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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拿着小汤匙摇着早已凉了的咖啡,好几年了,这句话他一直想告诉她,他静静地说:“这几年来,如果在街上,有人叫李雷,我不一定会记得回头,可是,如果有人叫韩梅梅,我一定会回头。因为,你或许明白……那就像是我的另外一个名字,他们是用你的名字在呼唤我……”
这间咖啡店对面就是原本这个城市最繁华的街面,曾经美满甲天下,但后来没落下来,被其他新生的街道取代,再后来,因为太过古旧,政府下令要求拆迁,于是变成了他们现在看见的场景,街道拆到了一半,满目狼藉,住的人已经搬走,曾经温馨的店铺现在飞满了乌鸦。
他说着,像是自言自语说着自己的心事,然后又说:“你知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再要求你什么,只是……”韩梅梅知道她不需要回应他,而他又何曾不是她的另外一个名字,只是,换了名字我们同样活得下去。何况这样他们也应该满足了,成为彼此青春的一个符号,在各自的记忆里闪闪发光。如今还能在这里聊聊往事,像是许久不见的老同学一般,不至于像别的情侣,分手之后看到对方的背影都要落荒而逃。他们不过是从彼此的生活中退了下来,变成了袖手旁观的人。
第十七章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赌输的人往往是那些过于执著的人,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记忆当做香水一样存在一个小瓶子里,偶尔打开闻闻那香气就好了。
一夜未眠,他们竟然都没有累,韩梅梅说:“我也该回去了,昨天一天都在外面。”
李雷调侃着说:“这次分别也不知道何日再聚,下次见面你可不要让怀中的孩子叫我叔叔!”有些难过,但是有人走就有人来,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同一个位置。韩梅梅一直都觉得他心太远,她却不知道,无论他在天涯还是海角,她都能够在任何一个角落遥控着他,让他天天品尝着寂寞。
韩梅梅笑着说:“那下次就在你的婚礼上好了,不过可不要像我这样,最后婚没结成,还弄得人仰马翻。”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对了,凯特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李雷奇怪地问:“凯特什么事情?”
韩梅梅没有想到凯特没有告诉他,她原本是想问他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于是又心急地把原委讲了一次,李雷没想到凯特竟然遭此厄运,凯特小他们一岁,又最天真,李雷总觉得自己是看着她长大的,没想到她现在会遭此劫难,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匆匆地说:“这样的话,我真得赶快走,看有没有办法帮到她。”自己先结了账,就跑了出去。
韩梅梅又单独坐了一会儿,等到天真的亮了起来,这才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侍者跑过来对她说:“小姐,你掉东西了。”
携包的时候,她这才明白是李雷把包给落下了,她连忙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什么紧要东西,还好只是几件零散的东西和一本还没手掌大的工作笔记本。中间夹着的一张纸张掉了下来,韩梅梅弯腰捡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他的工作备忘,韩梅梅忍不住瞥了两眼,不料却被里面的内容惊讶了,潦草飞快的字记着的是他复杂的心情,是他自己对自己恶狠狠的要求。
“事到如今,你他妈的不应该还妄想你自己在婚礼上出现会给这件事带来什么转机,更不能去破坏她的婚礼,既然你不能给她幸福,而其他人做到了,你就应该大方地祝福她,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小气?其实,你自己心里早就知道的,不是吗?从过去新年的那一天,看到她和他拥抱在一起的时候,你自己就已经明白,她不再属于你。”
哦,韩梅梅一声叹息,原来那天他跟 Uncle Wang 说有急事,那件急事就是来看她,可惜李雷和韩梅梅有缘无分,他们最终错过了。
韩梅梅家里虽然有钱,但是人脉还没有强大到深入北京,正当大家都还在为凯特奔走的时候,事情就已经迅速爆发了,快得惊人,仅仅是在凯特告诉他们的第三天,看来凯特当时也知道人力已经没有办法阻止。
正如凯特自己所料,她很努力地想要成名,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成名,她的唱片和电影还没有上线,就已经有了代表作,现在大家对凯特其他的作品远没有这个代表作有这么大的热情。
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没有一则新闻能够像丑闻一般用如此快的速度传遍各个角落,大家如苍蝇逐臭一般追逐着这些层出不穷的丑闻,玉女变为欲女,凯特成为最近谷歌、百度搜索量最高的名人,大家一边欣赏她那十分钟的录像,一面十分正义地辱骂她淫荡不堪,进而开始攻击她的下体、她的人品、她的道德,论定这个桃色交易的女主人是个举世罕见的淫娃。国家下令要求各个网站不准再允许提供观看或者下载这个淫秽片段,但是人的欲念怎么可能被禁止,无数的私人电脑早就备份了一份。
凯特无处可逃,只要她一站到街上,总有一大票人认出她,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她是光着身体一丝不挂地跑到了街上,他们用眼神表示对她身体的每个部位了如指掌,她就像是一个破了的芭比娃娃。
韩梅梅打电话给凯特,她只是哭,后来就关机了。也是,每天都有无数的陌生人打进电话,不是用正义之神的语气侮辱她,就是表示认可她的表演,希望也能和她一起表演,当然是在床上。
韩梅梅不想让她待在北京,要让她过来和她住一段时间,没想到韩刚会不同意。
韩刚惊讶地说:“你怎么可以和她住一起?”
