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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太太脸色一白，险些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方欣转过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让大家见笑了。”他温言细语地说道，语气平缓，俊朗的面庞波澜不惊，“方家立足于京城多年，难免会惹人记恨，这件事纵然章家有错，但章家人性子耿直，很容易就被不怀好意的人加以利用。”
他说到这，看向一旁的苏喜妹，“只是一码归一码，章二太太和章小姐的确是让姑娘受了委屈，她们应该是要向你道个歉的。”
他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的勋贵大爷们都心知肚明他说的“不坏好意的人”指的是谁！
那一定是朝中与方老爷敌对的威宁将军在背后使的手段。
苏喜妹暗暗佩服方欣的能耐。
好一个赏罚分明！
看似方二公子明辨是非，实则是要让那母女俩全身而退。
苏喜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向我道歉倒不用，受委屈的是我的丫头。”
堂堂章家的二太太和小姐向一个丫鬟赔礼道歉，这要是传出去，她们在京城中那些高门大户的太太和小姐们跟前还有脸吗？
但章二太太此时不得不压下这口气，她也是听明白了，要是她不道歉，方家是绝不会纵容她们娘俩的行为的。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方二郎是在竭力为她们娘俩推脱过错。
只要她们暂时忍下这口气，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把这口气讨要回来。
章二太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上前，对元香曲膝赔礼。
“先前的事就对不住了。”她柔声说道。
看在一众人的眼里，当真是大彻大悟痛改前非。
元香有些不自在地看向自家小姐，苏喜妹朝她点了点头，元香这才冲着章二太太摆了摆手，脸上扯出一个大度的笑来。
一笑泯恩仇！
此事有了个圆满的结局。
众人皆暗暗称道方二公子果然是君子风度、处事公正、进退有度，哪怕是自家的亲家人，仍旧不会肆意偏袒。
而随着此事传开的便会是方二公子的好名声。
方欣看了看眼前身姿纤弱的女子，笑着说道：“姑娘棋艺精湛，在下着实佩服，只是棋局胜负未分，投注你我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下棋呢，姑娘请吧。”
这是在暗示她今日章家人这场恰到好处的“棋局”是瞒不了他的吧！
苏喜妹未语，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二太太在阿牛媳妇那儿得知了自己的去处，一定会带着人匆匆赶来。
而月满楼要收五十两银子的质押金，章二太太最不喜被人低看，必然会把银子付了进来。
这时元香便露面引他们来到这处竹林，童四哥就在暗中传递消息，凌香就会按照她先前的吩咐一路奔来并大声嚷嚷，而那盘与方二公子下的棋局其实是她故意拖延时间。
原本她是想着倘若方老爷就在月满楼，自然是最好。要是不在，来月满楼消遣的都是京中贵胄，只要将事儿闹大，章家人仗着方家行无德之事便会不多时就能传进方老爷的耳中。
虽然当中有些许变化，但一切都以不变应万变。
苏喜妹早就心有所明，虽然没想到方二公子会在月满楼，但他在与方老爷在都会是一个结果，章二太太在阿牛媳妇的事上理亏，势必要赔礼道歉。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方家一定会揽下责任，然后摆出公正严律的态度来。只不过往后再看的话，怕是方家会想方设法把这门亲事给推掉了。
第四十二章 真假（）
章二太太被自己的女儿搀扶着，领着下人们灰头土脸地离了。
一众人便哄哄闹闹往阁楼涌去。
然而此时一个惊讶的声音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元香、凌香，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荷塘边有几个看似身份不低的大家小姐皓白指尖捏团扇、身姿纤盈翩然地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甜美出众的小姐笑着看向方才被章二太太刁难的丫鬟。
两个丫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三小姐，一时怔忡不知如何回话。
苏馨视线落在了她们身后与方家二公子并肩而行的利爽身姿上，唇角微微一扬。
“七妹妹，果真是你啊！”她眸中含笑，抬脚走上前去。
那不是相府的苏三小姐吗？
她的七妹妹不正是那个相貌不堪的七小姐！
众人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纷纷向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投去质疑的目光。
