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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紫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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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答:“我哪有资格做股票。”

“你可有从事楼宇买卖?”

“我只拥有一间公寓,与父母住在那里已有四年。”

“那么,你不会有事。”

郭印南忽然归心似箭:“我们回去看看。”

向映红在一旁叉着手,笑嘻嘻:“香港可是要垮了?”

好一个子盈,这样说:“没这么快。”

他们匆匆回家。

才去了几天,同事们个个哭丧着脸。

“全东南亚股市溃不成军。”

“有一个狼子野心的狙击手叫量子基金,务必要把我们打垮不可。”

“老板手中持有天高行顶层十万平方尺,5月在楼价摸顶入货,半年不到,就今日般光景,唉。”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母亲的牌搭子忽然疏落。

“妈,你有什么投资?”

“一生只得子盈子函两件投资。”

“真幸运,你没有损手烂脚,阿娥你呢?”

“我只得两间姑婆屋,一间在浦东,一间在北角,都是陈年老货。”

“恭喜恭喜。”

阿娥说:“这屋里没有大贪的人,也没发财的人。”

可是,子盈忽然想到一个人。

迟疑半晌,她说:“爸不知怎样。”

王女士不出声,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子盈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阿娥看着子盈背脊:“孝顺女。”

“瞎起劲,吃对门,谢隔壁,她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居然帮那张玉芳作调停,与敌人共进退,读书读昏了头。”

“好心有好报。”

王女士叹口气:“别人的女儿都似人精,我的女儿像呆瓜。”

子盈听不到母亲抱怨,她走到街上,只见人群围住股票报价版凝视,整个城市笼罩冷清阴暗气氛。

这是一个最敏感的都会,稍有风吹草动,即人心惶惶。

子盈踏进父亲办公室,发觉只得接待处有人。

她怔住,三个月前还火热的人来人往的写字楼,怎么今日像即将停业?

她走进去,秘书拦住问:“小姐你找什么人?”

“玉妃,我是子盈,你不认得我了?”

玉妃脸都红了:“子盈,我只以为是债主上门。”

“债主?”子盈讶异,“我父亲呢?”

“子盈,是你?”

会客室里探头出来的正是高戈。

“爸呢?”

“到新加坡找朋友帮忙。”

“职员呢?”子盈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

“柏棠公司已经结束营业。”

“这是怎么一回事?”子盈瞠目结舌。

“欠租欠薪水欠水电,这里一向是月月清,全靠左手来,右手才能去,业主欠我们,我们欠伙计,一个环节一断,全体倒地,就这么简单。”

子盈呆呆坐下来,想斟杯酒喝,发觉白兰地及威士忌瓶子都是空的。

“原来整间公司都建在浮沙上,我明白了。”

子盈问:“你手上炒卖的豪宅呢?”

高戈忽然露出一丝笑,这个时候,看上去有点诡异。

“半年前,子盈记得吗,我问你手上投资该如何处置。”

子盈点点头。

“多谢你子盈,我听你的内幕消息,立刻放掉。”

内幕消息?

最多是忠告,程子盈何来内幕消息?只见高戈搓一下手:“你舅舅待你真好,子盈,你赚不少吧。”

“当时我见已经对本对利,全部放手,朋友都笑我笨,说过了年,我一定懊恼得吐血,可是你看,现在楼价只跌剩四成,一半不到。

“我爸手上那些资产呢?”

“他是老香港,他怎会听我说。”

子盈看着角落放着两只行李箱。

“你要出门?”

高戈点头:“我到旧金山去看看。”

“一去多久?这个时候出门?不理程柏棠了?”

“不知道,有机会就不回来了。”

子盈瞪着她。

“子盈,别这样看我,程柏棠叫我拿私蓄出来帮他,我能不走吗?我也不过是一名伙计。”

子盈说不出话来。

“子盈,再见。”

这时,有人上来,替她挽起行李出门。

她转过头来说:“不要怪我,子盈,你不是我,你不知我的难处,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她披上紫貂大衣,匆匆跟那人走了。

整间办公室只剩玉妃。

“玉妃,你为什么不走?”

“我来收拾杂物。”

她把案头装饰放进纸箱里搬走,锁上柏棠公司大门。

子盈发呆。

自幼她就到父亲公司进出,满以为这是一块磐石,谁知一场龙卷风,连根拔起。

她一个人坐在楼梯间良久,不得不回家去。

阿娥告诉她:“郭先生在书房等你。”

自从在上海送过金表之后,阿娥百分百接受了小郭。

“印南。”子盈声音彷徨。

“你知道了?”他握住她的手。

“知道什么?”

