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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瑶手术时齐云和萧意都在医疗间。齐云上身端坐面无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手暴露出并不平静的内心。萧意一直按着他的肩膀，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没事。”齐云声音沙哑。
“洪龙龙不在。”萧意说：“他应该在，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我不想多想。”齐云说：“我很乱。”
萧意最后拍了拍他，起身走出医疗间。罗蒙和萧强站在门外。
“爸。”萧意向萧强点点头：“天强大厦有不可靠的监理人，需要提高警惕。”
“司马昭之心。”萧强嗤笑：“暗中勾结，伙同丧伦旗吞并西一区。事到如今，他们还需要隐瞒么。二十名科武战士，哼哼，好大的手笔。”
“王德彪，手眼通天之辈，不可小觑。”罗蒙低声：“只是这次他们行动只进行到一半这一点，很让我困惑。黄狼和十名科武战士包围我和齐云，几乎要把我们生擒时却突然撤退，我总觉得这事太过蹊跷。”
“与此相比，我更关心易瑶是被谁打伤的……竟然伤的这么重。以西区的医疗水平，易瑶恐怕只能在冷冻舱度过余生。”
“混账！”萧意手指狠狠捏紧，眼中迸发出怒气：“我们在十点四十分一同离开机关屋。我和列叔一同把晓晓姐送回丽清小苑，当时发生了原因未知的小型地震，我想罗老应该有印象。”罗蒙面容凝重地点头：“接近十一点时我回到沙苑派出所，这时丧伦旗已经撤退。值得一提的是，位于机关屋西侧的小树林出现了一处缺口，许多树木被击断，而那一片地形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这我记得很清楚，虽然那里没铺水泥。”
“这个我可以证明。”罗蒙面色愈加凝重：“就像有俩头怪兽在那里对撞过，地面变得凹凸不平，出现渗水的深坑。种种迹象表明，在那里发生过破坏力达高危级的对战！”
所有人目光开始偏移。洪武抱着双臂站在一边，大惊失色。与黄狼对战已经过去六年，在这六年间他的巅峰高武身份多多少少被透露给了一些可靠的人，包括萧强父子。“你们看我干嘛？”他连连摆手：“我今天一天都在采掘场，老齐可以作证！”
“难道说，有其他高危级战力刚好在附近决战，而易瑶不幸被卷入战场？”罗蒙推测：“但是，又是谁把她送到天强大厦的呢？”
“洪龙龙在哪？”萧意突然说。
……
洪武踏进房间时，第一眼注意到碎裂一地的房门。客厅中灯光忽明忽暗，透露出一种阴森恐怖。他屏住呼吸，伸手抚摸大门的断口。
断口很粗糙，门框变形，像经历过巨大力量的摧残。洪武突然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就像自己不是踏入熟悉的家中，房间中熟睡着自己乖巧的儿子。
而像进入一只史前巨兽的巢穴。巨兽的呼吸声传来伴随腥风血雨。
他眨了下眼睛，试图从脑海中驱逐这种古怪的幻觉。
“儿砸？”他喊，陡然意识到自己声音放得比以往要轻。
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甚至让自己感到恐怖。
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洪武咽了口唾沫，这场景竟让他一名巅峰高武产生了旧时代看恐怖片的感觉。
房间门打开，洪龙龙双眼红肿着，低头不语。
令人压抑的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洪武发现自己没办法说出话来。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洪龙龙右手上。
他的五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
“手怎么回事？”洪武大惊，下意识冲过来，捧住他的手：“撞到什么地方了？”
“爸爸。”洪龙龙轻声：“我做了错事。”
洪武恍然。
“儿砸，做错了就改。”他鼓励说：“跟爸爸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易瑶，易瑶……”洪龙龙嘴唇苍白着颤抖：“都怪我，都怪我……”
“所以是你做的？”洪武的声音陡然冰冷下去。
洪龙龙抬起头，瞳孔中骤然失去了温度。
萧意和齐云站在门口，用他平生所见最厌恨的神情看着他。
洪武松开手。
“我曾以为你会成长为人类。”他用一种陌生的语调说：“我以为我成功了，原来只是错觉。”
