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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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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种摆法,就是刚才报上读到的顺序,毛泽东第一,林彪第二,剩下按姓氏笔划排列,她叶群就是第三,然后顺序排下来。这样将二十一张卡片排在这里,她获得一种很好玩的自我满足,自己的姓氏笔划少,按姓氏笔划排列时很占便宜,紧跟毛泽东、林彪排第三号,这实在是很舒服的感觉。她把二十一张卡片排成了三排,每排七个,像一个长方阵一样欣赏了好一会儿,然而,她知道这个排法什么问题也不说明,便像收扑克牌一样将它们都收到手里。
  第二种排法,她先排出了政治局常委: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这五个人的排列顺序肯定是有意义的,表明毛泽东是一号人物,林彪是二号人物,周恩来是三号人物,陈伯达是四号人物,康生是五号人物。再往下,谁是六号人物,谁是七号人物呢?
  叶群决定将二十一人排一排顺序。她把手中剩下的卡片看了看,毫不犹豫地把江青抽了出来,排在了第六位。又往下看了看,抽出了三张卡片,张春桥,黄永胜,叶群,她眯着眼,比着这几个人的地位。排张春桥,她不甘心,也替黄永胜不甘心;排黄永胜,她又觉得张春桥的权势在黄永胜之上;把他们两个人拿掉,排上自己,她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现在还没到这个地位。想来想去,她把张春桥恨恨地排在了江青后面,就对叶群和黄永胜这两张卡片来回对比着看,一边看一边生出一丝有趣的微笑。黄永胜这个人很不让她讨厌,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很有点特殊的亲切感,谁前谁后似乎都可以,她将自己和黄永胜并列排在了张春桥后面;觉得并列又不妥,想了想,把自己排在了前面,黄永胜排在了后面。这样,她又从头看了一遍: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叶群,黄永胜。
  自己在中国现在是第八号人物,她眯着眼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排法并没有夸大自己,黄永胜是第九号人物,也绝没有屈辱他。往下,她又想了想,将姚文元排到第十号,将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排到第十一号、第十二号、第十三号,将谢富治排到第十四号,剩下叶剑英、刘伯承、朱德、许世友、陈锡联、李先念、董必武就都无所谓了。
  二十一张卡片像扑克牌一样排在那里,她端详许久,自己奋斗一辈子,现在成为中国的第八号人物,而且是中国的第二夫人,实属不易了。什么时候林彪接了班,成了中国的第一号人物,自己在中国的地位或许又会有大的变化。
  她想了想,将卡片再次做出调整,林彪的卡片压在了毛泽东的卡片上面,毛泽东不见了,林彪成了第一号,往下的顺序就全乱了套。周恩来肯定不会成为第二号人物,陈伯达、康生能成第二号人物吗?她想了想,将陈伯达排在了林彪后面,成为第二号人物,将周恩来暂时放在一边。康生能成第三号人物吗?她想了想,暂时放在第三号。江青能成为第四号人物吗?她将自己的卡片提上来,与江青并列,又想了想,将自己排在第四位,将江青排在了自己卡片的后面。在江青后面,她又拿掉了张春桥,把黄永胜提到了前面。当她再往下排时,思想就发生了混乱,因为她朦朦胧胧觉得未来的政治格局绝对不会这样排列。她的眼睛又瞄着头几张卡片,再一次肯定地把林彪排在了第一位,将陈伯达、康生、叶群的名字并列第二,觉得不妥,就将陈伯达摆在了第二,自己摆在了第三,康生摆在了第四,又想了想,把黄永胜提上来,摆在了第五。然后,按照这次常委的格局,将林彪摆在了主席的位置,将陈伯达摆在了副主席的位置,将叶群、康生、黄永胜三个名字排在下面,形成五人政治局常委,往下,江青、张春桥就可以排下去了。她凝视着这个排列,很憧憬:林彪高高在上,陈伯达老夫子搞理论陪在一旁,她和康生、黄永胜当政治局常委,这个局面稳妥极了,她还会是林彪的办公室主任,她和陈伯达老夫子的关系从延安时期就不错,她和黄永胜现在颇有些情投意合,康生现在也很愿意和自己来往,这样,自己在中国的作用就是枢纽性的了。
