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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作,展现的,便是你内心的状况。
你的内心,始终阳光明媚,能量充满。否则,你绝对画不出这样的作品。
我说:“出院以后,把这些日子画的作品都收藏起来吧,做一本画册。”
你说:“我都没有想过要收藏。从开始学画那一天,一般都是随画随丢,每搬家一次,就清空一次,也不记得都扔了多少了。还有好多,有人说喜欢,随手就送给他了。留着也没有什么用,还占地方。”
我说:“都留着吧。我帮你收着。”
你说:“干嘛要那么麻烦呢。推开窗子,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画。”
我说:“那不一样的。”
你说:“只是从窗外搬到纸上而已。”
你说:“其实,收着,也留不住的。它就发黄了,或者褪色了。或者,你也没有心情再看了。”
我说:“怎么会?”
你说:“很多我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到最后,都会发生的。”
我叹息说:“随手就这么扔了,也太可惜了。你费了这么多心思画出来的。”
你说:“不可惜啊。你看过之后,它就一直在你记忆里了,就成为你的一部分。和你融为一体。”
你说:“它们从此之后,一直都会在你的生命里,一直都会伴随你前行。”
(三)
“中国画和西洋画非常不同啊。”我说。
“哪儿非常不同?”你问。
我说:“中国画总是把山水画得那么大,而人物却那么渺小。”
你说:“这就是写实。自然界山水和人的比例本来就是如此。西方画种把人画得那么大,是自大。而中国人,对于自然界真相的把握,要全面得多,精确得多。”
你说:“以前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西洋画,喜欢它绚烂微妙的色彩,优美的轮廓,人物表现的种种细节。可现在,我越来越喜欢中国画。”
你说:“中国画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熏陶和教育。长期看中国画,人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明白,不要纠缠于渺小的人事,而辜负了山长水阔的广大胜境。”
你说:“每一个人,以及依附在他自我上的那些喜怒哀乐,在大自然的广阔面前,其实,根本渺不足言。”
你说:“不值得太过重视。”
(四)
“这张我好喜欢。天哪,就像是照片一样。”
我从中抽出一张,这张画的是你病房的玻璃窗,窗玻璃上流动着大颗的雨滴。你把玻璃的通透感和朦胧感都表现得很好,雨滴栩栩如生,立体而圆润,看上去充满不确定的动感,仿佛它们马上就要从画面上流淌下来。
“送给我吧?”我说。
你说:“好。只要你喜欢。”
我说:“给我题个字吧。”
你笑了笑,说:“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吗?”
我说:“我真的很崇拜你的画。”
你再次笑笑,说:“以前就说过了,我这人不太经得起你这样最高级别的表扬。”
我笑笑,说:“我并没有言过其实啊。”
你说:“那,我写在背面吧。”
我点头:“好。”
你拿起画笔,说:“我写了?”
“嗯。”
于是,你在画面的背后,写下了这句话:“雨点:让世界朦胧。让心灵清澈。”
(五)
窗外真的下雨了。
我们一起看着这张画,听着窗外的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阳台上、玻璃上。
我说:“突然觉得,好熟悉的感觉啊。”
我说:“我们以前这样在一起听过雨吗?”
你说:“我想有过。”
我说:“那,以后还会有吗?”