“看来你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兽性。”
他们走了，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房间中静悄悄的，好像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血色一丝丝从面颊上抽走，心也一点点荒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罗蒙询问道。
“洪龙龙并不是一名纯种人类。”洪武靠在警车上，抽一口烟：“你或许听闻过他母亲的名字。白皇座下，四御司风之女。”
“名为怠惰。”
罗蒙一口烟差点抽背过气：“怠惰？那你不就是……”
“想的没错。我就是至强超危成武的二弟子，刀屠卫。”洪武沉闷着抽烟，一口接一口：“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避风头避到西一区这片荒凉大地了。洪龙龙体内流淌着敌法老的血液，假以时日他压抑不住心中的兽性，必会对身边的人刀剑相向。这些年我一步步见证着他成长，抱着一线可能希望将他培养成对人类有贡献的强大战士，虽然他除了一如既往的蠢也没向我证明出什么……现在我的验证有结果了，我向这该死的命运认输。洪龙龙不能留在西一区。敌法老觉醒之日，所到之处必血流成河。”
“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不觉得太过残忍了么？”罗蒙不忍。
“这肮脏的血脉是他的原罪，罪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也看到了。”洪武说：“这些年东一区和敌法老的战斗中保存自己的秘诀，就是忽略掉一切干扰的决然果断。做不到这点，我们不可能有战斗和获胜的希望。”
“你要带他去哪？”
“送回他妈那里吧。”洪武抬起头，喷吐烟圈。他的目光望过漫长的长江路，落在坚固的北哨塔上。
“其实我更希望，把他处决在这个地方。”
……
“我多么希望，能死在这个地方。”洪龙龙躺在沙地上，仰面是无尽的星空。魂蟒在他周围慢吞吞地游动。
“所以不想去中心基地市外面看看了？”魂蟒吐着信子。
洪龙龙举起扭曲的手指，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低语：“明明放弃作战就可以了，为什么我不肯放过他？与其对敌人的刀剑插在朋友的胸口上，不如送进我的怀里——那样我倒好受得多！我为什么要犯这样的罪？”他咆哮，眼角滑落泪水：“我自食了恶果。现在，我已经十恶不赦啦。”
“你怎样去证明。”魂蟒立起头，审视着他：“失手却是你的错误？除非死亡，战斗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战斗哪有不流血的。”
“我宁可不去战斗。”洪龙龙仍紧紧闭着眼。
“这不是你要的强吗？”魂蟒疑惑地问。
“这不是我要的强。”洪龙龙回答：“我想要我的强……但不为做这样的事。”
“你对自己有怀疑了。”魂蟒钻进沙地：“你再好好想想。”
洪龙龙双手撑地，艰难地支起身，站在地上抬头望向星空。明亮的圆月映照洁白细沙，空气干燥和温暖。
弓步，抬掌。太极，推手。
“对不起。”他说。用扭曲的手指划过空中的圆月。
月亮中出现竖直的裂痕。
“对不起。”他再次说。平稳移动的手掌突然感觉到一丝迟滞。那种粘稠的质感牵扯断裂的手指，使他产生剧烈的钝痛。而他不管不顾。
“对不起。”他第三次说，移动手掌。
青色的气流于空气中凝聚，汇聚在掌心。那一缕青光并不雄浑，却流露出一股古朴自然的韵味。
“对不起。”他继续说。
对着月亮，他说了三千次对不起。恍惚中，依稀听到小女孩轻笑着说话。
“没关系。”
（本章完）
第15章 告别者们——神读初现（）
洪龙龙盘坐在长江路边，路面上已经很多年没起那么重的白雾了。
被称作老列的中年喘息着从丽清小苑跑过来。
“我们走！”他声音沙哑着：“我们快走吧。再不走你爸一定会杀了你，我这一生从没见过如此冷血无情的人。我也是混血种，我的身份被他们发现，现在我们在西一区都留不下去了。我们快走吧。”
“呐，列叔。”洪龙龙迷茫地抬起头：“你的爸爸妈妈呢？爸爸说要送我到我的亲生母亲那里去，他说那是更适合我的地方。”
“你怎能听信他的话？你怎能听信他的话！”列叔狠狠跺脚：“他会杀死你的，他一定会杀死你的！人类和敌法老的仇恨不共戴天，他怎么会把你送给敌文明去培养？我看见他的眼睛，那个男人提到你时眼神像狼一样！他已经不是你父亲了！”
洪龙龙的目光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游弋。宽阔而漫长的长江路，孤单耸立着的丽清小苑，神秘的物联大厦后魂蟒潜藏的小沙滩。在那片小树林后与丧伦旗发生的的激战历历在目。三个少年在机关屋中专心听讲，洪龙龙上课时总是痛苦地咬着笔头。在小树林后有一棵被撞断的大榕树，易瑶经常坐在大榕树上……
