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还没撞到门,胖子的一只手就把我抓住了,差一点就把我拎到空气里去。
他说,跟我下去。
我拼命挣扎,但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我就像一只小鸡那样,被他拖着往电
梯口走。
我今天要弄死你,你信不信?
你他妈放开我,我说,你知道房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难道有人要自杀?
你还算聪明,你赶紧放开我,要不然,出了人命你就兜着吧。
不可能,她怎么会自杀?她住着这么好的房子,有钱有车又长得漂亮,怎么
会自杀?我要是她,我就要――你懂个屁,我说,人越是什么都有,就越是想自
杀呢――你放开我,听见没有啊。
他看着我,脸上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还好,他抓我的那只手松开了。
她真的要自杀?那怎么办?报警?
报个屁警啊,等到警察来,黄花菜早就凉了。
倒也是,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接着撞门,我说,正好你块头大,你来撞。
现在,胖子完全相信,徐思菲要自杀了。他急急忙忙地往回走,走得比我还
快。他走到房门跟前,就开始用力敲门,他说,尊敬的住户,请你一定要控制自
己的情绪,你千万别想不开呀。
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没有用,我说,你得撞门。
门撞坏了怎么办?他说。
你就说我让你撞的,再说,你这是见义勇为,他们回头还应该给你发奖金呢。
胖子往后退了两步,憋足了气,一张脸就跟一颗大皮球那样;然后,他摆出
冲锋的姿势。他的气势看起来非常凶猛,说不定真可以把门撞开呢。
这时候,门忽然打开了。我看见徐思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大红睡衣,披
头散发,脸色苍白。她看着我,面无表情,就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进来吧,她说。
我转过身,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就跟他刚才拍我那样。我说,哥们,你做得
很好,我会告诉你们老板,叫他给你发奖金――现在没事了,你回去吧。
式牧和徐思菲(1 )
房子里非常的乱。空气里还有一股发霉的气息。一些纸张和照片散落在地板
上。一些肮脏的酒杯和酒瓶摆放在茶几上,瓶子里还有剩余的酒。我坐到沙发上,
点了烟卷来抽。徐思菲没有说话,她拿来一瓶饮料,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她走动的时候带来了一股轻盈的风。
她容颜苍老,脂粉顿失,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也许这几天来,她真的把自己关
在房子里,疏于饮食和装扮;也许她真的陷入了某种悲伤。
我不知道说什么的好。之前,我曾经想好了一整套话语,我得意地想象,当
我的那些词语和句子,仿佛勇敢的士兵一样纵横驰骋,对面的女人会是如何的惊
惶失措,溃不成军。我甚至还设想,她会流下羞愧和忏悔的泪水,然后,她会像
一只绵羊那样温顺地听从我的建议,同意立刻去
医院做人流,然后,幸福地投向痖白的怀抱。但是现在,我发现事情并非我
想象的那样。她没有假装。房间里弥漫了真实的悲伤。这个穿着大红睡衣的女人,
正在因此而慢慢老去。她老去的模样非常动人。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我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都已经这样了。
痖白,我说,痖白让我来看看你。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的脸色很难看,我说,你要吃点东西,身体很重要,你有了好身体,你就
会――给我一支烟,她说。
我取出一颗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递给她烟。她接过去。我帮她
点上火。我看见她瘦削、苍白的手指。她大口大口地吸烟。她的姿势看上去有些
别扭。
我要走了,我说,你多保重吧。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思菲说,跟我说会话吧。
我回过头,看见徐思菲在看我。我就走回来,还坐到我刚才坐的地方。我看
着她。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似乎在想她要说些什么。她居然笑了一下。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有些无聊。
我也很无聊,我说,最近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很无聊。
给我一支烟,她说。
我取出一颗烟卷。我看见她从那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她的脸上
没有脂粉,看上去非常粗糙;她不像徐思菲,她像她的姐姐。她接过我的烟卷,
我帮她点上了。
把痖白叫过来吧,我说,我打个电话他就会来――说不定这会他就在楼下呢。
不要。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痖白不是挺好的吗?你看,他那么喜欢你,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又
有这么多的事情,他还是那么――你不要再提起痖白,她说,我不想听。
就是痖白叫我过来的,要是我,就根本不会到你这里来;你说我不提痖白,
我还能说谁?说我?说我爱上了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给你讲我的故事?――反过
来也一样:难道你会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她看着我。我情绪激动的样子让她有些吃惊。然后,她又像刚才一样笑起来
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故事,她说,你愿意听吗?