“华南结业。”

子盈张大了嘴,像个受惊的孩子。

“你我失业了,公司连遣散费都付不出来,岑先生躲到夏威夷去,崇明岛那工程也已停产。”

“杜步民呢?”

“他负债十余亿。”

子盈喃喃说:“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出师未捷身先死。”

郭印南却笑:“华人就是这点好,五千年历史,无论什么遭遇先人都有经历,均有恰当的形容词。”

子盈问:“怎么办?”

“子盈,不怕,市道有上有落,其实肥皂泡吹得那么大,终有一日破裂,只是钱遮眼,看不清,盛极必衰,否极泰来,生生循环不息。”

王女士刚巧经过书房,听到年轻人这样说,不禁点头,说得好,有智慧。

子盈叹气:“可是,情况从未这样糟糕。”

“嘿,事情还可以糟一百倍。”

“不,街上像世界末日般。”

“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得到工作。”

“你可是家庭经济支柱?”子盈替他担忧。

“家父家母都有稳定职业,还有大哥大嫂,他们都教书。”

王女士心中呵一声,原来书香世家,一屋教书先生。

“做过失业大军,我也要考虑教书。”

王女士忍俊不住,速速走开。

忽然听到门铃响,阿娥去开门,说半晌,进来报告:“是跑马地公寓租客佘先生。”

王女士纳闷:“我一向交给租务公司负责,他为什么找上门来?”

“让不让他进来?”

“佘家租跑马地有七年了,去年孩子进了大学,可见住宅风水不错,请他进来,看他有什么事。”

那佘先生是老实人,一脸沮丧。

他一见房东就说:“王小姐,我过不了年。”

“坐下慢慢说。”

阿娥连忙给他一杯热茶。

“王小姐,我在公司做了15年,一直领租屋津贴,竟未想过置业,公司忽然减薪,孩子还未毕业,我捉襟见肘,不知怎样才好。”

这回是子盈经过会客室听见有人告苦,不禁呵的一声。

“我已欠租两月,生怕租务公司赶我走,王小姐,特来找你宽容,请帮一个忙。”

连阿娥都吓得心惊肉跳。

这个在日资百货公司工作的房客从未试过欠租,今年发生什么事?

王女士问:“你想我怎样帮你?我并无讽刺的意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做:以往20年,只有年年加租。”

那佘先生十分惭愧:“可否减一点租金?”

“那你说该减多少呢?”

“老板减了我三分之一薪水。”他嚅嚅说。

“三分之一?”王女士虽然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却也知道,这一减以后很难再加得上去。

每年才加百分之五一点点,一减就削掉百分之三十,租金回到六年前水平。

这就是经济衰退了。

“嗯。”王女士沉吟。

应当机立断,无谓叫人家白焦虑多走一趟。

这房客从来不拖不欠,这回满头大汗地上门求人,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处。

他若搬走,一时未必找得到新租客。

王女士看到他一脸皱纹,不禁恻然。

他懊恼地说:“半生积蓄,都被股市吃掉。”

原来又是这个老故事。

王女士微笑说:“佘先生,我答应你,你安心住下去,大家待股市回升再说。”

佘先生连忙说:“好,好,谢谢你,王小姐,谢谢你。”

千恩万谢,欢天喜地而去。

阿娥说:“你看,不赌股票,一样有损失。”

子盈走出来:“真奇怪,整个城市被股市及楼市控制住命脉。”

王女士笑笑:“算了,够用就算,幸亏过去10年已经加足,现在顺势减点,损失不致太大,识时务者为俊杰。”

阿娥笑:“子盈,快学妈妈的豁达大方。”

“是。”子盈朝母亲鞠一躬。

这样大方,皆因储蓄丰厚吧。

“郭印南呢?”

“回家去了。”

“怎么样,”王女士笑嘻嘻地看牢女儿,“孵豆芽了?”

子盈不好意思:“早知,到美国发展。”

“不怕不怕,你且休养生息。”

“妈妈——”子盈想报告父亲近况。

王女士转过头来:“别家事我不理。”

子盈无奈。

王女士吩咐阿娥:“子盈的舅舅说,无论什么地方都吃不到好的百叶结,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有些没咬口,有些没鲜味,你做一盅百叶结烤肉叫司机送去。”

她出去做健美运动。

电话铃响,子盈去听。

那边一时没人出声,子盈喂了几声。

“子盈?”终于有人开口。

“爸爸?”

“是我。”那边正是程柏棠。

“爸爸,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新加坡,子盈,你马上给我汇十万元过来付酒店费用及买飞机票。

“爸,我户口并无十万元。”

“什么?”