想到易瑶，心口泛上不可抑制的疼痛。
儿砸。父亲快活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回响。
爸爸当年可是个大人物……
爸爸，我知道了。
“我想等我爸爸。”他说。
“你最好是不要再见到他。”列叔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我们是混血种，注定这辈子都是混血种，没有人会接纳我们。我在西一区潜伏很多年了，每天做工下班吃饭睡觉。最大的爱好无非是蹭课看看我心底最中意的女孩。我不伤害任何人吧？然而我的身份曝光后，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鬼一样！我不止一次听我的邻居们密谋，商量是不是请罗蒙把我干掉！我做了什么要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对待？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在人类世界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我要等我爸爸。”洪龙龙哽咽着：“我想听爸爸对我说。”
“你听我的。”老列连忙放轻声音：“孩子，你听我的就行了。我们真的该走了，该走了。”
“我要等我爸爸。”洪龙龙擦擦眼睛，固执地说。
警车瞬间停在长江路边，罗蒙走下车，来到俩人身旁。老列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列维坦·柴可夫斯基。”罗蒙正正警帽：“你藏得很深。如果不是在昏迷状态下接受了深光照测，甚至没有人会发觉你身体的异常。”
事到临头，列维坦反而平静下来。
“是的，我是一名混血种。”他说：“是混血给了我这一身丑陋的皮囊，让我一辈子在人类的疆域里东躲西藏。但那又怎么样？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就因为我的出生就要剥夺我所有生存的机会吗？”
“混血种不能留在人类之中有其他原因，你们觉醒之日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罗蒙冷峻的目光从列维坦身上移开，调整了表情，半蹲在洪龙龙身旁。
“罗爷爷。”洪龙龙弯腰行礼。
“孩子。”罗蒙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但你该走了。”
洪龙龙双手紧紧攥紧。
“我要等我爸爸。”
“听着，你不能和他见面，现在就走。走，走得越远越好。”罗蒙从口袋里取出三片亮晶晶的卡片，放在洪龙龙怀里：“拿好。”
这是各大城区的硬通货，能源晶卡。洪龙龙接在手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罗蒙也红了眼眶。
“这里面有三十库伦的能量，足够你们设法在其他城区生活。列维坦，你带着这孩子快走，从汤庄到农业集散区，到那里找到去西二区或是东五区的门路。你们到大种植园找一个叫申农的人，我已经全都联系好了。”
“我要等我爸爸。”洪龙龙倔强地说。
“孩子。”罗蒙双手放在洪龙龙肩头，语气缓慢而坚定：“你真的不能等了。”
“你的父亲是一个很伟大的战士，他的意志像山一样，是我平生所见最坚决的人。他为了人类和敌文明世代征战，思维中已经深深印刻了战斗的本能。责任使他现在忘记了自己父亲的身份，如果我让他按自己的决意做事，未来我们都会后悔。人类不是没有情感的生物，忘记或者放弃这种情感无异于对我们生命的亵渎，牢记住这一点，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洪龙龙握紧能源晶卡，手掌不受控制地颤动。
依稀记得孩提时，父亲架住他往天上转圈的场景。
为什么一刹那间，一切都变了呢？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那是一个豪朗但孤独的男人啊。男人孤独地在西一区长居十年，一点一滴将他喂养长大。
他只有他这个儿子，他的儿子只有他这个父亲。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他，违逆他的决意，但他不行。
不行。他对自己说。我要等到他。
哪怕他送我去刀山火海。
突然齐云和萧意出现在他背后，鬼知道他们俩怎么过来的。萧意挖着鼻孔。
“我就简单感叹一句吧，难怪你这么笨还被吸引到白皇的女儿，原来你们之间还有点血脉联系啊。”他说。
