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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兄弟死了,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在李隆基的鼓动下,相王李旦向唐中宗进言,弘文馆学士宋之问亲附张易之,应当严惩。
宋之问在惊惶之中等来了一道流放岭南的圣旨。
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而对于宋之问的去留,安金藏无心过问,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找到了张柬之。
在狄仁杰曾经夙夜处理政务的偏殿里,如今坐着的,是张柬之了。
新帝登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安金藏默默地在角落里等了许久,也不见张柬之有空和他说话。
太阳落山,那些围绕在张柬之身边的人终于都走光了,张柬之这时候才注意到留在殿中的安金藏。
“金藏啊,你什么时候来的?”张柬之终于可以坐下来松口气了。
“阁老,这几日一直没有机会见你,张易之和张昌宗的党羽都肃清的差不多了,但有个人,你们似乎还没有下手……”安金藏沉声说着,仅剩的夕阳投射进这个不大的偏殿之中,而他站在夕阳之外的阴影里。
“哦?金藏所指的人是?”张柬之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一边拿起案几上的奏章,一边问着。
第156章 新的祸患()
“武三思。”安金藏低沉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张柬之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意外,然而,他的回答让安金藏失望:“梁王?诛杀张易之,梁王也算是有些功劳……”
“那是他为了自保没有办法,此人心术不正,又身居要职,你们不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恐怕……”
“金藏多虑了,他如今是皇上姻亲,就算是为了自己考虑,也会尽心辅佐圣上吧。”
“阁老……”
“好了,金藏。”张柬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安金藏的话,“皇上仁厚,已经对我等诛杀张易之党羽之事颇多微辞了,武三思的事就不要再多言了。”
“可是……”
“金藏,这里议政的,都须在五品之上。”张柬之头也不抬地说着。
安金藏一听,顿时有了小情绪了,这是要逐客的意思,那“可是”两个字之后,原本要说的是,李重润的死,武三思是始作俑者,但,张柬之这话,让他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的形势很清楚了,张柬之他们并不想因为武三思的事,动摇自己在朝廷、在李显心中的地位。
安金藏现在开始有些明白,什么叫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可以共富贵这句话是什么感受了,离开偏殿的时候,夕阳已经隐没了,四周似夜非夜,安金藏独自摇了摇头,李显对于敌人的仁慈和张柬之的大意,都只会给像武三思这样的人可乘之机,张易之已经死了,关于李重润的死,再也没有真凭实据和武三思有关。
这个曾经想置东宫于死地人,如今已经成了皇帝的姻亲了,而这,是他出的主意—为了成功除掉眼前的祸患张易之。然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仅让武三思在这场斗争中全身而退,甚至给他带来了更大的机会。
而这些忧虑变成现实的速度远远超乎了安金藏的想象。
为了安全起见,从太平公主府回来的这段时日,安金藏没有回到自己的官宅。
李隆基以留着他和哥哥们讨论音律为由,让他在五王子府中住下了。
只是这几天,仙瑶对他一直很冷淡,原因安金藏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帮着李显登上了帝位,而那一封落款是“通天大王”的密信是李显写的,对于仙瑶来说,他是灭族的仇人,而她的少主,竟然帮了仇人。
安金藏很难和她解释,什么是民族大义之类的,让李显登基,和放任让张易之毁了大唐王朝相比,他只能选择让李显登基。
没有了宋之问的弘文馆,似乎连正门儿看起来都顺眼多了,而在弘文馆的门口,安金藏迎面和上官婉儿撞了个正着。
“婉儿?”自从神龙政变之后,这是安金藏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只见她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上官婉儿什么都没说,拉着他进了弘文馆内,一路疾行到了书馆。
安金藏见她这么匆忙,知道事态严重了。
上官婉儿进了书馆,转身关上了门:“我是特地来寻你的,恐怕朝中有变,你得小心了。”
看着上官婉儿脸上严峻的神色,安金藏心中一沉:“狡兔死,走狗烹,看来我的担心要实现了……”
“是。”
“你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昨日后庭游园,武三思向皇上和皇后进言,封张柬之、敬晖、桓彦范等五位有功之臣为王。”
“封王?”安金藏深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如果在旁人眼里,一定会认为这是唐中宗嘉奖张柬之等人拥立之功的表现,但是,这事儿细究之下,却有蹊跷,“看起来是捧了他们,但是封了王,这几个人现在手里的军政大权就得交出来了。”安金藏想起来张柬之在偏殿之中,以宰相之职,意气风发地忙碌的样子,“武三思这招可够毒的。”
“问题是,皇上答应了。”上官婉儿神色凝重,“此次政变,你也参与了,恐怕不日封赏的诏书就要过来了,若是没有倒还好……”
“但是有一点我看不懂,皇上对于张易之的余党,还挺心慈手软的,为什么这么快就对张柬之他们这些辅佐他的自己人下手了?!”安金藏不解地说。
听到安金藏问这个,上官婉儿忽而轻叹了一声:“只恐怕,这并非皇上的意思……”
“武三思应该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可以左右朝廷了吧?”