你说:“当然。因为,此刻,就是永恒。”
我说:“我以前不知道下雨的声音,原来是这么好听的。”
你说:“它一直都是这么好听的。只是,以前你没有用这么宁静的心,来听过下雨。”
我说:“在你身边,我才会有这样的宁静。”
你说:“不。”
你说:“在你身上,还有比这,更深的宁静。”
(六)
“你的安定明亮如灯。”
(七)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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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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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九章 床(上)
(一)
你数次住院的几个月,对我来说,是一段记忆几近空白的时间。
在那段时间里,除了少数与你相关的事情,迄今为止依然记忆鲜明之外,医院外的事情,我几乎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
因为担心和想念你,因为恐惧和悲伤,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其他事情,而因为与你的隔绝,我也不可能有关于你的记忆。而事后,我也没有敢再去触及,因而一直没有做弥补填充的工作。
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很多,都是在你去世后,我陆续从当时去看望过你的人那里听说的。
你最后一次住院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
有一天,柴老师和几个同事过来看你,见你的情况有明显好转,精神也比较好,甚至可以扶着床栏下来走动一下,就多坐了一会儿。大家围绕最近学校的工作和人事变化,七嘴八舌地聊得很热闹。
在大家的闲谈中,你听说汪老师上午和体育教研室的另一位年轻老师发生了严重口角,并且几乎打了起来。
你很关心此事,于是追问原因,而大家都支吾不说。
大家告别的时候,柴老师独自多留了一会儿,架不住你反复问,他用挤牙膏的方式断续地告诉你说,打架的原因是那位年轻老师图谋你住所的那张床。
那时候,因为工资不高、租住的房子不固定的缘故,单身的年轻老师大多不会自己购买临时住所的家具,一般是和学校总务处借用的。
新人来报到的时候就可以借用几样,结婚以后,按照规定应该退还。
但后来很多人都长期不还,结婚以后依然继续使用,甚至有了孩子,乃至孩子挺大了,还在继续使用,包括有的学校领导家里,也是这样。
因为总务处下不了决心整顿这种现象,所以库存的家具就越来越少,仓库里剩下的那些,都是别人挑剩的,多少有点毛病。
体育教研室的这位年轻老师,去借家具的时候,就遇到这种尴尬的情况:他选了一张床,可是这张床在半年之内就坏掉不能再用了,于是去调换了一张,结果三个月之后也坏掉了,再去换,库里所剩下的,更为陈旧破烂,质量还不如前面两张。他很懊丧地回来了,当晚只好借了一个睡袋,在自己房间打地铺睡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有人对他说了什么,于是,第二天上午,他向汪老师提出,他想要请教研室出面,让总务处把你住所空闲的那张床调拨给他用。
其实,这本来是一件小事,但是,他谈这个问题的角度有点问题,汪指导一听心里就不高兴,但他还是克制着没有表露。
汪指导对他说,你并不是所有时间都在住院的,如果病情稳定了,还会出院回来调养,如果你回来,总不能让你生着重病还睡一张破损的床。
汪指导也希望他考虑,这时候划拨那张床,患了如此疾病的你知道后,会有什么样的联想。
汪指导的这几句话,却触怒了那位年轻老师,于是他反驳说,为何只考虑你的感觉,而不考虑他的感觉!你是已经病休多时没有上班,还要消耗单位医疗费用的老师,而且还是临时雇佣的老师,现在占用医疗费用额度、公家住房和家具,都已经是很破格的照顾了,而他是上班的正式老师,每天都在为学校工作,也没有花过学校一分钱的其他福利费用!更进一步地,他又提到你工作期间的那些流言,说凭这样的口碑,学校对你破格照顾就已经比较过分了。接下来,他说,人人都知道你的情况,你这次住院,病得九死一生,就算目前病情稳定一点,其实,也是病入膏肓,快要油干灯尽,根本就没希望再回来了,那张床摆明就是要一直空闲在那里的。为什么宁可让它总是空着,也不能调剂使用呢?
他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让汪指导一下子就火撞顶梁。他最后说:“真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照顾一个死人来令活人受罪?还不就因为他是你介绍来的人吗?”