随便你,我说,你要是想说,我听一听也无所谓了。
整个下午,徐思菲都在叙述她和一个男人的故事。起初,她似乎还有些羞涩,
她语无伦次,遮遮掩掩,就像一个少女在描述自己的初夜;但是不久之后,她开
始变得口齿清晰,语句流畅起来了,再后来,我发现,她已经忽略了我的存在。
她其实在给自己讲一个故事。她娓娓道来,舒缓有致,不曾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她苍白的脸色弥漫了红晕,她的眼睛顾盼流飞,红唇鲜艳饱满。必须承认,她讲
述的姿态妩媚动人。
在徐思菲的故事里,前面的部分其实原本寻常,就跟我们许多人的一样。无
非在某个时刻见到了这个男人,然后,爱上了他;她爱他的理由听起来比较奇怪,
可到底也不见得有多么新鲜――对于男人和女人来说,爱情从哪里出发,在何处
相遇,本来就是无法说清楚的事。令人惊奇的是故事的后面部分。它甚至令人感
觉到恐惧、荒唐、不可思议。比方,这个男人经常要求徐思菲裸体在房间里爬行,
就像一条温顺的狗那样;他会在做爱的时候把她绑起来;有一次,他用电话线勒
住她的脖子,之后因为什么事情离开了,整夜都没有回来;她拼命挣扎,试图自
己解开束缚,结果绳子越缠越紧,差一点就被勒死。反过来的情形也是这样。他
会要求徐思菲拿任何一件东西打他,然后,他的血会从身体的某个部分流下来,
而他则发出快乐的大笑;有一次,他居然要求徐思菲把尿撒在他的脸上。另外一
次,他带来一个妓女;他们都脱了衣服,他和她做爱,那个丑陋的妓女则拿了一
条皮带在旁边抽打他们;他们每个人都是赤身裸体。等等等等。他把这一切都称
之为某种游戏。令她惊奇的地方在于,她发现自己并不反对这样的游戏,她甚至
是喜欢这种游戏的。她居然从中产生了难以言语的快感,就像是肉体狂欢所带来
的完美的高潮。她有时候会产生疑惑,像他们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背离了日常生活
很多?她为什么会对此产生一种深深的迷恋?为什么没有任何一点的羞耻和不安
的情绪?
式牧和徐思菲(2 )
事实上,这些隐藏起来的,也许正是他们美满生活的一个部分。因为,这个
男人呈现于白昼和人群的景象其实非常优雅动人,就跟徐思菲呈现于我们面前的
一样。他们丰衣足食,永远不必为物质欲望担忧,他们服饰华美,容光焕发,与
人交谈彬彬有礼,举止有度;在任何时候,他们看上去都是一对完美的情人。他
们隐藏起来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如果忽略他们的那些游戏内容,他们的一切无
可挑剔。他文静、善良、俊雅秀美,有一双令所有的女人着迷的眼睛,有一只高
挺、白皙、笔直的鼻子,时时刻刻都能洞悉一个女人的欲望;他在床上的技巧足
以令她如醉如痴;他还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他就像她的父亲、兄长、儿子和情
人。他还是一个具有巨大天分的画家,他画在她的裸体上的任何一幅图案,其实
都是某种唯美主义风格的上乘之作;他对于音乐同样具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当她
的内心波涛汹涌的时刻,他总能够找到与之匹配的音乐。而最令人心动的地方在
于,他并不在乎这些艺术上的天分,他等闲视之,弃之若履。他在从容的浪费和
抛弃。他认为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这些与生活和爱情无关。
徐思菲是多么爱这个男人啊。她觉得,从此自己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别的男人
了。在他面前,她愿意抛弃从前所有的一切;她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而今,他突然离去。她立刻感觉到空空荡荡。她恸哭,悲伤,感觉到一切虚
幻而没有希望。她不愿意见到任何人,讨厌每一个男人。她曾经想过自杀,也曾
经想过,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但是,那又会如何呢?一切都在慢慢流逝,如
同时光一样,有谁可以留住它们?
