面的莫逆之交。
后来,风花雪月邀请我一起去玩一个服务器架设在北美的网络游戏。
在那个游戏里,有一个月宫的场景,月宫里禁止pk,玩家可以休息并且做梦。
做梦之后,就会来到一个留言板。因为这是个纯耗时间而不增加任何经验值的项目,所以没什么玩家会特地过来做梦,留言板上总是空空荡荡的。
可我很喜欢这里。在这里聊天,不会经常有人突然冲过来举刀就砍,也不会被追得鸡飞狗跳。
我经常和风花雪月在这里聊天,我们无话不谈。
风花雪月说,你对我的了解,现在比我妈还要多了。也许这一生,都不会有人了解更多了。
我想也是。他对我什么都说,对别人,他大概很难再做到这样完全的襟怀坦白了。
我们在一起相处很舒服,也很放松。
我特别喜欢游戏中月宫的那个留言板。我常常做梦到那里去留言。
我在那个空白的留言板上,写下了这本书最早的篇章:宝镜湖。
写出你,写出我们的前世今生,是我此生最强烈、最持久,也最困难实现的愿望。
我尝试过百千万次,都不能顺利写出我心里想要写的东西,每次都被强烈的悲怆穿刺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但是,那一次,我成功地写完了宝镜湖的事情。
我想,应该与风花雪月给我营造了温暖亲切的环境有点关系吧。
风花雪月经常看到我在月宫里做梦。
他很好奇我干嘛长时间地待在梦境里不出来。
于是,他也悄悄地到梦境中去看那块留言板,他看到了我写在上面的宝镜湖的故事,看到了我心中的你。
作为一个写作多年的作家,他看出了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里的动情之处,他被这个动情,所深深地打动。
他想要给我一个回应,但不想惊吓到我。
于是他也在留言板上开始写他内心的故事。
我读到了他的故事。
我们默默无言地在梦境里读着彼此心目中最想要写的故事,交换着生命中最不想对人言说的痛苦。
风花雪月那时候刚刚失恋。他在国内的时候,原本和一个广州女孩谈了很久的恋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但那个女孩突然提出和他分手,要跟另外一个人去欧洲。
他苦苦挽留,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却没能成功地挽回关系。那女孩最终还是和他断绝了联系,和新的男朋友去欧洲读研究生了。
风花雪月则只身离开了广州,凄凄惶惶地来到美国与母亲和弟弟jkie会合,在一家硅谷的公司里找到了个工作。
他没有对家里人说过这段破灭的爱情,他内心一直抑郁着。
长夜漫漫,无人相对。
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的。
我读着风花雪月满怀深情地写着他过去的女朋友,写着他们青梅竹马的爱情。
而他也读着我艰难困苦地写着有关前世今生的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
我们就这样在一个游戏里,彼此相濡以沫。
我们成了比莫逆之交,交情更深的那种朋友。
(二)
再后来,风花雪月提议,我们也许还是见见面吧,人生遇到个谈得来的朋友,很不容易,当面错过,对双方而言,未免都是终身遗憾。
我默然无对,但并没有反对。
于是,他发了照片给我:一个温文尔雅的小伙子,看上去真诚而亲切。
随后他又发了弟弟和母亲的照片给我看。
他母亲已经离婚多年,目前在美国定居,和一个当地人住在一起,经济条件优越。安定下来拿到绿卡后,母亲决定把在国内读书的这两个儿子接到美国去。就这样,他们两兄弟一前一后来到了美国,也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风月雪月问我,可否到美国时顺便来见见他,如果他回国时来见我不太方便的话。
我当时没有答应他。
但后来,我婚姻出现问题,心烦意乱地独自一人到美国纽约州度圣诞假期时,突然想到,可以去见见风花雪月,他家就住在布法罗,开车去很方便。
我那时准备回国以后就开启离婚程序的,在做出这个重要决定之前,我想和与此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可靠的人谈谈这件事情。
我到达美国后打了电话给风花雪月,说可以去他家见面。
他听到我的声音,欣喜若狂。我们约好了时间。
但是,我到达纽约的住所安顿下来之后,却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我陷入动荡和混乱的情绪当中,不知道还要不要离婚,也不知道还要不要去见风花雪月。
犹豫不决之下,我还是开车去了布法罗。
我开车路过了风花雪月和jkie美国住宅门前的草坪,看到风花雪月和jkie两兄弟正在给草坪浇水。
我见过他们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我放慢了车速,再次踌躇不决。
——但我最终没有停车下来,我从他们家门前驶过,回到了高速公路上。
我害怕下去以后,我就会再也不愿意回到失败的婚姻生活了,就会不再有意愿生养一个失败婚姻里产生出来的婴儿。
可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婚姻不幸,就让一个婴儿失去生命。
我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我发誓,我也答应过,从此再也不会重蹈覆辙。
回到纽约后,我倒在床上给风花雪月打电话,道歉失约,但没有解释失约的原因。
风花雪月也非常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他很宽容平淡地接受了我的悔约。
接下来,我就被高雄找到,被他押送回国去了。
我重新回到了日常的生活。
没人知道我想过要离婚,也没有人知道风花雪月的存在——除了高雄。
第八百七十三章 风花雪月(2)()
♂
(一)
跟着高雄从纽约回来之后,因为怀孕了不能老用电脑,我和风花雪月接触的时间也就大为减少了。
偶然上网遇到,聊上几句,我也总是心里觉得很惭愧。
风花雪月却在一直安慰我说,没有关系的。他知道我已经怀孕之后,心里就明白了那天我为何失约的原因。
他对我说了恭喜,给我种种鼓励,说一个女人若不经历妊娠、生子和养育婴儿,就不会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他说,生下婴儿后,你会瞬间明白的,人生所吃的一切苦,全都是值得的。
我说:你又不是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很严肃地说:我妈妈是女人。她一生也很不顺利,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婚姻也都还没有。但她从未后悔生下我们兄弟。我看到过弟弟出生时,妈妈脸上的笑容。所以,虽然我不是女人,但是,我对此非常明白。
风花雪月对我说,他现在也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了。他准备忘记过去的女朋友,重新加入社交生活。从此,他也不会再花那么多时间在网上聊天了。
他说:“世界上能与你谈得投机的人很少。你不上网了,我也就不相信还能再遇到第二个人。我也不上网了,免得自己感到失望。”
就这样,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我怀孕7个半月的时候,看到风花雪月出了一本畅销书。
我买回来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
书的开头第一句话就是:第一次写这个故事时,我正在做梦。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本书,就是当初他写在月宫的梦境留言板上的那个故事。
他如何铭心刻骨地爱过生命里的第一个女孩,但她最后却抛弃他,和另外一个人远走他乡,带走他曾经的青春和对生活的幻想。
在这本书的结尾,他也写到了我。
他写到自己和弟弟站在草坪上,手里抓着洒水的水喉,默默地看着我租来的车,缓慢地驶过他家门前的草坪,越过他和弟弟的身影,继续向前开去。
他写道:jkie在我旁边问:哥哥,是那个女人的车吗?她为什么不停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人生充满难料的意外,而每个人,也有她选择的自由。”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本书是他为女朋友写的,也是为我。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让我看到他的理解。
我耳边回想起当时给他打电话时,他温和的声音。
他在电话里说:“不用解释,不用告诉我原因。我都明白。如果你想见面,我们还可以另选时间。”
他说:“有些人,不需要见面,也可以继续做朋友。”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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