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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区回到另一个区吧，但他总有种衣锦还乡的错觉。
只是这次归家，有些沉重，因为含了心事。
“念念，我可能要出国去念研究生了。”张沐远说这话的时候，甚至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何佳念的目光，因为他还没说完，已经觉得身边有一点轻颤。
“出国吗？所以你还是要读研，但是要出国读？”何佳念一下子觉得信息太多，有些反应不过来，“不保研了？”
“嗯其实，我之前没说，我的成绩可能保不了了。”
“为什么？你的成绩不是一直是班里前三？”何佳念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理由。
“是。但是有别的事情，反正很复杂。总之就是保不了了，我回家跟我爸妈商量，他们不同意我直接工作，所以打算让我出国去。”张沐远说着，都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出尔反尔的理由，自己简直混蛋。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保了好，我想想。”信息真的太多，错综复杂，何佳念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理清逻辑，所以她此刻只会机械地点头，眼睛也是不敢去看张沐远。
“嗯，我”张沐远还想说什么，可却被何佳念打断。
“先别说，让我想一想。”她说着，只靠到他的肩膀上，因为她一下子觉得头好沉。
张沐远心里一阵钝痛，他抬起手臂想要揽住他的小姑娘，但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配，竟把事情推到了如此悬崖，竟把这沉重丢给了她一个人。所以他讪讪地放了下来，只拉着何佳念放在他腿上的手，若还有一丝温暖是他可给的，他都愿毫无保留。
晚上，何佳念和父母说了自己想要出国念书的想法，虽然这不是她的理想，但她说得既平静又有信心。
但就像张沐远的爸妈听到儿子不想读研究生时的反应一样，不出所料地，何妈妈当即表示，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女儿出国。或许是爸爸年轻时的往事从来都是如鲠在喉，她有深深的怨怼，更有未能言明的恐惧。她对女儿如世间所有妈妈一样珍爱，虽然她的表达很生硬很强势。但她绝不能承受女儿脱离自己掌控，或者说是保护的范围，她生怕有什么相似的闪失。
几个回合，何佳念就败下阵来，妈妈的断然，爸爸一如既往的沉默，并非自己从来的梦想。天时地利人和，通通不在她一边。她无力抗争，因为她甚至找不到理由抗争。
所以她陷入了沉默，如海底不见一丝阳光的沉默。
两日后，他们像所有暑假里一样，依旧约在g图的自习室见面。
可没说两句天气与书籍，他们再也绕不开那锥心的话题。
“一定要出国吗？”何佳念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在了。
“嗯和我一起去吧，念念。”
“你知道么，我努力过了，但我去不了。”何佳念心里有一道断裂的疼。
“我明白，我这个要求确实无理”张沐远觉得自己整个下巴都是酸的。
“我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何佳念抬眼望他，可眼里闪闪烁烁，已看不清他了。
“念念，我错了。我不去了”张沐远现在都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无法想象，若是真到离开的那一刹那，该是如何撕心裂肺。
“不不”何佳念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她只是摇头，摇着摇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何佳念已经再不适应，没有了张沐远在身边的日子，那该是种怎样都难以想象的恐惧。是童年里、少年时，那些可怕的孤独，无人在意的清冷，一并归来，可于那些她再不想重新来过。
而且出国，那是件如何剥皮挫骨之事，其中辛苦自不需赘言，还有一个人全部的价值观、人生观都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就这样站在原地，他张开翅膀。纵是她鼓足所有的勇气，说自己从不害怕，可若他再不归来，她又将如何自处？
可她到底明白，自己爱他，便不会绑住他的翅膀，正如他当年不会绑住自己的一样。她爱他，就该看他飞更高更远，