苏喜妹停下脚步，抬眸向自己的这个三姐姐看去。
随在苏馨身后的小姐们神情都有些古怪，蒋绮蔓忽然开口说道：“你是喜妹？大白天的蒙着面纱该不会是怕被人瞧见你的样貌吧？”
那些小姐们的脸上都露出讥诮的神色。
其余人也都惊愕地瞪大了眼。难道她真是相府的七小姐？
方欣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转过头皱眉看向身旁眸光淡然的女子。
她是苏七小姐？
怎么可能？
苏喜妹静默了片刻，眸中露出笑来。
“三姐姐竟也会来月满楼这样的地方，父亲大概并不知晓吧？”她轻声说道。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她这样说不就是承认自己是相府的七小姐了？
那站在她身边的方二郎……难不成与苏七小姐原本就互生了情意？
方才那一盘棋局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回想起来，倒真是你进我退、情意缠绵啊！
苏馨脸上绽开笑来。
“七妹妹都能在此，姐姐为何不能来？”她柔声说道，“何况姐姐还能照看着你，你的性子古怪，又不喜在人前露面，对京城中的好多地方都不熟悉，要是有姐姐照顾你，父亲也就能放下心了。”
说着走上前轻轻握住苏喜妹的手。
苏喜妹抽回自己的手，笑着回话：“那就有劳三姐姐费心了。”
苏馨毫不理会她语气中的淡漠，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方欣，缓缓说道：“不过有方公子帮衬着照看你，姐姐也是放心的。”
众人一听，全都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方二郎是真的和苏七小姐有私情啊！
苏喜妹闻言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苏馨倒是半分余地也不留，可是想法设法毁她的名节！
到时候连那些奔着权势而来的公子们也没有谁敢上门提亲了，她最好的出路就只能嫁给方二公子为妾室。
这样的事落到旁的庶出小姐们身上倒是求之不得，但与方二公子有婚约的李妙珊向来处处针对她，怎么会给她好日子过？
何况要是令李妙珊误会她与方二公子有私情，还不得挖空心思对付她！
不过……苏喜妹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方二公子，只见他眼眉紧绷，一脸的煞白。
大概是连娶她为妾都是要了他的命吧！
蒋绮蔓走上前来，脸上挂着殷切的笑。
“喜妹，你也不要觉得馨姐姐太过严苛，你是她的亲妹妹，她当然是要好好照看你。”她说着，挽住了苏喜妹的手，“只是我想了想，你还是把面纱摘下来吧，这儿都是京中的贵人，要是哪天你又出了门，恰好你三姐姐又不在，他们见过了你的容貌，才能好好的帮衬照看，你说对不对？”
蒋绮蔓回想起这死丫头方才与方二郎亲密无间下棋的样子，就浑身来气。
此时逮住机会就想着要苏喜妹难堪。
哼！当所有人都见过了你的长相，看你还怎么嚣张！
贵公子们和看热闹的小姐们都露出了一脸的期待，尤其是潘大公子，想着一个棋艺如此高绝的女子到底会丑到什么地步？
这几个月以来只闻其丑，却不闻其艺，可见当真是一丑遮所有啊！
苏喜妹眸中闪过一丝胆怯。
“这样怕是不好吧，毕竟我们都是未出阁的……”
她的声音弱弱地说道，然而话还未说完，蒋绮蔓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伸了过来。
面纱忽的随风落下，众人却是眼睛一亮，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些大家小姐们更是眼睛眉毛嘴巴都飞了出去，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那女子宛如阳光照在冬雪上暖人心魄；犹如闷热天气中一场狂风大雨，驱散了所有的燥热，让人心静如水。
一双似水剪瞳，一张如玉雕般白皙清绝的脸庞，粉黛未施，却是气质清华。
她就那样站在轻风中，风姿卓绝。
苏馨最先反应过来，惊惶地开了口：“你、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你是喜妹那丫头？”
最后几个字全都不在调上，就像是一口热血上涌又被生生吞了下去。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
苏喜妹温婉一笑。
“三姐姐，我先前因为中了花粉的毒，积寒有亏，所以才肤色不佳，但如今已经大好了，今个儿出来也是原本要去药铺抓几幅调理身子的草药，倒是没想到让三姐姐多心了。”
苏馨震惊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又张了张，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苏喜妹带着两个丫头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月满楼里一下沸腾了。