  她陷入恍惚,痴痴地想象了好一会儿,又清醒过来,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很不现实的远景。她将被林彪压住的毛泽东的卡片抽了出来,往林彪上面一放,立刻觉得憧憬中的排列土崩瓦解。她自我讽刺地摇了摇头,又像收扑克一样将二十一张卡片收在手中。这一次,她要做一点真正冷静的分析和排列了。
  她把二十一张卡片重新摊排在桌上,看了一遍以后,挑出了周恩来、李先念两张卡片,放到最右边,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一丝自觉聪明的微笑。二十一人的政治局,明摆着就只有周恩来、李先念这两个人是搞经济的,这充分说明现在的政权是彻底批判“唯生产力论”
  的政权,二比十九,一个可怜的比例。她又总览了一下,将毛泽东的卡片拿了出来,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这是无须分析的,又将朱德、刘伯承、董必武三人的卡片拿出来,放到次右边,这是多年不掌实权的元老,这几个人进入政治局纯属安慰奖。再将叶剑英、许世友、陈锡联三张卡片拿了出来,随随便便摆在了朱德等人的旁边,这不过是毛泽东平衡整个局势做的安排,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叶群看了看剩下的十二张卡片,发现这里包含着文化大革命的奥秘。她将林彪、叶群、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六张卡片排在一起,这基本上是林彪的军队班底;又将江青、康生、陈伯达、张春桥、姚文元、谢富治六张卡片排成一列,这基本上是中央文革的文人班底。这样,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政治格局:毛泽东高高在上,下边两个集团,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班底,林彪为首的林彪班底,一文一武控制着中国的实权。
  看着这个阵势,她又将陈伯达的卡片从中央文革班底中抽出来,放到林彪为首的行列中,然后,凝视着桌上的卡片陷入思索。周恩来、李先念让他们去搞生产,费力不讨好;朱德、刘伯承、董必武让他们挂虚名;叶剑英、许世友、陈锡联让他们做毛泽东平衡局势的筹码;现在,中国的大权在中央文革和林彪两个班底中。叶群将眼前的阵势看了又看,思索地一张卡片、一张卡片地调动着,排成各种变化的阵势。她发现,任何一张卡片的挪位,都会引起整个阵势的变化,这真是牵一动百的事情。最后,她排列不下去了,就冒出恶作剧的情绪来,索性将毛泽东的卡片拿掉,将林彪的卡片压在自己的卡片下面,然后,将自己的卡片放在最中心,将其余的卡片全部围在自己四周。她知道这很荒唐,便嘿地笑了一声,将所有的卡片都收了起来,撂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红蓝铅笔,勾掉了台历上“研究九大”这一项。
  下一项是六个字,“哲学、文学、历史”。她从写字台前站起来,双手握拳向空中一举,伸了一个雄壮的懒腰,将房间的大灯全部开亮,摁了一下传呼摁钮,进来一个面目清瘦的高个子中年军人,是林办的秘书之一褚秘书。叶群挥了一下手,说道:“将那三个教授一个一个叫来,先哲学的,后文学的,最后历史的。”褚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脸色清白已经秃顶的老教授规规矩矩地进来了,他叫梁国维,算是一个比较著名的哲学教授,在叶群面前恭敬地坐下了。褚秘书高高地立在那里,用请示的目光看着叶群,叶群说:“你不用在这儿了。”褚秘书便像怕门碰了头一样,低着头拉门退了出去。叶群隔着写字台对梁教授说:“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完成。”梁教授立刻从椅子上欠起身,似乎要站起来一样,连连点头说:“我一定努力完成。”叶群用红蓝铅笔轻轻敲着面前的一摞稿纸,说:“这个任务工作量比较大,而且要求你用比较短的时间完成。”梁教授眨着一双下眼袋囊肿的金鱼眼看着叶群,连连点头说道:“我一定会努力。”叶群说:“要求你将古今中外的哲学名家、哲学名著做一个最简单、又是最全面、还是最深刻、最丰富的索引和介绍。”梁教授眨着眼,因为理解上的困难,他的颧骨显得更加凸起,下巴显得更加尖瘦,他咽了口唾沫,瘦瘦的脖子上喉头滚动着问道:“希望主任再指示得具体点。”