她悲伤地发现,即使他离开了她,她仍然,仍然是爱着他的。
他既然爱你,我说,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我不知道,她说,就算有一个充足的理由,又能怎么样?
倒也是,我说,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很奇怪的。
给我一支烟,她说。
我取出烟卷,给她点上。她抽烟的姿势看起来熟练多了。
我们有一阵没有说话。我在想,了解一个女人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说,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朋友,见面不过两三次,
而且,我们过着很不相同的生活――你怎么知道我会对你的故事感兴趣?
她笑了。她说,我们在一些方面其实是相似的。
不会,我说,我们不一样。
她看着我,突然说,你一定还记得余楠,是吗?
我看着她。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迅速地跳。我忽然感觉到难以抑止的紧张和
慌乱。
你,我说,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们几年前就认识,她说,那时候她在出版社。因为一些稿子的事情,我们
见过面;后来我们差不多就是朋友了。我们在一起聊天、逛街、喝酒,有时候一
起去参加朋友的party 一类。她会把她的一些事说给我听,她提起过你的名字―
―不过她告诉我,假如我认识你,不要和你说起她。很奇怪是吧?但是事情就是
这样。她经常会有一些奇怪的念头,比方她会花一天的时间来洗澡,总认为自己
的身体上有一些地方不干净;有一次,她居然拿了一把刀在自己的胳膊上切割,
直到胳膊上留下几道血痕,很吓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说,皮肤上有一块地
方不干净,想把它割掉――其实她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有一次她问我,
一个女人可不可以同时爱两个男人?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说不知道。
总之她有时候很奇怪,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很少告诉我她在想什么。后来
她走了,因为另外一些事情。她也许想留下来。她到了北京,在一家杂志社――
现在,我说,现在她还在那里吗?
我看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结巴得很厉害。
你听我慢慢说。到北京之后不久,她给我打了电话,然后又问你怎么样。我
说我不知道,不过可以跟痖白打听;我问她为什么不给你打电话,或者告诉你她
的行踪?她说还是不告诉你的好,而且她让我也要对你保密。她可能觉得这样更
好一些吧。以后她会经常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在干什么,遇见哪些有趣的事,然
后,她又会问我,你在干什么。我就告诉他,你在干什么。她还描述你的样子,
说起你有些时候可笑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她会反反复复地说个不停,说
到后来,她会大笑不止,笑着笑着,她就哭起来了。其实她描述的你的样子和你
完全不同,但是她好像要故意把你说成那样。你就像她的一个孩子。她还会背诵
你写给她的诗句,背着背着,我听见她又哭了。我感觉,她在北京其实很孤独,
也许遇到了一些很难解决的事情,但是她似乎不愿意告诉我。她好像一根羽毛在
那里飘――我有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我曾经想打电话给她,但是她从来没有告
诉我她的电话――她每次的电话号码都不相同,我想她是在街头的电话亭里打的
电话吧。
式牧和徐思菲(3 )
她还在那家杂志社,对吧?我说,她一定还在那里。
她就这样打电话给我,我们持续了大约有三年的时间,有一次,她告诉我说,
她要回来,我说那好啊,你来了我去接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回来,
或者,她来过了,只是没有告诉我。后来有一次,她说要到一个地方去,上海或
者广州,还没有决定下来;她还说,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打电话给我了;我
说,你要是去了什么地方,一定告诉我。她说一定。这实际上是她最后一次打电
话。我记得应该是一年前吧。现在,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我倒是
很想念她。她很漂亮,也很善良。记得原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她就像我
的姐姐。她总是说,你傻啊,或者,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呀。她其实比我也大不了
几岁,所以每次看见她这样一本正经地说我,就会觉得好玩,会觉得温暖――其
实除了她这么说,还没有人说过我傻呢。
这时她停下来。她看着我。
她说,你哭什么?