“不你去。”所以她狠了心，狠狠地攥住自己的心，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说出为他好的话。
“不，我不去。”张沐远也哭了，他再不要想什么前程，什么名校，什么科研，全都滚开吧，他只想和何佳念永远都不分离。
“你去，寒暑假要回来，我有时间也会过去看你。三年嘛，也不那么难熬。你说是么？”何佳念虽然淌了泪，但她坚持着挤出一个笑脸，抬头望向张沐远也水涔涔的眼睛，伸手拂去了他眼角的碎泪。
“我我好怕。”比起何佳念突然重整旗鼓的勇气，张沐远此刻却更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孩。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何佳念嘴上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有一场山洪倾颓，她不知道倒下的湮灭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
第146章 行道（五）（）
男生总是更坚强，或者说更健忘。他们被安慰，然后就成长。不像女孩，她们看起来又绽开如花般的笑脸，实际上，心里的那处印痕却永远留在那儿了。若是从此天晴，便是万幸，可一旦阴天下雨，那里就会突然发红变痒，飞速地肿起来，最后直痛到心里去。
但既已决定，这个暑假，怕是再不能闲着了。
张沐远临时插班同时进了托福和gre的培训班，虽然他之前对这两个考试毫无涉足，但基础牢固的他也是上手很快。也是他运气好，那年gre从8月刚好赶上改革，好多考生都要从头准备，因此他的开始竟不算太晚。
何佳念因为要准备开学那场保研的甄选，学习的节奏也是丝毫不敢松懈。
两个人又恢复了那种一起上自习的假期里最平淡安然的日子，这日子对于张沐远看起来甚是知足常乐，而对于何佳念每次见面却都像是饮鸩止渴。因为何佳念心里清楚，她如今予张沐远的鼓励，帮他检查的错题，为他带去的冰饮，桩桩件件，都在为他备一场离去的盛宴。他的成功之日，会不会也是自己的消亡之时？这样想着，眼前却仍是他或是调皮耍赖，或是深情凝望的那副疏朗面庞，何佳念便像吞了一颗明知是剧毒的蜜糖，心里的天地也分裂成两个世界，一面是烈烈炎海，一面是离离草原。但终究，张沐远清澈的声音，一次次都能叫醒已挣扎在天外的何佳念。罢了，既已纵身跃下成为了他胸中的肋骨，便要有永远的决心，相信哪怕是最遥远都能归来。这样安慰自己的心里话，那段日子里，何佳念几乎天天对自己说。
还好，暑假的炎热与多雨分散了许多酸楚的注意力。当他们记不起这是为离别而努力的时候，也还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也还能追跑打闹，喧嚷嬉戏。只是偏偏不能安静，因为只要安静，离愁就像天上厚厚的云层一样，骤然漫过，想积蓄一场淋漓的大雨。
终于，暑假结束，张沐远的考期将至，何佳念的考试与答辩也纷至沓来。他们各自陷入一个最繁忙的冲刺，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流眼泪，所有的努力都是全力向前。
刀光剑影，殊死拼杀。考试终点的铃音终于轻落，一切尘埃归于虚无。
张沐远等待托福成绩的时候，何佳念通过了保研初试；何佳念答辩排名出结果的那天，张沐远收到了gre的成绩单。
还在北x大读研读得百无聊赖的卜爱文和陆宇辰，听到这两个大喜讯，一齐在周末赶回城来，吵吵嚷嚷着要给两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好朋友进行庆功。
张沐远因为真是经过了掉层皮的努力，也很是乐意与旧日的老友共叙佳话。他将这个提议告诉何佳念，何佳念自然也是立马同意，不一会儿竟加入了和卜爱文商量吃小龙虾还是吃大闸蟹的热火朝天的讨论中去了。看那样子，也像真的开心。
投票结果还是小龙虾险胜，这几位又一次坐在了老地方，只是这次没有张沐远他爸和齐冉罢了。
“话说齐冉真是厉害，听说刚毕业就直接被重要部门收编了，完全不能和外界联系。你们说他是当特工去了么？”陆宇辰这个闲不着的，率先打开话匣子。
“应该是保密部门吧，没事你也少提他，省得泄密。”张沐远故作神秘地小声说。
两个姑娘立刻被这两位一唱一和的对话逗笑了。大家很快也开始一起欢快地剥起虾来。
吃了个大概，喝了一点纯生，显然，无论是寒暄还是吵闹的基调，此刻都不再适合他们。
“我真为你俩高兴，这以后说出去，我的朋友不是保研全系第一，就是gre满分。这我得多有面子！”陆宇辰夸人夸得真情实感。
“对对！咱们为这个得郑重地碰一杯！”卜爱文在一边狂点头，手里还不忘给何佳念和自己把果汁倒上。