  叶群往椅子上靠了一下,试图通过这个姿势增加自己领导者的权威感,也增加自己讲话的正义凛然。她之所以要这个索引介绍,是想使自己一下子简捷地掌握哲学知识,跟着林彪,她懂得了天下一切事情都要走捷径,她要通过最简捷最省力的途径,一下子掌握全部哲学,她要逐步以一个学识渊博的形象出现在政治舞台上。当她将个人的学习目的当做政治任务分派给眼前这位哲学教授时,多少有些假公济私的心虚,好在这种心虚是微不足道的,一闪而过,她又摆好了首长面孔,用下达政治任务的口气说道:“总的要求,就是要使人对东西方哲学的发展一目了然,要理清楚哲学发展的脉络,在这点上要高屋建瓴,不要繁琐。”她看到梁教授连连点头,又紧接着强调:“但是,又要全面丰富,每一个有代表性的哲学家和每一本哲学名著,都要有最简单的介绍。”梁教授眨着眼理解着,问道:“介绍到什么程度?专业水平,还是业余水平?介绍哪些方面?每一个哲学家、每一本哲学名著大概介绍多少字?”叶群想了一下,回答道:“它应该像业余的一样简单易懂,又应该像专业的一样深刻全面,这样说吧,它应该为党的高级领导干部提供一个最高水平的必读书。”
  梁教授这才似乎找到了要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叶群,极力理解地点着头。叶群又说:“比如每一本哲学名著,他的作者、历史背景、主要内容、在哲学史上的地位、最主要的观点,包括几句最著名的警句,都要有。”
  看见对方还在极力理解着,她便双手在空中一张,似乎在墙上贴了布告一样说道:“你可以一张卡片一张卡片做,然后把它抄成一张张大表格,贴在一间屋子里,像某些展览一样,从头到尾看一遍,用上半天时间,就能使人对全世界的哲学史有了解。”这个比喻无疑使得梁教授有了更明确的概念,他连连点头。叶群也找到了令自己兴奋和满意的说法,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走,伸出双手比划着四壁说道:“最后,就是要抄成一张一张整整齐齐、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的表格,也可以配上适当的图片,张贴在一个房间中,墙壁不够,还可以中间立几个展架,就像小型哲学展览一样,它应该是提纲挈领的,又是应有尽有的,只要从头看到尾,就了解了东西方哲学,再多看几遍,就能记忆清楚,应该搞成一个高水平的索引介绍。”梁教授连连点着头说:“我明白了,主任指示得非常具体,我一定抓紧完成。”叶群很满意地点点头,说:“这个任务一定要做得有水平,看了这个展览的人,应该对东西方哲学有最全面的知识和了解。好了,就给你交待到这里,你去做,有什么困难和问题,你向褚秘书汇报,做出一部分来,就可以交给褚秘书,我抽出时间看一看。”梁教授连连点着头,有些哈腰地走了。
  叶群非常满意自己无意中想到的展览室方案,她才没有时间一本哲学书一本哲学书地去读,她也不屑于搞这种繁琐哲学,她要走捷径,不花几天时间,就知道东西方哲学史,就能在讲话中引经据典,说出一些与众不同、令人惊叹的高论。想到这里,她十分兴奋,在屋里走来走去,手心都出汗了。
  当褚秘书又领着北清大学著名的中文教授洪朴子进来时,她就显得驾轻就熟、高屋建瓴了。她一上来就如法炮制,要求对方对中外文学史做出最简捷又最全面、最深刻又最丰富的索引介绍,同样采用了办展览室的比喻。洪教授有着一张较黑的长方脸,头发已经花白,听到叶群下达的这个任务,他显得有些兴奋,他自然不敢在叶群面前抽烟,然而,张嘴说话的时候却溢出了浓重的烟味。他坐在那里,双手扶着膝盖说道:“我一定完成任务,只是这需要很多资料,包括大量的文学名著,有些书我看过,但是要做索引介绍,还要再翻一遍,有些书可能我都没看过,需要先看。”叶群非常豪迈地挥了一下手,说道:“你待会儿和褚秘书联系,我们这里有足够的文学藏书,大概比一般的大学图书馆都不少。”洪教授立刻兴奋地点点头,说:“这就好办了,没想到首长和主任这样关心文学。”叶群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显然为自己的有心而自得。文化大革命以来,她收集了大量的文学名著,全国很多军事院校被关闭了,她一听说,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那个学校的图书馆藏书拣有用的一搬而空,有的军事院校两派闹得不可开交,图书馆自然都封存起来,她也派人去将有用的书收罗来,现在,毛家湾也算是具有一定藏书规模的图书馆了。想到自己将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以精通世界文学的面貌出现,她倍感兴奋。
