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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中)〔俄〕列夫. 托尔斯泰-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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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么多人?还有很多吗?”

    文书把各册查了查。“还有二十四个男的和几个女的。”

    “喂,怎么不动了,过来!”押解官对那些挤在一起还没有验过身分的犯人吆喝道。犯人们已站了三个多小时队,头上太阳直射,又没有地方遮蔽。这项工作是在监狱里进行的,大门口照例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还有二十辆左右的大车停在那儿,准备装载流放犯的行李和体弱的犯人。 街道拐角处站着一批犯人的亲友,在等待犯人出来再见一面,要是可能的话,再说几句话,递给他们一点东西。 聂赫留朵夫就挤在这群人中间。他在这儿站了将近一小时。 门里终于响起了铁镣的哐啷声、杂乱的脚步声、长官的吆喝声、咳嗽声和人群低低的谈话声。 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光景。 在这段时间里,几个看守在小门里进进出出。 口令最后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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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门隆隆地打开来,铁镣的哐啷声更响了。 一大批穿白军服掮枪的押解兵走到街上,在大门外整齐地排成一个圆圈,显然这是他们干惯的事情。 等他们站好队,又传出了一声口令。 男犯人被剃光头发,头上戴着象薄饼一般的囚帽,背上背着袋子,两人一排,艰难地一步步拖着脚镣走出来。 他们一只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前后摆动。 苦役犯是先出来的,都穿着灰色的长裤和囚袍,囚袍背上缝着一块苦役犯标志的方布。 他们当中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白脸的,有红脸的,有黑脸的,有留小胡子的,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俄罗斯人,有鞑靼人,有犹太人,个个都哐啷啷地拖着铁镣,拚命挥动一条胳膊,仿佛急着要走到远处去,但走了十步光景就停住了,听话地四人一排,按顺序站好。随后,大门里又涌出一批剃光头的男犯。他们也穿着囚服,但没有戴脚镣,只是每两人用一副手铐锁在一起。 这是农民……他们同样迅速地走出来,站住,四人一排站好队。 然后是各村社判处的流放犯,再后面是女犯,也按同样的次序,先是穿灰色囚袍、系灰色头巾的女苦役犯,然后是女流放犯,以及穿城里服装或者乡下服装自愿跟随丈夫一起流放的女人。 有几个女犯手里抱着娃娃,用囚袍的前襟包着。还有一些孩子是跟女犯一起走的,包括男孩和女孩。 这些孩子象马群里的小马一样,夹在女犯中间。 男犯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只偶尔咳嗽几声,简短地说一两句话。 但女犯的队伍里却话声不断。 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看见了玛丝洛娃出来,但后来在人群中又找不到她。他只看见一群灰色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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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失人类的特征,而那些排在男人后面、带着孩子和袋子的女犯,更是丧失了女性的特征。尽管在监狱的围墙里已对全体人犯进行了清点,押解兵又重新点了一遍人数,核对了一下。 这次清点花的时间特别多,因为有些犯人走来走去,影响了清点工作。 押解兵破口大骂,把犯人推来推去。 犯人听凭摆布,但怒形于色。 押解兵重新点了一遍。 等到重新清点完毕,押解官又发出一声口令,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那些身体虚弱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大车那边跑去,先把袋子放到车里,然后爬上车去。 接连爬上车去就座的有抱着啼哭的奶娃娃的女人,兴高采烈地抢着座位的孩子和脸色阴郁、神情沮丧的男犯。有几个男犯脱下帽子,走到押解官跟前,请求他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要求坐车。 聂赫留朵夫看见押解官一言不发,也不看请求的人,只顾自己吸烟,后来忽然对那些犯人挥动他的短胳膊,那些犯人怕挨打,慌忙缩起光头,拔脚跑开。“我要叫你尝尝当贵族老爷的滋味,好让你一辈子记住!

    走着去!“押解官嚷道。只有一个戴脚镣的颤巍巍高个子老头得到押解官的准许。 聂赫留朵夫看见他脱下薄饼般的囚帽,画了个十字,向大车走去。 可是他那衰老的腿拖着锁链,爬了好久都爬不上车。幸亏车上有个女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总算把他拉上去了。等那几辆大车都装满袋子,被允许乘车的人在袋子上坐好,押解官才摘下军帽,用手绢擦擦前额、秃头和又红又粗的脖子,然后画了个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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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开步走!”他喊着口令。士兵们肩上的枪铿锵作响。 犯人们脱下帽子,有几个用左手画着十字。 送行的人大声叫嚷着,犯人们也大声叫嚷着回答。 女人中间有的号啕大哭。 整个队伍就在穿白军服的士兵包围下移动起来,脚上的锁链扬起了阵阵尘土。 士兵带着头,接着的是戴脚镣的犯人,四人一排,再后是流放犯,然后是村社农民,每两个人铐在一起,然后是女人。 最后是装着行李和身体衰弱的人的大车,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女人,裹紧衣服,不住地尖叫和号哭。