洪龙龙低下头，不说话。齐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捣了他一拳。
“喂。”他说：“走啦。”
“走啦。”萧意懒懒地搭腔：“再不走，真等你那个铁血老爸来杀啊？霍霍，巅峰高武欺负十二岁小孩子，真不要脸。”
“齐云……我对不起……”洪龙龙颤声：“易瑶……”
“小公主我们会好好照顾啦。”萧意笑骂：“想通了，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嘛。西区科技水平还够不上，但我们长大后可以转职到东区啊。易瑶被冷冻十年，十年间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我是一个蠢货。”洪龙龙低声：“我是一个混蛋。”
“你是蠢货我们都知道，你是不是混蛋我们更清楚，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萧意笑着伸出拳头：“我们知道，你在本质上是个流淌着敌法老血脉的——纯种人类。”
洪龙龙和齐云伸出拳头，三个人拳头紧紧抵在一起。
“山高水长，有缘再见。”萧意收起笑脸，郑重地说。
“有缘再见。”齐云微笑。
“有缘再见。”洪龙龙紧紧盯着他们的拳头。
萧意和齐云同时松开手，狠狠地将他抱在怀里。
“世界很大，未来更大。”萧意低声：“去走吧，不要害怕。”
“你不是一直想去守卫城市看看吗？”齐云挤眉弄眼：“好像作为敌法老更有机会哎……对哦还有你的小公主。”
“我会想你们的。”洪龙龙伸开双臂，揽住俩人的肩膀。
罗蒙舒心地笑着，靠在警车上点燃一支烟。
丽清小苑楼顶，洪武孤独地坐在楼台边缘，也点燃一支烟。
“一个俩个的。”他低声咕哝：“都当我是个混账老爸啊……”
“走了好。走吧，走吧。”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最后向洪龙龙看一眼，露出很温柔的笑意。
“走吧，儿子。走吧。既然——你已经长大。”
“该死，这一天又白干了。”他跃下楼顶，几个起落间向采掘场冲去。
……
“魂蟒！”
洪龙龙走上小东苑沙滩，喝道。
“大爷您有何吩咐？”魂蟒三角形的头颅从细沙里钻出，眨巴着小眼睛。
“罗爷爷安排了，我和列叔今晚就要逃走。”他低声：“趁着天黑，直接进入主城区机会大些。但在离开之前，我还是想见爸爸一面。还有易瑶。”
“你犯病了催的……”魂蟒在沙下懒洋洋地游动。
“我不能不告而别。”他说。突然下意识紧握手掌。
青色的光辉在掌间凝聚，竟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洪龙龙皱眉抬起手，感受到手中润泽和温软的质感。
他猛一挥手，青色光辉轰入虚空，空间展开不完全的碎裂。
“哦呵呵。最近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了，你造出的是什么玩意？”魂蟒很感兴趣地探出头。
“不知道。”洪龙龙摇头：“感觉最近视力和听力变得很好，看世界非常清楚。”
“你的眼睛……”魂蟒突然说。
洪龙龙的瞳孔中突然出现原初的光芒，仿若宇宙初升，天地开辟。时空从原点开始爆发，俄而形成混沌星海。洪龙龙眨了眨眼，狠狠甩头。
肉眼可见的青色光芒不断从他双眉之间汇入，双眼中仿佛一扇大门被开启。
“你怎么了？”魂蟒全身都从沙地中窜出，头颅凑到洪龙龙面前：“这种气息——好熟悉，为什么让我感觉这么亲近？”
洪龙龙抬起头，世界在眼中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远，也看见近。他看见光线，也看见死角。他的目光只遵循自己。
他背叛了光。
他看透空间的本质，他看透本质的空间。他看穿了空间的脆弱。
“我感觉……”他下意识低语：“好像看到很多东西，又有很多还无法看到。”
魂蟒垂下头，让自己双眼和他对视。
“现在。”它说：“你看到的是和我一样的世界了。”
它的双眸中，浮现着同样浩瀚的星海。
（本章完）
第16章 冲阵（）
“罗老，我要走了。”洪武和罗蒙在长江路边抽烟：“我要回东一区去。在此之前，告诉我有什么事还要料理。”
罗蒙掸掸烟灰。洪武的脸笼罩在烟雾中，看不清表情。
“去天强大厦把方龙收拾了吧。”萧强懒洋洋地说：“你一个人废掉俩名监理人，理论上问题不大吧。”
洪武嗤笑。
“你们可能不大理解刀屠卫这个词的意思。我和敌法老征战有20年了。”他低声说：“在敌文明世界，我的名字被提到也是个禁忌。说句话不嫌夸张，在西区有资格死在我刀屠卫手中的敌人类屈指可数。方龙和叶靖——还不够格。”
这话太装逼了，狂妄到萧强和罗蒙都无话可说，只有低下头默默抽烟。
“讲道理你想搞的那个……可能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