“我在华南才支一万八千元一个月,有两张支票尚未兑现,公司已经结束。

“我从前吃一顿饭也不止十万,你去问你妈拿。”

“我怎样汇给你?”

“记下这个号码——”他讲了一个数字。

子盈急得团团转。

阿娥问:“子盈什么事?你额角全是汗。”

子盈把事情告诉她。

“呵,”阿娥耸然动容,“区区十万元都付不出。”

傍晚,王女士回来,子盈立刻迎上去。

“妈妈,你对租客都那么大方,你是好人。”

王式笺看着女儿,笑笑说:“有什么事?”

“爸被困新加坡回不来了。”

她呵一声:“一定还住在东方文华的客房里,想乘头等舱回来,可是这样?”

“他只要十万。”

“一块钱也没有。”

“妈妈,你为何绝情刻薄?”

王式笺面色忽然大变:“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他?”

“妈我——”

“你不如问他昔日做过些什么令我今日有这种态度!”

“是,是,妈,请息怒。”

“子盈,我再听到你提起这个人,连你一并赶出街!”

阿娥连忙拉住子盈:“说对不起妈妈。”

子盈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盛怒,只好躲到房中。

稍后新加坡电话来追,子盈不敢再听。

她只得自己想办法。

忽然想到温哥华的张玉芳,不如找她商量。

是子茵来听电话。

“妈妈在不在?”

“妈妈到老人院做义工,帮老人洗头修指甲。”

“你们生活好吗?”子盈想闲聊几句。

“补习老师叫我快做功课。”

“那么,我稍后再打来。”

幸亏张玉芳随后复电。

子盈嘱她汇款去新加坡。

她只是笑。

“你记下号码没有?”

“子盈,我不打算(奇*书*网^。^整*理*提*供)拿这笔钱出来。”

“什么?”

“子盈,这是两万加币,我们三母子足足可过两个月了。”

“可是——”

“子盈,我与程柏棠已无纠葛,上星期我已到生命注册处把子茵子照更改姓氏,他们现在姓张。”

子盈呆住。

“我想,子盈,你母亲也已经拒绝你可是?”

子盈死撑:“我还没有问她。”

“她是大家闺秀,宽宏大量,子盈,你同她说吧,我手上这一点点10年青春换来的资产,得小心翼翼运用,量入为出,母子三人得靠它过一辈子,稍有闪失,贱若烂泥。”

子盈一句话说不出来。

“对你,子盈,我终身感激。”

话说得这样明白。

为着礼貌,张玉芳并没有挂线,她闲聊说:“子茵十分想念姐姐……”

子盈发觉她们都是好汉:猥琐的贪新忘旧的程柏棠没有摧毁她们的一生,反之,她们像火凤凰般再生。

子盈只得呆呆地说:“我还有点事要做。”

她挂断电话。

此刻,没有人再认得程柏棠。

阿娥进来,放下一张银行本票。

子盈一看:“不不不,怎么好用你的钱。”

“当我送你礼物。”

“不不,这是你辛劳所得,不必拿出来供别人花天酒地,请速速收回。”

“我是给你的,子盈。”

“冤有头债有主,不,阿娥,你才几千元月薪,这是巨款,无论如何不能。”

“你看你满头大汗。”

“阿娥,我到今日才知道世界艰难,从前读书,妈妈万镑万镑那样汇来,我虽不是大花筒,却也手段疏爽,现在才知道得来不易。”

“你有个好娘家。”

“真感激外公外婆。”

子盈把本票交回阿娥手中。

“我去找子函商量。”

阿娥忽然笑了。

子盈颓然,真是,找大哥有鬼用。

她母亲走出来,子盈以为有转机,站起来:“妈——”

谁知王女士说:“阿娥,子盈,这几日进出小心点,屋里没有男丁,被人闯入就麻烦了,我已请了保镖兼司机接送。”

子盈知道无望。

阿娥说:“子盈,你放心,他相识遍天下。”

子盈独坐房中。

能向郭印南开口吗?

当然不。

一辈子不,母亲自幼教导:钱要自己挣,万万不可开口问男人要一分钱。

父亲并没有再打电话来,大概是另外找到门路了。

子盈一晚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母亲推门进来。

“妈,你怎样看这市道?”子盈胡扯。

“我们不是赌徒,不必担心,经济有好有坏,稍后总会上去,不过,要回复到全盛时期就难一点了。”

“为什么?”