  她从来敬佩毛泽东的学识渊博,也经常被江青谈古论今的表现所激励,现在,她要暗中用劲,突然有一天露出来,让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毛泽东言必谈历史,谈秦始皇,谈汉武帝,谈唐太宗,谈朱元璋,谈曹雪芹,谈李白,谈《聊斋》,谈《三国演义》,谈陈胜、吴广,谈李自成,那是何等的潇洒伟大,她也要用最快的方法武装自己。她看着拘谨地坐在面前的洪教授说道:“这个任务你要完成好,同时要注意保密。现在的一切任务都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就和政治相联系,你为无产阶级司令部做了工作,无产阶级司令部就会有对你的肯定。无产阶级司令部还有整个政治上的考虑,这是你所不知道的。”洪教授连连点着头,他稍有些胖肿地站了起来,因为肩背有些下塌,两臂又较长,颇像一头驯服的黑猩猩。闻着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叶群克制着自己的厌恶,略笑了笑,说道:“你去抓紧办,越快越好。”
  一个也就是五十来岁的教授,一股子老态龙钟地挪着步子走了,叶群看着他的背影,生出一丝轻蔑,她喜欢健壮的人。想到林彪面色惨白终日一动不动地静坐的样子,她眯起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立刻昂起精神,接待第三位历史学教授。这次,她显得更加大义凛然了,更加和蔼从容了,也更显得居高临下领导有方了。当她想到自己很快会以一个博古通今的形象出现在中国舞台上时,内心的兴奋不仅使她的手心、脚心出了汗,甚至使得她的腰部和小腹也一派湿热。
  进来的这位历史学教授面目清癯,稍有一点驼背,穿着一身蓝布衣服,苍白瘦削的脸上布着像历史一样沧桑的皱纹。他很快就听懂了叶群的指示,他惟一为难的表示是:“首长还让我做一套历史上关于改革和保守两条路线斗争的卡片。”叶群知道那是林彪下达的任务,她挥了一下手,说:“两个任务都是政治任务,你都抓紧去做。”教授姓白,稍有些战战兢兢地问:“先完成哪个任务?”叶群说:“一同完成。”白教授点了一下头,叶群问:“有困难吗?”白教授思索着笑了一下,说道:“为无产阶级司令部做事,心情舒畅。”他被褚秘书领着,恭恭敬敬地倒退着出了房门,临走,还恭恭敬敬地双手捧上一本书,说:“这是我过去写的一本书,请主任指正。”叶群宽宏大量地收下书,随手放到写字台上,摆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叶群为自己的聪明干练感到十分满意,房门一关,她就十指交叉伸到头顶,掌心向上将自己向空中牵引,当脚跟离了地,只用脚尖支立时,她实际上是做了一个舞蹈动作,这样,她就显得更年轻也更修长了。可能是因为个子矮的缘故,她从年轻时就喜欢做这个引体向上的舞蹈动作,以抒发自己的喜悦心情,这样绷着双腿和脚面向高空伸展着,而后很舒服地脚跟落地,浑身一下松弛和震动,使整个身心得到解放。她很想接连做几个引体向上的伸展,因为她觉得自己浑身的暖燥在伸展中得到一点释放,然而,双足落地的震动使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和忙碌。她走到写字台前,用红笔勾掉刚才已经完成的这一项,下面一项的三个字就凸现出来:“陈伯达”。她脸上立刻漾出笑意。
  上个月的一天,她去钓鱼台国宾馆8号楼看望康生,出来时康生一直送到楼门口,叶群正要上车,住在15号楼的陈伯达却散着步走到这里。在柔和明亮的门前灯中彼此认出之后,叶群一时颇有些不自然。她来钓鱼台国宾馆,非常注意这里的微妙关系,江青住11号楼,康生住8号楼,陈伯达住15号楼,中央文革在16号楼,张春桥、姚文元到北京就住在16号楼,她每次总是只看望一个人,也总是让对方明白只看望一个人,今天看望了康生,自然不能再去看望陈伯达,而看望康生又是她不愿意让陈伯达知道的。当时,陈伯达很意外,脸上明显地露出一丝不高兴,她佯做不知地笑着打打招呼,和康生、陈伯达告辞了。在陈伯达的心目中,叶群是和他最亲近的,来钓鱼台看康生而不告诉陈伯达,这无疑令陈伯达有些不快。叶群的车开出国宾馆时,看着国宾馆里一盏盏乳白色的荷花灯照亮的树木、道路、假山、河流、小桥及亭子,就有一点偷偷做事被人撞见的尴尬,她当时就自嘲地笑了笑,想着有机会一定要把这层关系调整好。和钓鱼台几个楼的主人都有这种微妙的单线联系,才使她感到林彪在中国的政治地位更加稳固。
  这样想着,她拨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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