“你俩也不差啊，这说是随便学学，最后也都保研了！”张沐远听这两个活宝的夸奖，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算了，我俩都是擦边儿上的，而且我们学校也不热门。”卜爱文倒是实话实说。
“挺好的，总算，这三年又都在一块儿了。念念也是，你们都还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张沐远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光顾着喝酒了，所以现在已是有些醉了，声音带了沙哑。
何佳念听他这样说，一时有点哽咽，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也没看起来那么轻松。这样想着，有一点安慰，却终归有更多难过。
“你最棒啊，这前途无量，将来怎么要不要留在美国，也拿个绿卡什么的。”陆宇辰看样子也是喝得不少，他什么都没听出来，所以舌头一秃噜，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场面一度一阵死寂，何佳念握在手里的杯子不知是该放下好还是该继续端着才对。
还是没喝酒的卜爱文清醒，一把拍在陆宇辰头上：“那是他能说得算的吗？那得听念念的！念念说留，他就得留，念念说回来，他片刻都不敢多待，一毕业就卷铺盖卷儿打着滚儿地回来。我说得对不对啊？”说罢，还故作咬牙切齿地看像张沐远。
“对对！文姐说得都对，我就是这么想的，念念让我干嘛，我绝不敢二话！”张沐远拼命点头，手里的啤酒也是一仰脖全干了。
“这是你说的，你真的要记得啊。”不想一个细弱的声音，却在此时搭了话。何佳念放下了果汁，端起旁边的一杯酒，也是一饮而尽。
陆宇辰这才反应过来，愣在旁边，眼睛吧嗒吧嗒地看看卜爱文，不知道能再说点什么。
晚星清朗，秋夜的风正是幽凉，于平常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正是一年难得的白露时节。可于张沐远和何佳念，因为注定将有一段行道的分离，他们在美景一旁不由自主地都多了几分拘谨，几分缄默。
第147章 落（一）（）
于是大五的上学期，对于张沐远和何佳念来说，过得十分挣扎。
但他们偏是最好的那种人，哪怕各自都蓄了泪，却终究不肯在对方面前再哭出来。他们隐忍着，比以往更珍惜还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一如既往地待对方温柔，虽然这温柔对比分离的今后，几成了折磨。
口腔系轰轰烈烈的保研最近刚刚落定。何佳念保研不仅是成绩第一，连答辩也是拔得头筹，引得几个老师纷纷争抢，最终，她还是选了丁老师的正畸，因为丁老师承诺，只要她选正畸，以后的正畸正颌的联合手术绝对不会少了她的，这一下子解决了何佳念一直对口外的心心念念，当下点了头。这个选择，也直接帮了一把耿嘉嘉，毕老师那个口外的名额，也顺位录了她。这让这个小姑娘最近也是春光满面。
得知了这两个大消息的吴漾自然是闲不住，一大早小鸟一般就飞到了何佳念她们宿舍。何佳念她们也是好脾气，还真就一个一个帮吴漾回忆答辩时候的问题。
“你们就好了！这下踏实了，大五这一年都随便玩儿了！我可惨了，我们今年保研名额特少，我要是下礼拜过不去，就得准备春天考研了。啊我真是不想复习高数！”吴漾听着她们回忆出的问题，觉得保研的难度不小，也不是势在必得的，所以摊在椅子上各种叫苦连天。
“你没问题吧！好好准备准备，你当学生干部不是还能加分么？这点就比我和何佳念都强不少啊！”耿嘉嘉还是快人快语。
“那倒也是，但那也不能保险啊。”吴漾转转眼珠点点头，但转而又摇摇头。
“肯定有风险，风险和机会并存嘛！”耿嘉嘉说着扔过来一个橘子。
吴漾一个没接好，打到了下巴：“诶唷！果然是风险与机会并存。”
三个女孩都笑了起来。上午被阳光照射过的空气中突然传来橘子皮剥开的新鲜声响和清新气息，何佳念沉浸其中，有一刻释然，也许生活并不像她和张沐远想象的那般艰难，不过三年而已，所有的美好都还在，一切都等得及。
可知天不遂人愿，山雨欲来，哪管你还剩几分安宁光景，便要砸碎一切宝珠，然后生生看你支离破碎。
“何佳念，张沐远保研弄得怎么样了？”吴漾吃了一瓣橘子，不知哪根筋突然搭上了，猛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可能不保研了，出国读了。”何佳念没想到吴漾突然的发问，所以她有点支吾，但却不知为什么措辞中有一点自我保护。
“出国？那你俩岂不是得分开好一阵儿了？”吴漾紧跟着问。
“嗨，现在出国的那么多，也不在乎这几年。”耿嘉嘉不算是情商特别高的那种人，但她却在此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氛。
“嗯，是，也没事儿。”何佳念没抬头，只淡淡地答着。