    三十五

    队伍很长,前头的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后面装载行李和老弱病残的大车才刚刚起动。 等大车一起动,聂赫留朵夫就坐上马车,让车夫跟上前面的队伍,看看在男犯中间有没有熟人,并在女犯中寻找玛丝洛娃,问问她有没有收到送去的东西。 天气更热了,一丝风也没有,上千只脚扬起的灰尘,一直飘浮在街心走着的犯人们头上。 犯人们走得很快,由于聂赫留朵夫的马车驾的不是快马,费了好大工夫才赶到队伍前头。 一排又一排模样古怪的可怕生物,迈动上千只穿着同样鞋袜的脚,合着步伐摆动空手,似乎在给自己鼓气。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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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数那么多,模样那么单调,又处在那么古怪的特殊气氛下,以致聂赫留朵夫觉得,他们仿佛不是人,而是一种可怕的特殊生物。 直到他在苦役犯中认出凶手费多罗夫,在流放犯中认出滑稽家伙奥霍京和一个求他帮过忙的流浪汉,才改变了这种印象。 犯人几乎个个回过头来,斜视着那辆赶上他们的轻便马车和车上那个不断打量他们的老爷。 费多罗夫扬了扬头,表示他认识聂赫留朵夫。 奥霍京也挤了挤眼。 不过他们两人都没有点头,认为这是犯禁的。 聂赫留朵夫也走到女犯旁边,立刻认出了玛丝洛娃。 她在女犯的第二排。 这一排边上走着一个女犯,红脸庞,黑眼睛,短腿,模样难看,把囚袍前摆掖在腰里,她就是俏娘们;她旁边是个孕妇,勉强拖着两腿走着;第三个就是玛丝洛娃。玛丝洛娃肩上扛着袋子,眼睛瞧着前方,脸色镇定而坚毅;第四个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一件短袍,象农妇那样扎着头巾,步伐矫健,她就是费多霞。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向女犯队伍走去,想问问玛丝洛娃有没有收到东西,她身体怎样,可是在队伍这边走着的一个押解军士一发现有人接近队伍,立刻赶过来。“不行,老爷,接近队伍是不允许的。”他走过来,大声说。军士走到跟前,军士认出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人人都认识聂赫留朵夫)

    ,就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在聂赫留朵夫身边站住说:“现在不行。 到火车站就可以了,这儿是不允许的。”

    “别掉队,快走!”他又对犯人们吆喝道。 接着不顾天气炎热,抖擞精神,迈着穿漂亮新皮靴的脚,快步跑回原来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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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赫留朵夫回到人行道上,吩咐车夫赶着马车跟在他后面,自己就和队伍并排走去。 队伍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注意的目标,大家看到它又是同情又是恐惧。 乘车路过的人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目送着犯人们,直到看不见为止。 过路的行人都站住,又惊又惧地瞧着这可怕的景象。 有些人走上前去,施舍一点钱,押解兵就把钱收下。 有些人则象中了催眠术一般,跟着队伍走去,但走了一阵又站住,摇摇头,只用眼睛目送着队伍。人们纷纷从房子里跑出来,互相招呼着,也有人从窗子里探出身来。 他们都呆呆地望着这支可怕的队伍,默不作声。 在一处十字路口,一辆豪华马车被队伍挡住了。 马车驭座上坐着一个满脸油光、屁股肥大的车夫,身穿一件背上有两排钮扣的号衣。 马车后座上坐着一对夫妻:妻子消瘦,苍白,戴一顶浅色帽子,打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丈夫戴一顶高礼帽,穿一件讲究的浅色大衣。 前座上,两个孩子面对他们坐着: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娇嫩得象朵小花,披着一头浅色头发,也打着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八岁的男孩脖子细长,锁骨突出,戴一顶水手帽,托着两条长飘带。 做父亲的怒气冲冲地责备车夫,怪他没有抢在队伍前面及时穿过马路;做母亲的也嫌恶地眯细眼睛,皱起眉头,把绸阳伞放得低低的遮住脸,以挡住阳光和灰尘。 大屁股的车夫听着主人不公正的责备,皱起眉头,面带怒色,因为走这条路,正好是主人吩咐的。他费力地勒住那几匹笼头底下的汗光闪闪、一个劲儿往前冲的黑马。警察一心一意想为豪华马车的主人效劳,要把犯人拦住,放马车过去,但他发觉这支队伍里有一种阴森肃穆的气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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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破坏,即使为了这样一位阔老爷也不能破例。 于是只好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表示他对财富的尊重,然后严厉地瞅着犯人,仿佛决心保护车上的贵客,不让犯人们侵犯。 因此这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得不等整个队伍走完,直到最后一辆装载行李及坐在行李上的女犯的大车过去,才继续赶路。 在那辆大车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刚安静下来,一看到这辆豪华的马车,就又尖叫和号哭起来。 直到这时,车夫才轻轻抖动一下缰绳,那几匹黑鬃骏马就在马路上迈开步子,拉动那辆微微晃动的橡皮轮马车,得得地往别墅跑去,把丈夫、妻子、女儿和脖子细长、锁骨突出的男孩一起送到那里去消夏享乐。做父亲的也好,做母亲的也好,都没有向女孩子或者男孩子解释,他们看见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 因此两个孩子只好自己来解答这问题。女孩子察看父母的脸色,这样来解答问题:这批人同她的父母和亲友截然不同,他们都是坏人,因此就该这样对待他们。 就因为这个缘故,女孩子只觉得害怕,直到那些人看不见了,她才放下心来。不过,脖子细长的男孩一直盯住犯人的队伍,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对这问题的看法与女孩不同。 他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坚决相信他们也是人,跟他自己,跟所有的人一样,因此一定有人欺侮他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怜悯他们。 也害怕这些戴着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同时也害怕那些硬要他们戴上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就因为这个缘故,男孩的嘴唇才撅得越来越高,并好容易忍住眼泪,因为他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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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在这种场合哭是丢脸的。