韩梅梅更加惊讶他的语气:“怎么不可以,我是她的朋友!”
韩刚说:“朋友归朋友,她现在这种情况,记者肯定会连你都拍了去。”也是,他是正道上面的公务员,一辈子只等着按照流程步入青云,怎么可以忍受没有过门的妻子上这种版面?
韩梅梅说:“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韩刚说:“你不明白吗?别人会说你们物以类聚,你的左邻右舍看你肯定也会用异样的眼光,还有你父母,他们有可能同意吗?”
韩梅梅对韩刚很失望,虽然他这种态度是世俗中大部分人的态度,她说:“我知道她不是这种人就可以了。”
韩刚很镇定地劝慰她:“问题是别人不知道,他们也不想知道。”
韩梅梅看着他,他其实长得很正派,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最得体的,穿着熨得非常舒适的西服,头发也是一丝不苟,是一个正人君子,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犯错,很多女人会爱上这样的人,这得益于他来自于一个良好教育的家庭。她气得嚷道:“我已经决定了。她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
韩刚说:“反正我是不能够接受,当然,你如果非要这样做,我也没有办法阻止,你自己看着办吧。”即使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还是不会和她吵架,冷静得让人不安。
韩梅梅坚决要听从自己,即使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她也不会顺从他这样安排。晚上的时候,莉莉就又打了电话过来,她对韩梅梅说:“我已经先把凯特接过来这边住了。”
韩梅梅惊讶地说:“你动作还真是快啊。”
莉莉停了一下,才说:“其实我也一直联系不上她,是李雷联系了我,让凯特来我这里住的。”毕竟露西有了孩子也不太方便。
原来是这样,韩梅梅也总算松了一口气,她问:“怎样,她还好吧?”
莉莉说:“情绪好多了,她一直是这么乐天的。”她好像有点艰难地说,“其实让她更难过的是,她奋斗了这么多年,眼看开始有了起色,结果……现在全完了,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我明白。”电话这边的韩梅梅全都了解,可是没有办法改变,他们的力量都太渺小。
“你有没有看那个录像?”莉莉问她。
“没有。”韩梅梅说,她永远不会去看。
莉莉似乎早知道她会这样做,然后又说:“那你也没有看任何评论吧。”
韩梅梅咬牙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的意淫一点都不值得看。”
莉莉又说:“那么,你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牵连到了李雷吧。”
韩梅梅万分地惊讶:“怎么说?”
莉莉说:“因为凯特在片子里面对唱片老板说了一句,‘你答应让李雷来做我唱片的监制的哦。’”
原来凯特进行这场桃色交易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李雷,但是,唱片公司老板不过是随口答应了而已,下了床就马上失忆,根本不记得什么李雷陈雷,而那时的李雷正凭着自己的能力监制两张重要的唱片,这两张唱片之后都得到了业界和观众的认可。这个丑闻在李雷风生水起的现在爆出来,等于说是凯特帮了个大倒忙,大家都会认为当时的李雷是用一个女人当了敲门砖。
韩梅梅紧张地问:“李雷知道了吗?”
莉莉说:“当然知道。”
韩梅梅赶紧又问:“那他怎么样了?”
“他告诉我他已经辞职了。”
“可是他一向不会理会闲言闲语的。”
莉莉说:“是的,可是这次毕竟不一样。”
“那凯特有什么打算?”毕竟自己深爱的这一行已经容不得自己,她真的担心她想不开。
“吉姆和李雷准备让她暂时回英国,而她也想把那里作为重新开始的地方,毕竟英国对性开放很多,不太会介意。”远渡重洋,重新开始,可是还剩下多少青春和时间可以作为重新开始的资本?