“我虽不是经济学家,也知道一个城市要辉煌到那种地步,需靠天时地利人和,特殊条件一失,独一无二的地位不再存在,情况自不一样。”

她停一停:“从前,这是一块门槛,你要打进一个13亿人口的大国,就得拜地主,进门去做什么?赚钱呀,那么大的市场,一人买一瓶汽水,你想想有多少利润。”

子盈微微笑:“经济学家也不会讲得更好。”

“我同你舅母说过,她那里有职位等着你。”

“不,我要自己找工作。”

王女士微微笑:“那么,职位留给郭印南。”

“对,他也失业。”

失了业还那么高兴,也只有家里提供衣食住行吃惯无忧米的年轻人才做得到。

市面在好过来之前一定会更坏。

郭印南对子盈说:“我竟有时间看书了。”

“看些什么?”

“读四书。”

“哗。”子盈佩服,“韬光养晦。”

“子盈,我想介绍家人给你认识。”

子盈一怔,是时候了吗?

她脱口问:“还有无向映红组长的消息?”

“她所属的公司转向发展公路,她不愁没有表现机会。”

“她对你可有意思?”

没想到小郭这样说:“子盈你看错了,她的男朋友是高干子弟,比我能干百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以来的事呀,不然,怎么做上组长。”

呵,原来是故意气她。

  第三章 (下)

子盈问:“我算不算高干子弟?”

小郭答得真好:“本来你舅舅只是一个市长,地位不算很高,只是,这个市长与别的市长又不一样,地位超群,所以,你也算是高干子弟。”

子盈一时不知是悲是喜。

“星期六好不好?回家坐一会儿,喜欢呢,吃了饭才走,如不,朝我打一个眼色,马上可以告辞。”

子盈点点头。

母亲知道了,十分高兴:“别穿太素,礼物要周到,去打听一下郭家有些什么人,阿娥替你准备,见了长辈,多笑,少说话。”

“有没有必要去见面?”

“你喜欢郭印南吗?”

“并没有爱情小说中形容的那种毛孔竖起的感觉,可是见了他很高兴。”

“谢天谢地,十分正常平安。”

那天傍晚,子盈听见母亲在电话里说:“不不,不要去理他!”

她静思片刻,忽然落泪:“你让这种人知道有处地方可以拿到巨额金钱,没完没了。”

子盈立刻知道这是谁。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三、四次,我怎样向你们交待。”

她挂了电话。

子盈把一只手放在母亲肩膀上。

程柏棠竟老着面皮向前妻的表兄开口。

“活着一日,他一日不放过我。”

当初是怎么样认识这个可厌的人?一定有点蛛丝马迹,不能完全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子盈又不忍心责备母亲不睁大眼睛认人。

整晚母亲心情都坏到极点。

后来郭印南来了,陪她闲话家常,她又略为振作。

“子盈不知天高地厚,最喜不自量力管闲事找是非,你要管着她,教她。”

“是是,伯母。”

“子盈愚鲁,请令尊令堂多多包涵。”

“不会不会,请放心。”

“我全没做好,子盈有欠秀气。”

“不不,子盈很好。”

子盈忽然由小公主变成猪八戒,皆因一个不成才的父亲。

程柏棠赚钱时神气活现,社会亲友都包涵他所作所为,今日生意一倒,众人脸色也不一样。

人失意时叫人看不起,一个城市失色时也遭其他都会排挤。

见家长的时间到了。

阿娥笑笑说:“礼多人不怪。”

她准备了两盆兰花、四色糖果,还有一盒金饰。

“这是什么?”

子盈打开一看,发觉是一套赤金筷子金饭碗,大惊失色:“这是干什么?”

“郭家刚生了孙子。”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阿娥笑:“你粗心大意,是我自小郭先生口中得知。”

王女士艳羡:“好福气,积善人家。”

子盈捧着礼物上门去。

来开门的正是郭太太,打扮朴素,一脸笑容,郭先生站她身后,急着张望子盈。

他们看到一个漂亮高挑的少女,穿淡蓝色套装,平跟鞋,全身没有首饰,只戴一只男装手表,郭氏伉俪顿时放下了心。

他们害怕看到的是染金发、吊带裙、高跟拖鞋。

小郭的大哥大嫂也探头出来,子盈笑嘻嘻招呼过,记着少说话三字真言,静静在一旁坐着。

礼物都收下看过了,赞不绝口。

大嫂尤其欢喜:“筷子及碗上有蛇纹,宝宝正肖蛇,程小姐真细心。”

阿娥真仔细。

那幼婴也穿淡蓝,小小毛头,像只洋娃娃,忽然张开嘴,打一个呵欠,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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