当他说出那个“死人”的时候,汪指导连脖子都变红了,所以,他最后的那句话被淹没在汪指导的一声怒吼当中。
那声怒吼让这位年轻老师和整个教研室的人都吓了一跳,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看着这边。汪指导平素的性格是以和蔼可亲著称的,很少这样当众咆哮发怒。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年轻老师觉得自己当众受了侮辱,面子上下不来,于是硬起头皮回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情况于是白热化。最后,两个人在办公室打了起来,汪指导一拳打在那位老师的眼眶下面,令他顿时就变成了乌眼鸡。大惊失色之下,他狼奔豕突地从办公室逃窜了出去。
这件事的结果是,中午汪指导被校领导叫去谈了话,而那位年轻老师心中又惊恐又委屈地向校领导请了两天病假,短期内都不敢重返教研室,不敢再见到汪指导。
(二)
柴老师简单介绍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之后,你沉默着没说话。
柴老师开始后悔不应该对你说这些,特别是不该说某个词。
就在他想要出言劝慰你的时候,你对他笑了一下,你说:“这是小事,不难处理。”
看到柴老师还在那里踌躇,你对他说:“放心,不会影响我心情。”
柴老师看着你,你看着他的样子,轻轻拍了他的臂膀一下,说:“其实,x老师没有说错什么,说我是死人,也误差不大,我并不忌讳这个。”
你再次笑了一下,对柴老师说:“是我想得不周到,没有提前安排好这些事情。这倒是提醒我了。”
你当时说话的样子非常坦然和放松,所以,给柴老师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你当时的笑容。
不久前,他在电话里回忆说,你当时笑得很轻松。从他多年描画人体脸部表情的经验来判断,他认为,那绝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勉强假装的。
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第七百三十章 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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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二天汪指导来医院看你的时候,很容易从他脸上看出,这件事情还没有过去。【零↑九△小↓說△網】
你对他说,想和他谈谈那张床的事情时,汪指导惊诧地看着你,说:“你,你都听说什么了?”
那天下午,你靠坐在病床上,和汪指导谈了一个多小时,谈话分几次进行的,中间穿插了一次常规检查项目,还有几次不是很严重的疼痛袭扰。
你对汪指导的尽力维护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你对他说:“能在篮球场上遇到你,并和你共事多年,是我一生最感荣幸的事情之一。只是,我很抱歉,一直都是承蒙你的照顾,都还没有机会帮到你什么,反而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你说:“我原来想,就安心地一直在你手下工作,时间长了,一定能有机会为你做些什么的。可惜,现在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然后你说,你希望教研室能够出面和学校说,把那张床划拨给那位年轻教师。此外,你还希望汪指导能够帮忙,把你在住所和办公室借用的公物全部归还掉,办公室的桌椅和柜子,也希望腾出来给其他人使用。
汪指导听到这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对你说:“你,你这是为什么,刚刚好一点,我还期待你再回来上个半班呢,又何必。。。。。”
你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听我说,老汪,我知道你想说何必现在做这种事呢。我知道你想说,让我现在安心治病,不要多想,不要做这些兆头不好的事情。”
汪指导听了,就把脸转了过去。
你说:“但我希望你现在就能帮忙我做完这些事情。”
你说:“现在把这些东西给旁人使用,还是合适的,因为我只是常规病假而已,还是活人。【零↑九△小↓說△網】如果等我死了再转给别人用,它们就不一样了,它们将会变成死人的东西。别人再用它们,心里就会有不好的感受。”
你对汪指导笑了一下,说:“我生前诸多行为曾经让别人难受,总不想看着我死后还让别人继续感到难受吧?”
你说:“所以,帮帮忙?”