“也只能这样了。”韩梅梅挂了电话,想着做了无谓牺牲的凯特,想到了孩子已经能走路会说话的露西,甚至想起很久之前的林文蔚,比起她们,她有更值得让李雷喜欢吗?还是她不过就是凭着李雷喜欢的是自己而已。
好在一大堆烂事当中总算也有一件好事,因为韩梅梅的结婚,因为凯特的出事,原本分散各地,开始有点疏于联系的几个人又密切地关联起来了,个个为了凯特抓破了头脑,凯特感受到他们那种真挚的关心,人也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慢慢思考自己应该用怎样的姿态走向未来,毕竟这件事情从此以后将会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一样,永远保存在她的人生之中,而她漫长的人生之路不得不变得迂回。
李雷一见到凯特的时候,凯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坚定地对她说:“你要想,这事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你现在站在它面前,觉得它非常巨大,可是当你走远一点再回头看,会发现它很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有了这块石头,你的道路反而看起来更多彩,不然,平坦的一条路该有多乏味。”
韩梅梅和莉莉通完电话之后,就一直打李雷的电话,不过刚开始他一直关机,坚持不懈地打了好几天,终于打通了,她听到他的声音就问:“你没事吧?”这是作为一个老朋友应有的关心。
李雷淡定地说:“我当然没有事。”
也是,他永远不需要别人担心,他有用不完的能量。韩梅梅说:“可是莉莉说你辞职了,你应该不会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吧……”
李雷笑了笑,说:“我才不管那些他妈的流言蜚语,我准备拉一些投资自己开一家公司,到时候,等凯特回来的时候,我就给她做最好的唱片。”
“凯特怎么说?”韩梅梅原本很是担心,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有这样的安排,甚觉意外,她惊喜地问。
“她答应了。我跟她讲,一点丑闻没什么大不了的!人都是要经过世事,才会变得更加强大!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几个丑闻不会死人的,只会让想活的人活得更好。说实话,我还真想去日本做男主角拍AV呢,遗憾的是没人请我。”
韩梅梅突然欣慰地笑了,李雷的声音里面有了岁月沉淀后的豁达和干练,原来的那种张扬也因为人生的历练,有了真正深厚的底气,曾经那样喜欢他,是值得的。她说:“你还真是!那快点成功,我要把原先准备放股市的钱投放你那里,毕竟你更像潜力股嘛!”
李雷说:“我一定会笑纳,当然,更不会让你失望的。”
韩梅梅像青春的时候那样灿烂一笑,“那是当然了。”
李雷自信满满地说:“那到时候我定了创业的城市,就马上拍两张照片给你。”
韩梅梅非常期待地说:“那我等着。”
凯特回英国的那一天,他们都去送她,韩梅梅紧紧抱着她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去想这件事。”
凯特说:“其实我已经想通了,我明白有今日的果是我自己以前种下的因,不是有人逼我,只不过我想抄近路,我没有资格去怪别人。”
韩梅梅心中荡漾起了惊讶和惊喜,承认自己的错是成长的标志,凯特已不是当日之凯特,她不用再为她担心。登机前的凯特微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说过一句话,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她的嘴角自信地抿成漂亮的弧线,“所以我一定会回来的。”那个每天吃着零食、单纯天真的凯特已经消失了,死了。或者,这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因为她要变得强大才不会再轻易被人打垮。
半年后,李雷用了自己几年的存款,再加上申请到的创业基金,当他把公司建立在成都的时候,韩梅梅果然第一时间收到了李雷的照片,她兴匆匆地在电脑上接下了那两张照片。
是他在峨眉山的照片,身后是巍峨的山,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他在照片里面笑着看着她,眼睛就像是春季的朝阳,充满着对未来的自信和踌躇满志,韩梅梅最喜欢他的就是他这一点。
他给她留了一句风华正茂的话:小交警林涛已经决定来和我一起共创大业了!在最早之前,我其实是计划给你发齐七张照片之后,有最重要的话对你说,但是现在已经太迟。上次我在云南的时候,有个人问我:“什么是幸福?”我告诉他:“当别人拥有阳光雨露,你也拥有,这就是幸福。”其实我没告诉他还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爱着的人和你在一起。我还没有找到,而你已经找到了,我祝你一直这样幸福。