众人全都一脸兴奋地往阁楼涌去。
全都挤在正堂中看着方二公子和苏七小姐斗棋。
事情已经解决，苏喜妹便没有理由只守不攻，再让着方欣。
方欣原本棋艺不如苏喜妹，再加上此时他心神恍惚，苏喜妹手持黑子只用十步就反败为胜。
最后一颗黑子落下，苏喜妹起身向方欣拱手一揖：“承让。”
方欣连忙站起来，拱手回礼：“七小姐棋艺惊绝，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苏喜妹笑了一下，便抬脚往前走，众人立即散出一个道，苏喜妹便穿过人群从廊道上了二楼的未乙厢房。
招呼来月满楼的仆从，苏喜妹笑着说道：“我有点儿私事要见月满楼的楼主，小哥能帮忙通传一下吗？”
那仆从闻言面色不变，躬身回话：“我们楼主有要事出城了，大概要下个月才回京城。”
苏喜妹有些惋惜，今个儿她可是把房契都带来了。
这么大的一个月满楼，竟然是归七小姐母亲谢氏所有，恐怕说出去也没人相信吧。
她心里有好多的疑问想要弄清楚，月满楼的楼主想来是谢氏所信任的人，她想要知道的事，月满楼的楼主或许能为她解惑。
看来只能等下一次了。
这时有仆从把赢钱清点了送进来，方才苏喜妹斗棋为自己一局棋下注五十两银子，她连胜两局，虽然只算一局，但抽水后仍赢得五百二十两。
苏喜妹让童四哥把赢钱收好，但见天色也不早了，就吩咐童四哥随仆从去牵来马车，自己带着两个丫头往外走。穿过荷塘石径，门房的小哥把质押金退回，元香伸手接过，便跟上自家小姐出了月满楼的正门。
一个清俊的年轻人早就在门外等候多时。苏喜妹看见来人心口一窒，不自觉便停下了脚步。
原本以为上次匆匆一瞥便是过往，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还能与他相见。
第四十三章 条件（）
远远望着从月满楼走出来的气质清绝的女子，章承眸中闪过一抹惊艳。虽然已有人向他道明七小姐面纱滑落的那惊鸿一瞥，但当他亲眼看见时，还是忍不住心神一颤。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他不会忘记此时前来月满楼的目的。
念及此，他肃容走上前来，在距离苏喜妹半丈远的地方停步躬身，歉然且有些局促地开了口：“七小姐，我是来替章家向你道歉的，今天的事还望能求得你的原谅。”
苏喜妹在见到他出现在门外时，就知道他是专程来寻自己的。
这么快就得了消息，看来他现今在京城中也有了不少势力和心腹吧。
沉默了片刻，苏喜妹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看似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声：“你是谁？”
章承迟疑了一下，便俯首回话：“我是章家大爷章承。”
苏喜妹故作恍然大悟地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就是那个攀上、哦不，将要娶方婉如过门的大姑爷啊。”
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竟也会这般看他？
章承脸色微微一白，看着苏七小姐脸上若有若无讥诮的神色，恨不得挖个地洞把头钻进去。
大概在京城中无人不这么肖想他吧！
只是想归想，却不至于当众让他难堪。毕竟再过些时日，他就是正儿八经的方家大姑爷了。
成大事者何必拘泥于小节！
只要有一天皇上能看重他，谁还会关心他是如何一步步位极人臣的。
世上事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时间会慢慢淡化所有的过程，只有结果才会最终被万人铭记于心。
章承在一番自我安抚后，脸上的惶惶和不安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不迫，淡然一笑。
“正是在下。”他拱手回道，半分羞耻也没有，倒是轻松自在的神态。
苏喜妹笑了笑道：“章二太太口口声声要把我的丫头扔到河里去，还要搓使着方家找我的麻烦，好在我这人阔气大度，事儿说开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章承听着心头一松，正要开口道谢，苏喜妹却是话锋一转，“不过有些事并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当没事发生过，要我原谅章家人的所作所为，怕是一时半会儿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
不原谅？这可不行。
他专程赶过来就是为了取得苏七小姐的原谅。
虽然二太太已经赔礼道歉，那丫头也承了这个礼，但那是明面上，或许是看着人多的份上，才不得不拉下脸来和气相对。
要是那丫头的主子是一般的女子，他也没必要再跑这一趟。
相府的七小姐虽然行为古怪，但好歹是相爷的女儿，相爷苏德在朝中的地位可谓是除了皇子皇孙王爵侯爷，就他身份最为显贵，且不论方夫人窦氏与苏夫人是否真的情同姐妹，就单单看他朝中的地位，就决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章承眉头一下拧了起来，神色隐隐有些急切。