(二)
那天,你说:“那张床,我从来就没觉得是属于我的,就算是睡在上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你笑了一下说:“实际上,我一直有个预感,它会在学校待得比我长久得多。相对于它而言,我反倒是一个匆匆过客。”
你说:”既然它从来就不是属于我的,那么,我没有在使用着的时候,就应该主动想到,让别人来使用它。不该让它孤独在那里,与灰尘为伍。是我疏忽了这些,没有想到需要主动安排好这些事情。”
你对汪指导说:“其实,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应该想着自己再也不能回来了。应该多想,怎么让还留在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更顺利,更幸福。”
你说:“一个人在他所处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尽量多地去想这方面的事情。如果只想自己,那么,他来过或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这个地方来说,就完全没有区别,来得完全没有意义。”
你说:“以前,我曾认为,一个人人生的价值,是通过能得到多少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来决定的。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寻找和守护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后来,生病之后,我逐渐明白这是有问题的。”
你说:“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就在于他在活着和死去的过程中,曾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少幸福。这个价值是体现在别人的收获当中的,而不是自己的。这样的出现和消失,才是有意义的。”
你说:“可惜,我明白到这一点,还是太晚了。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所剩的时间也差不多没有了,体力也非常有限了。所以,请帮助我,从现在开始,为这个新理解,多少做一点事情吧。”
你说:“虽然开始得晚了,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开始吧。”
(三)
你对汪指导谈到了不久后就将经历的死亡。你说:“我希望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给别人带来痛苦。”
你说:“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但我发现这很有难度。”
你说:“我大概做不到不让别人痛苦。”
“那么,也许可以考虑另一种方式。如果必然带来痛苦,那么,我希望这种痛苦能对感觉到痛苦的人提供帮助。”
你说:“有时候,我会奢望一件事情。我希望找到一个方式,让因我的死亡而产生的痛苦变成其他人的财富。希望感觉痛苦的人能从这笔财富里面找到线索,从而最终能够找到从此熄灭痛苦的一些方法。”
那天,在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说:“如果能够找到这个有效的方式,我会很欣慰。哪怕为此需要在死亡的过程中经历加倍的痛苦,也是值得的。这样,死亡虽然照样发生,但它就不仅仅再是死亡了。它会变成有助于别人幸福生活下去的因素。”
这些话,就是你那天对汪指导说的。时间久远,他还能复述出来的,大概就这些了。
现在,汪指导已经超过60岁了,居住在滨海的城市里。我后来去和他见面的时候,他他对我说:“有很多年,在过生日的那一天,我都会想到他所说的这些话。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一截,但他看得比我远,比我深。如果他能够活到我现在的岁数,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当汪指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雯丽在旁边说:“他从来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她声音带着一点哽咽地说:“至少,对我来说,从来都是。”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眼泪夺眶而出。
(四)
你和汪指导谈话后大概七八天之后,那张床有了新的主人。
你的房间换了一张比较破旧的床。总务处把床搬来的时候,找高雄要房间钥匙。高雄驾车过来,一看这张床,嘴角就撇了一下,说,来,弟兄们,抽包好烟,再辛苦一下,把这床还搬回去吧。
总务处的人说:床,不要了吗?
高雄笑容可掬地说:“不要了。”
随后,他就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父亲厂里来了辆小货车,从车上搬下来一张崭新的单人红木床和若干斗柜、书桌什么的家具。
高雄指挥着他家厂子里的人,浩浩荡荡地一路把红木床和这些搬到你房间里去了,不一会儿,又把你借用学校的那几件家具都搬了下来。
总务处的人站在旁边,看了个目瞪口呆。
高雄拍着总务处来人的肩膀说,兄弟辛苦下,这些都拉走吧。为这点小事起争执,太没必要了!
从那时候起,高雄就表现出他是一个特别容易招致羡慕嫉妒,特别容易拉仇恨的那种人。
(五)
床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但是汪指导和x老师的心结,仍长时间存在,两人相处得十分别扭,冲突不断。
你的追悼会结束之后,你的遗体被送到火葬场火化。
从那个地方回到学校的时候,汪指导下车时脚下不稳,差一点就摔了一跤。这时,有个人在车外搀了他一下。
这个人就是那位曾经和他吵架过年轻教师x。
汪指导站起来,看着他,说了一声谢谢。而那位老师结结巴巴地对汪指导说:“对不起,那天是我太过分了。我错了。”
听到这句话,汪指导捂住眼睛,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了。
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和解了。
现在,他们,还有孙趵老师一起在这个滨海的城市里开了个公司,还搞了个俱乐部。
是孙老师先下海的,随后汪指导办了内退手续过来,之后又邀请了x和另外两三个老同事过来。他们合作得很愉快,几家人常来常往,算是不错的朋友了吧。
后来,我去见汪指导的时候,也见到了那位教师,我们在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