是的,我现在泪流满面。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如此。是因为喜悦吗?
还是悲伤?我根本无法说得清楚。唉,要不是难为情,我真的想哭出声来,那样
我会感觉到痛快一些。我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她的音讯,长久的等待几乎让我绝望,
我甚至悲伤的认为,她也许已经死去;现在,我终于得到她的消息。可是,她为
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她在哪里呢?她随风漂荡的身体里面,究竟包含了怎样的忧伤?
此刻,她洁净肌肤的气味,如此清晰的弥漫而来,让我片刻都难得安宁。
我要去找她,我说,你告诉我那家杂志社的地址。
我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呢?她早就不在那里了;她也许不在北京。就算你找到
她,又能怎么样呢?你想一想,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情已经不是你想的那样了。
她也许已经变得很老了,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体会变得臃肿,还有,她也许
已经嫁为人妇,现在相夫教子,过上了庸常幸福的生活――你看见她,还会说些
什么?你会告诉她,你爱她,你要娶她?面对她日渐衰老的面容,你说出这些话
来,你不觉得可笑和做作吗?你不觉得是在演戏吗?
我看着徐思菲说话的样子。她优雅从容,神采飞扬。她的姿态看上去美丽极
了。你简直无从挑剔。可我觉得事情不是徐思菲所说的这样。她在撒谎。她所说
的一切都是她虚构的。她是一个骗子。她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一个
丑陋的男人欺骗了她,她就自以为看破了世间红尘。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而我,居然和一个娴熟于表演的女人谈论爱情,这一切看起来多么可笑和滑
稽。
你告诉我地址,我说,你只要告诉我地址就可以了。
算了吧,她说。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得意洋洋。她说,你又何必多此一
举?
你不要总那么自以为是,我说,你只告诉我地址就可以了――听见了吗?
你怎么这么愚蠢?你真是不可救药。
我当然没有你那么聪明,你是何等人物?你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自己却编
了一个煽情的故事来骗人――其实你哪里爱过?你就根本没有。
你真无耻,她说。她站起来,我看见她的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她说,
你滚。你滚出去。
你告诉我地址我就走,我说。
你滚,她说,我不愿意再看见你,你滚呀。
告诉我地址,我说。
别想,她说。我看见她在冷笑。她说,你就别自作多情了――也许,余楠就
从来没有爱过你呢,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看着她。有那么一会,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
突然抽走了。我变得空空荡荡,就像一片羽毛那样开始在空中飘起来。我看见徐
思菲的一张难看的、变了形的脸。她还在那里发出大笑。她的笑声在房子里飘过
来,飘过去。她红色的睡衣仿佛红色的蝴蝶一样,翩翩飞舞。她看上去真是滑稽
可笑啊。于是,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发出大笑。我们的笑声汇集到一起,仿
佛一支奇怪乐曲的两个声部。
式牧和徐思菲(4 )
我们差不多同时停止了大笑。我们看着彼此,个个都心满意足,就好像我们
刚刚做过一场完美的爱那样。
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是吧?我说。
我的这句话又把她逗笑了。她说,对啊,有些是假的。
都是假的。
有些是假的,有些是真的。
都是假的。你就说:你说的对,都他妈是假的。
不,有些是真的。
你说不说?
不说,我就不说。
我于是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我往徐思菲跟前走的时候,她的神色非常愉快,
也许还幻想着我要给她一个吻呢。或者,她在幻想着,两个被爱情忘却和抛弃的
人,会因为忧伤而惺惺相惜,而迷恋上对方空空荡荡的肉体。然后我也如她一般,
言笑晏晏,风情万种,成为一个完美的演员。她也太小看我了,我根本就不会相
信她说的这一切。她从头至尾都在撒谎,包括她自己的爱情故事。
我走到徐思菲身边。她旁边的茶几上有一个酒瓶子,我顺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