“那你还挺想得开的。不过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没保成，看来当时那事儿是真的。其实也不至于啊。”吴漾看何佳念反应平常，语调便也没那么惊讶了，说得也是正常。
“什么事儿是真的？”何佳念不明所以，抬眼看她。
“就大一的时候你家张沐远把高岑打了，还打了两次，他们系里传了好一阵儿。我以为你知道。”吴漾越说声音越小，她可能也觉得自己此刻的心直口快用的不是地方了。
“嗯。我知道。”何佳念低着头，指甲又一次深深地压在手心里，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逼自己冷静，冷静地说谎，冷静地走出这间突然不再温暖的宿舍。
真相不在乎辞藻华丽，只需短短几个字，甚至不需要抽丝剥茧，何佳念已能将所有的事实串成血红的珠链。回想起那两三年中，有一阵儿张沐远突然不做项目了，突然打工的时间变得很充足，突然又返回去做项目了，突然他不再献宝似的让自己看老师发文后面那个叫张沐远的署名了。桩桩件件，仿佛一时间从宇宙的各个角落飞一般向她撞来，震得她头晕目眩。
何佳念在校园里毫无目的地转了一中午，之后一个人愣愣地坐到了有猫咪的花坛边儿。她耳朵里全是校园广播的声响，可不知为什么只有吴漾尖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嗡嗡打转，转得她头懵懵的。她甚至有点想吐。
她看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觉得不真实，离自己好遥远。她很想马上找一个山谷，然后把所有的迷惑和痛苦都倒出来，用眼泪也好，用叫喊也罢。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憋得喘不过气来了。
她也很想马上见卜爱文，把这一切都跟她说，她突然厌倦d大女生通常细腻婉转的说话方式，她想让卜爱文劈头盖脸地把自己骂醒。她做错的太多，她竟无法挽回？
并不是在演戏，可这时经过她眼前的恰恰是高岑？这个风暴最核心的人物，最不该出场的角色。
“何佳念，你怎么了？”高岑看她脸色苍白，虽平时总刻意闪躲，但她若真有什么麻烦，他还是忍不住非得上前问个清楚。
“我没事。不关你的事。”何佳念有一股气在心里乱撞，她不想失态，但她看着高岑的脸实在难以控制自己，所以她干脆看向别处。
“看你这架势，怎么好像就是我的事儿似的啊。”高岑不明所以，他此刻只是想帮忙，所以还有心打趣。
“是，是你的事儿。我男朋友没办法保研了，是因为你去学校告状，你去告状，是因为他打了你，他打了你，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可现在付代价的是他，我却逍遥自在？！”何佳念越说越激动，眼看着眼泪已经漫了出来。
“你说什么？！”高岑被她突然的直白给吓住了，而且这里面因果分明，结局的严峻却是他自己从未知晓的，“张沐远因为打了我就不能保研了？这不都好几年了么？这我真的不知道。”
“是，是好几年了。他们揪住这个由头，就一直打压他到现在，再也翻不了身了。我害了他一生吧，也终于害了我自己。”何佳念哭得岔了气，现下已经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你别这么说。要像你这么说，其实我才是罪魁祸首吧。”高岑想伸手去扶她，可突然的自责让他连伸手都不好意思，只愣愣地站在她前面，看着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哀哀哭泣。
第148章 落（二）（）
夜渐渐深了，何佳念一个人呆坐在家楼下的月亮门底下。这一天，于她是难以置信的。她在旁人有意无意的试探中得知了张沐远苦心瞒了她几年的，其实起因甚小，后果却是天翻地覆的真相。
如今，是她一个人坐在这儿，她既没有联系张沐远，更没有跟任何人说，只一个人突然在一周的中间回了家，以一个十分生硬的生病的借口。
一天了，她哭也哭够了，碎成许多碎片也还是又拼拼凑凑地撑着回来了。她只想一个人理清纷乱的头绪，她也想一个人看懂这繁复的因果。
可她每每向深处探寻，就是一阵头痛欲裂。她不相信，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如今覆水难收的一切到底有个症结，被人从头就埋进了结尾，所以他们才像是提线木偶般被牵引，无端遭受这锥心之痛。
她强忍了头痛，以最刚强的耐心，抽丝剥茧，从最起始，从叶脉、从骨架，企图打开这关窍。
夜空晴好，深蓝色的背景中竟有大朵白色的云。一颗流星翩然划过，也像是一道烟火，嚯，启发了何佳念的神思。
她总算明了，她早就明了，于是美景中再无半点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