    三十六

    聂赫留朵夫象犯人们一样快步向前走去。 他只穿一件薄大衣,但还是热得受不了,主要是因为街上尘烟飞扬,空气炎热,让人闷得难以喘过气来。 他走了半里路光景,就坐上马车往前走,可是坐马车走在街心,让他觉得更热。 他竭力回想昨天同姐夫的谈话,但这事此刻已不象早晨那样使他不安了。这事已被囚犯们走出监狱和列队出发的景象所冲淡。更主要是天气实在热得厉害。 在矮墙旁边的树荫下,有个卖冰淇淋小贩蹲在地上,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中学学生。 其中一个孩子正舔着牛角小匙,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孩子则等待小贩把黄糊糊的东西盛满玻璃杯。“这儿什么地方可以喝点东西解解渴?”聂赫留朵夫感到口渴得厉害,很想喝点什么,就问车夫。“有一家好饭店在这。”车夫说着,赶着马车拐过街角,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家挂有大招牌的饭店门口。肥头胖耳的掌柜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柜台里。 几个堂倌穿着脏得发黑的白工作服,因为没有顾客,都散坐在桌子旁。这当儿看到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都露出好奇的神色,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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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上前来伺候。 聂赫留朵夫要了一瓶矿泉水,在离窗较远的地方挨着一张铺着肮脏桌布的小桌坐下。另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桌上放着茶具和一个白色玻璃瓶。 他们擦着额上的汗,和颜悦色地算着帐。 其中一个皮肤很黑,头顶光秃,后脑壳上留着一圈黑发,跟拉戈任斯基一样。 这个景象使聂赫留朵夫又想起昨天跟姐夫的谈话,他很想在动身之前跟姐夫和姐姐再见一面。“恐怕来不及了。”他想。“还是写一封信吧。”他问堂倌要来了信纸、信封和邮票,一面喝着泡沫翻滚的清凉矿泉水,一面考虑该写些什么。 可是他脑子里千头万绪,信怎么也写不好。“亲爱的娜塔丽雅!

    昨天跟姐夫的谈话给我留下了痛苦的印象,我不能一走了事……“他开了个头。”接下去写些什么?