韩梅梅怅惘笑着,有些感慨。然后又看那两张照片,他还细心地标着“第六张”、“第七张”,她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就两张照片,这家伙还非要分个前后。这两张照片其实场景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和峨眉山的标志合影,不过一张他把其他的字母都挡住了,只重点透出“Mei”的“M”,第二张则重点突出“e”。
她因为兴致旺盛,觉得那些原本不敢去想的过去又通通复活了,变得可爱起来了,她觉得做一辈子的朋友也好。于是又把从前他发给她的照片拿出来看,这几张照片几乎可以见证他这几年的成长过程。可是她忽然有些奇怪,因为这些照片都是和一些英文标志合影,太神奇了,他以前最讨厌和这些东西合影的,而且她以前从没注意到每一张照片都还标着“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她越想越觉得真的大有玄机了,这家伙是在和她打着什么哑谜?她于是把七张照片都放在一个文本里面,这下一目了然,她终于彻底弄清楚了,弄清楚的她就傻了,脑子一片空白,震撼地坐在电脑前,一下子明白他曾经想要告诉她什么话了。
第一张是他在美丽的纳木错湖边,和他合影的那个英文字母是“M”。
第三张是他在石刻的一句佛教语“如是我闻”边,和他合影的那个英文字母是“R”。
第四张是他在台湾的日月潭边,和他合影的那个英文字母也是“R”。
第五张是他在雅虎中国的公司总部,和他合影的那个英文字母是“Y”。
加上刚刚发来的这第六张和第七张照片,M、A、R、R、Y、M、E七个字母合起来就是两个单词“Marry Me”,是他在向她求婚。
这就是原本他想对她说却觉得已经太迟的话,他从发给她第一张照片的时候,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他美好的计划,就已经在等待这一天,等到他拥有实力建立自己的事业,有能力不让她受苦时,就发出第七张照片。他终于等到了,却没有想到她等不到。
这一刻,岁月又一次抖去了它的仆仆风尘,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命运的荒谬,真的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她直直地望向窗外的夜,天空竟然下起了潇潇的雨。零碎的雨,寥落的灯,似乎也明白了她的际遇。她觉得满心都是空荡荡的难过,原来她的难关并没有熬过。她也很想如可爱的林涛那般决然放下身边所有的一切,放下如电脑程序一般安稳而枯燥的未来,去追求跌宕多彩的生活。可是她能吗?她怕自己会后悔,会内疚。虽然前半年,由于韩刚处于热孝之中,他们的婚礼就一直推迟了,但是过了大半年也已经足够向曾祖母表明了孝顺的心意。他和她商量过了,再过两天,他就和她一起把证领了,然后再请各自的亲戚参加一下小型婚宴就把这件事了结了。这个关键时候,她怎么能够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毕竟不管如何,陪着她走过最艰难那几年的人,不是别人,是韩刚。
她一个夜晚都辗转难眠,却也下不了决心。她想她需要一个能够给她建议的人,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坐车到 Uncle Wang 所在的城市里,她想当着他的面把她所有的困惑讲出来,但愿那么智慧的 Uncle Wang 能给她一个能影响她后半生的答案。
Uncle Wang 来开了门,看到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韩梅梅,师徒相见格外高兴,他忙着叫她进来,又问:“怎么了,看你门铃按得那么急!”
韩梅梅说:“因为我有个难题想要请教老师,那对我是一个很难的选择。”
Uncle Wang 笑着说:“是吗?是它真的很难,还是你觉得它很难?”
韩梅梅听不懂他这一句话,想问的时候,又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她想起那一年的 Uncle Wang 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走过之路,都是必经之路。
她刚走到庭院里面,就听到院子里那只已经老得开始掉毛的波利用它依然清亮的嗓音叫着:“李雷哥哥,李雷哥哥。”
这只鹦鹉生命力还真旺盛,这么多年来它还健在。那叫声像是过去那些年袅袅的余音,韩梅梅突然像是着了魔,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就默默地流了下来。那样的语气,那样的声调,百分之百凯特式,那个已经在千山万水之外的凯特。从十七岁到现在即将二十七岁,韩梅梅听过那么多次,更在凯特那边听了千万遍。那个下雨的夜晚,在冰凉的巴士上,凯特就是用这样的语调叫着她的同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