“是皇后。”
“皇后?”
“当时游园,我也在,武三思之所以进言,是因为皇后问他,忧虑张柬之等人功高盖主……”
“呃……”安金藏想起了那个在弘文馆中匆匆一瞥,饱经风霜的中年女人,一个曾经荣华极致又跌入谷底,如今重新登上权力巅峰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安金藏不敢想象,他只知道,女人狠起来,是很可怕的,何况是这样一个被迫害得这么惨的女人,“哎,唐太宗之后,就没有一个能自己搞定治国的男人了么……这武皇才退居二线,怎么这么快,军政要事就轮得到皇后管了?”不过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失言了,立刻说,“婉儿,我不是有歧视女性的意思,我只是说……”
“婉儿明白,皇后,与婉儿自幼相识,婉儿只能说,如今的皇后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香儿了。”上官婉儿没等他说完,就立刻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上官婉儿说道,“过几日,皇上会下诏书,册封我为婕妤……”
“什么?你要做唐中宗的妃子?!”安金藏听到这个消息,脑袋“嗡”一下。
“不,只是个封号而已,但,或许能打消武三思要娶我的念头……”上官婉儿悠悠说着。
“比起因为拥立有功,我更愿意向皇上请求,将你赐婚给我。”安金藏不无激动地说,“这一路,咱们太拧巴了,如今武皇已经退了,你又何必执着于她逼你立下的誓言?”
上官婉儿听了,忽而抬起头看着他:“你难道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我立誓么?”
第157章 遗制()
“难道不是因为她讨厌我,不想你和她讨厌的人在一起吗?”面对上官婉儿的诘问,安金藏难免激动起来,都顾不了他们俩偷偷在书馆,音量都高了起来。
“婉儿倒宁愿是这样!”上官婉儿直视着安金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太后要婉儿立誓,是因为她知道,你、我,终有一天将成为敌人。”
安金藏想要大声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但是,连他自己都感到心寒的是,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是个可以轻易自欺欺人的人。
面对默然应对的安金藏,上官婉儿黯然说道:“这是太后她,在你我之前就看到的结局吧。”
“那就不要与我为敌,和我并肩作战啊,和我们之前所做的一样,和我们铲除来俊臣、铲除张易之一样,继续并肩作战下去!”安金藏殷切地说着。
但是,此刻的上官婉儿却凄然一笑:“若我请你与我一起效忠于如今的皇上,你可愿意么?”
安金藏又一次被上官婉儿问倒了——是的,武皇的预判是对的,一旦她退位之后,他和上官婉儿之间的分歧,将是无可调和的。正如他无法向仙瑶解释民族大义与部落恩仇之间的抉择一样,他也同样无法向上官婉儿解释,他是站在一个未来人的视角,搜寻锁定着最适合大唐的继承人。
而上官婉儿效忠的是当下的君主,这是她的家族、她所在的时代赋予她的品格,安金藏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改变。
“我懂了,你何尝不知道李显不是最好的君主……”安金藏叹了口气,仿佛要叹出半世的尘埃。
“我是上官家的人,自我出生之后,我的命运便不由我做主。”
“在我的家乡,我们都说命运是自己创造的!”安金藏不服气地说着。
“我们汉人也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我们也说过,食君之禄,替君分忧。这样也好……”婉儿忽而低声说,“把藏于心中的事说了出来,就算今后你我分道扬镳,也希望有朝一日,不会成为敌人。”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了高延福的声音:“上官才人,你在里面吗?”