    要求他原谅我昨天的话吗?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呀。 他会以为我放弃原来的看法了。再说他这是在干涉我的私事……不,我不能这样写。“聂赫留朵夫又感到对这个同他格格不入、自以为是的人的厌恶,把那封没有写成的信放进口袋里,付清帐,来到街上,坐车去追赶那批犯人。天气更热了。 墙壁和石头仿佛都在冒热气。 光脚走在滚烫的石子路上一定象火烧火燎。 聂赫留朵夫的光手接触到马车上过漆的挡泥板,就象被火烫着似的。马没精打采地在街上跑着,蹄子在尘土飞扬的坎坷路上发出均匀的得得声。 车夫不住地打着盹儿。 聂赫留朵夫坐在车上,眼睛冷冷地瞧着前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在一条倾斜的街上,一座大厦的门口聚集着一群人,还站着一个持枪的押解兵。 聂赫留朵夫吩咐马车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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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啊?”他问扫院子的人。“有个犯人出了事。”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走到人群跟前。 在靠近人行道的坎坷倾斜的路面上,头朝坡下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犯。 这犯人肩膀宽阔,留着棕红色大胡子,红脸膛,扁鼻子,穿着灰色囚袍和灰色囚裤。 他仰面朝天地躺着,伸开两只雀斑累累的手,手心朝下。 他睁着两只呆滞的充血眼睛,望着天空,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隔很长一会儿他那高大的胸脯均匀地起伏一下。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皱眉头的警察、一个叫卖的小贩,一个邮差、一个店员、一个打阳伞的老太婆、一个手提空篮的男孩。“他们的身体在牢里关得虚了,虚透了,而今又把他们带到这么毒的日头底下来。”店员对走近来的聂赫留朵夫说,显然在责备什么人。“恐怕他就要死了。”打阳伞的女人哭丧着脸说。“得把他的衬衫解开。”邮差说。警察用哆嗦的粗手指笨拙地解开犯人青筋毕露的红脖子上的带子。 他显然又激动又紧张,但仍然认为必须呵斥一番群众。“你们围着干什么?天气这么热,还要把风挡住吗?”

    “应该先请个医生来检查检查。把身体虚弱的都留下。要不然把半死不活的都拉了来。”

    店员说,有意显示他通情达理,懂得规矩。警察解开犯人衬衣上的带子,挺直腰板,向四下里扫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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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你们说,走开!不关你们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转过脸来对着聂赫留朵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是他在聂赫留朵夫眼神里看不到同情,就又瞅了一眼押解兵。可是押解兵站在一旁,只顾瞧着自己踩歪了的靴后跟,对警察的困难处境不闻不问。“该管的人都不管。活活把人折磨死,天下有这样的规矩吗?”

    “囚犯虽是囚犯,可到底也是人哪!”人群中有人说。“把他的头枕得高些,给他点水喝。”聂赫留朵夫说。“已经有人去拿水了。”警察边回答,边把手伸到犯人的胳肢窝下,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体拖到高一点的地方。“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

    忽然传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警官穿一身白得耀眼的制服和一双亮得更加耀眼的高统皮靴,快步向人群走来。“都走开!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还没有看清楚人群围着干什么,就大声吆喝道。他走到跟前,看到奄奄一息的囚犯,肯定地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是这么一回事。 接着对警察说:“这是怎么搞的?”

    警察报告说,有一批犯人押过,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押解兵吩咐把他留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把他送到局里去。 叫一辆马车来。”

    “扫院子的去叫了。”警察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说。店员刚说了一句天气太热,警官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事轮得到你管吗?呃?走你的路!”店员就不作声了。“得喝点水给他。”聂赫留朵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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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官对聂赫留朵夫也狠狠地瞧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扫院子的端来一杯水,警官吩咐警察端给犯人喝。 警察把犯人的脑袋托起,想把水灌到他嘴里,可是犯人没有咽下去,水顺着胡子流下来,把上衣前襟和满是尘土的麻布衬衫都弄湿了。“在他脑袋上泼点水!”警官命令道。 警察脱下犯人头上薄饼般的帽子,对准他红棕色的鬈发和秃顶泼了水。犯人仿佛受惊似的把眼睛睁得更大,不过没有改变姿势。他脸上流着沾有尘土的污水,嘴里仍旧均匀地呻吟着,全身不停地颤抖。“这不是马车吗?就用这辆车好了。”警官指着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对警察说。“过来!喂,叫你过来!”

    “有客人了。”马车夫眼睛没有抬起,阴沉沉地说。“这是我雇的车。”聂赫留朵夫说,“不过你们用好了。 钱我来付。”他对马车夫补了一句。“喂,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警官嚷道。“快动手!”

    警察、扫院子的和押解兵把奄奄一息的犯人抬起来,送上马车,放在座位上。 可是那犯人自己坐不住,头老是往后倒,整个身子从座位上滑下来。“让他躺平!”警官命令道。“不要紧,长官,我就这样把他送去。”警察说着,稳稳当当地坐在垂死的人旁边,用有力的右胳膊插到他的胳肢窝下,搂住他的身体。押解兵托起犯人没有裹包脚布而只穿囚鞋的脚,放到驭座底下,让两条腿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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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官环顾了一下,瞧见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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