“今天的事的确是我们章家不对，只要能求得七小姐的原谅，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他咬咬牙说道，语气倒也真切。
苏喜妹“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章公子，你要做什么关我什么事？何况我也没那个闲工夫让你做什么！”
章承自诩浊世佳公子，只要他亲自出马，还没有搞不定的女子。
上一世她就是输在了他的甜言蜜语中，他哄人的那些个把戏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招架得住的。
这边当着众人的面儿数落了你，那边就能一口蜜饯把你哄得心甘情愿。
章承没想到苏七小姐还真是刁钻难哄，哪家小姐见到他这般真诚的模样也会软了心思。
可这苏七小姐却是没有半分动容。
章承只好硬着头皮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苏喜妹便打断了他说道：“不过要是章家的太太们能去阿牛媳妇家帮忙做饭洗刷锅碗半个月，我就原谅你——们章家。”
章承呆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话，脸上难掩羞愤的神情。
苏喜妹浅浅一笑，从他身边走过，却在与他擦身而过时微微一顿足。
“章公子为了章家的容华能屈能伸，本小姐实属佩服，只是章公子才华横溢，在贵公子中尤其出众，明明前途无可限量，却是被方老爷紧紧攥在手中为方家谋前程，哎……本小姐还真是替你不值。”
方老爷的心思他何尝不明白！
他没有丰厚的家底，没有家族的支撑，在朝堂上他还只是个新人，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倘若没有方家的这桩亲事，他章承什么都不是。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方家赐予的，因此他必须脚踏实地为方家人谋福祉。
没想到一个闺阁中的小姐也看出了他委身求全的窝囊！
章承脸色一阵青白，脚下有些虚浮，身躯晃了一晃。
他要章家的容华，就不得不被禁锢在方家的牢笼中。
他讨厌这样的禁锢，他甚至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只是所有的事都容不得他犹疑了，他早就深陷在这纸醉金迷攀贵踩低的世道中了。
他习惯了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众人仰慕的眼神，习惯了姑娘家倾慕的眸光……
他早就回不去了。
章承死死攥住自己的拳头，掌心都似乎抠出了血印，直到苏七小姐的马车行远了，他还不能缓过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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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楼的竹林中，石盘上的黑白两子厮杀激烈，难分胜负。
但下棋的却只有一人。
那人神态闲然，落下一颗白子，却是忽的重重咳嗽一声，身旁的随从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釉小瓶，倒出一粒药丸给他。
“王爷，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随从轻声且恭敬地说道。
那人吞下那粒药丸，因为咳嗽变得苍白而近乎透明的脸孔稍微恢复了一点儿色泽，他呼出一口气，神色依旧淡然闲适。
“是该回去了，要不然阿玲又会唠叨半天了。”他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随从应了声是，吩咐一旁的下人将棋子收好，便亲自推着轮椅往前走。
“阿玲姐姐心细手巧，做出的饭菜美味可口，王爷是想念阿玲姐姐——做的饭菜了。”那随从一边扶着轮椅一边眉开眼笑地说着。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眼眸清淡，薄薄的唇边带起一个温润的笑。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嘴这么贫了？连我这个堂堂王爷也敢打趣。”他佯装生气的口吻斥了一句，语气却是没有半分的不悦，倒是眉眼往上扬了一扬。
随从嘿嘿一笑，“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都是跟王爷学来的。”
韩子辰闻言无奈的笑了一下，明玉这小子还像个孩子似的一天到晚没大没小，都是被阿玲惯出来的。不过这小子是阿玲的心头肉，他自是把他当作弟弟来看，从来都不会与他计较。
马车这会儿已经停在了月满楼正门外，韩子辰杵着明玉递来的拐杖身子晃晃悠悠被人搀扶着，折腾了好半天才坐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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