两个人的对话被这突然的喊声打断了。
上官婉儿收拾心情,出去应答着:“我在这里,何事?”
高延福一溜小跑迎了上来,头上满是细细的汗珠:“可算找到您了,太后恐怕……”
“啊,太后她怎么了?”
“您还是随杂家赶紧去吧!”
而听到这些话的安金藏,二话不说也立刻跟着他们往宫中赶去。
看来是要和女皇告别的时候了。
那些曾经如同末日狂欢一般的热闹场景,早已经随着鲜血和兵戎远去了。
如今,这里空荡寂寥的,如同任何一个老人临终前的局所,只是更大了些,更加寂寞了些。
安金藏一进来,就见到了伺候在旁的钟离英倩,钟离英倩也见到了他,看到他跟着上官婉儿进来,不由得低下了头,往后退了半步。
在武则天退位之后,和她所预期的一样,李显虽然愚弱,但是却是个孝顺孩子,坚持每日都来问候她。
只是今日,李显走的时候,并没有料到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的武则天,病情会急转直下。
上官婉儿,是武则天让高延福去找来了。
此时的昔日女皇,已经躺在榻上,无法坐起来了。
上官婉儿跪在武则天的床边,轻唤了一声:“主上……”
她没有称呼她为“太后”,她知道,武则天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婉儿来了。”武则天嘶哑而苍老的声音,和那日在长生院外一人面对上前羽林军时判若两人了。
短短数月的时间,她迅速地衰老了。
“您找婉儿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么?”上官婉儿说着,声音几乎哽咽了。
“我要你,为我写下最后一封诏书。”
“主上,您不会有事的……”
“婉儿,如何你也会说这些哄人的话了么?千秋万代,哼,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她勉力抬起了右手,指了指边上的一张小几,上面摆着已经为上官婉儿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上官婉儿恭顺地坐在了案几之前,轻拭着眼角的泪水,拿起笔蘸了蘸墨。
“我死了之后,将我和大帝合葬吧。那座给我单独修的陵墓,就废了吧……还有,不需要写什么碑铭了,什么都不要写……”武则天喃喃着,“那些奉承的话,我活着的时候,已经听腻了,就不要再长伴我到地下了。是功是过,留给后人自己说吧。”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起了双眼,不再说话。
胸膛微微起伏着,仿佛要睡着了似的。
一直守在一旁的钟离英倩立刻上前查看武则天的情况,没防备,手忽然被武则天的手抓住了,吓得钟离英倩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安金藏担心钟离英倩,正要上前,脚步才踏出去,见到武则天抓住钟离英倩的手颓然垂下了。
见到此情此景的上官婉儿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不顾墨汁染到裙摆,直向武则天榻边扑去。
殿外,终于传来了响亮的通传“皇上驾到!”
“母后呢!母后怎么样了!”空旷的大殿里,传来了李显慌张的声音,但是,回应他的,之后上官婉儿嘤嘤的哭泣声。
“母后!儿臣来迟了!”李显嚎啕大哭着,即便武则天曾经废了他的帝位,即便他曾经在房陵吃了十四年的苦难,此时,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儿子,哀恸得不亚于任何一个孝子。
安金藏混在侍者中间,看着已经没有了气息的武则天,仰面躺在榻上,这是他能看到的武则天脸上最安详的神情,一个传奇,就这样平静地走了,在安金藏心中,他曾经惧她、敬她,却从未恨过她。她一如这大唐浓重的颜色,这一生,爱情、杀戮、权力和尊荣,张扬极致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殿内一片哀恸,就连局外人一般的安金藏眼眶也跟着泛红了,只有刚才查验武则天病情的钟离英倩,如今退在一旁,冷静得置身事外……
(本章完)
第158章 脱缰烈马的王朝()
大明宫之上的万里长空,没有一只雁雀飞过。
武皇的去世,并没有给这个王朝带来太多的伤痛,反而如同一匹终于摆脱了缰绳的烈马,开始洒脱而失控地狂奔了起来。
武皇,再也不能用她的铁锥和匕首,来制服狮子骢了。
皇宫后庭,太液池边,如今俨然已经成了武三思的第二个梁王府了。
而张柬之等人,在接到封王的诏书的时候,才终于醒悟过来,以为让女皇退位,辅佐新君可以开创一个新的时代,然而,等来的,却是将他们逐出长安的册封诏书。
这是张柬之最后一次出现在偏殿之内了,同样的夕阳,同样的晦明不定,当时踌躇满志的张柬之,此时又见到了前来见他的安金藏。
“你不该来见老夫。”张柬之对着安金藏说道。
“看大人情形,想必已经知道这一封册封您为汉阳王的诏书,并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谏言诛杀武三思,老夫并未和你说全部的实情。只不过,在你来找老夫之前,老夫早已经向皇上谏言过了,但是,皇上却并不采纳。当时,老夫还心存期望,以为皇上只是忌惮太后在世,不敢动武家的人,如今看来,是老夫看错了皇上了。”
安金藏听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我老爹说过一句话,宁可给聪明人擦桌角,不给傻子扛大旗,如今看来,越发是真理了。阁老……为今之计,不如主动向皇上提出告老还乡吧,这王位要不得!”
张柬之看着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的安金藏,并未说话,那个在曾经在下雪的夜里见他的老当益壮的张柬之,如今忧愤憔悴,再没有当时的模样了:“我看来真的是老了。”
太液池边,轻歌曼舞,酒肉欢愉,完全不是一副太后薨逝后应该有的景象。
“朕刚收到了张柬之呈上来的折子,说是年纪大了,要回襄州老家养病去了。香儿,你说朕这是准还是不准呢?”李显一面替韦氏倒着酒,一面说着。
“告老还乡?”韦氏惬意地端起已经被李显亲自倒满了酒的杯子,一口喝了下去:“很好啊,皇上您不就嫌弃他们对您指手画脚么?如今他自己要走也好。”
“啊,香儿,既然你这么说,那,那朕就去准了?”
“准了吧。”韦氏说完,忽而拍手称赞着眼前一曲舞罢的胡姬,“好,跳得好,赏金千两。”
说完,她举起酒杯,向着坐在一旁的上官婉儿敬酒:“婉儿,今日咱们不醉不归了!”
上官婉儿也举起手中的酒杯,微一颔首,低头抿了一口酒。
日落西山,后庭之中亮起了千盏宫灯,灯火映照着太液池,将这欢乐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和夜夜笙歌的后庭相比,如今的弘文馆,显得越加寂寥。安金藏默默锁好了书馆的门,知道,从今往后,那个人再不会来这里寻求安慰了。
当他刚锁了门,还没有转身的时候,忽而背后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拍他的人力气不小,火辣辣的,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妈呀,疼!”
“咦?喊谁妈呢?”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中气十足。
他一转身,皎洁的月光之下,钟离英倩个子小小的,背手站在他身后,正微微抬头看他。
“啊,英倩妹子,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不知道。”安金藏一见是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校书是武曌给你的,如今她人的没了,你何必这么兢兢业业留到这么晚呢?”钟离英倩依旧用那种安金藏感到陌生的语气说着,往常,她可是一口一个“安大哥”的软萌妹子。
“额,你这么怎么了?”安金藏想要用手去摸钟离英倩的额头,却被她一把挡开了。
“大胆,你干什么?”钟离英倩呵斥着。
这让安金藏越发觉得怪异了:“妹子,你是喝酒了还是中邪了?”说着一把拉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去找你们的咒禁博士去!”
但是他一拉她的手,又觉得奇怪了,往常,钟离英倩的小手总是冰凉的,但是这会儿,手心火热得就好像发烧了一样:“啊,你真的病了?”
但是,钟离英倩又一次甩开了他的手:“我的手,岂是你想拉就可以拉的!”
“好了别闹了,是不是前阵子照顾太后太累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没有闹,我想问你,那天在长生院,你和张易之到底说了什么?”
“你来找我,专为了这个么?”
“当然,总觉得你这个小子有古怪。”
“我,我这小子?”安金藏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你说我这小子!我是你安大哥啊。”
“哼,年纪不大,倒挺喜欢占人便宜的,看来,这些年,你除了糊弄我,还没少在外面风流。”
“糊弄你?!你到底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