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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种冲在最前面的家伙承受的压力更大、敌人更多,所以他们的精甲都是匠人们精雕细琢过的,即便这样效果也不大,实在是打起仗来太过惨烈。
如果是试探,经历了一个多时辰也该打出真火,如果是血战,此时应该体力大降打得收敛一些。
但是景寥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在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把这场遭遇几乎打成了歼灭,直让两军叹为观止。
赵贲的脸色很不好看,坐视一部覆灭那是不可能的,可是眼看着前军的还手之力越来越弱,他总感觉自己并未更加全面的了解楚军。
换句话说,前军没有达到试探的目的就被人虐成了狗,接下来除非大军压上才行了。
章邯给了他五万人,那意思并不是可以挥霍五万条性命,秦军的军法很公平,杀得多死的少有功,杀的少死的多有罪,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前军人人待罪是跑不了了,他这个主将同样责无旁贷!
怎么办啊?
这就像赌博啊!
已经搭进去那么多人马当本钱,现在输了一阵,要不要继续下注以求翻本?!
如果楚军占据绝对优势,这样的念头压根不会出现在赵贲心里,可是如今秦军人数上仍然数倍于敌人,是不是应该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想到章邯的叮嘱,他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应该“少则逃之”的楚军都能主动求战、死不旋踵,谁敢说说他们没有更多仰仗?!赵贲不相信……
所以秦军的军法对于兵士来说是一条拼死挣取军功与家业的坦途,对于将军来说,却要人人心中有一本帐,战前需得好好计算得失才行。
“鸣金,收兵吧!”
“将军!这时候往回撤,前营的弟兄们可就全完了!楚军只需首尾相衔……”
“我知道,撤回来多少算多少,尽快收兵吧!”
赵贲的这个决定令人费解,不能接受的副将不仅仅是杨熊一个,头戴板冠的军主纷纷出列:“将军三思啊,如果我军此时撤退,战籍落笔必然过大于功,我等如何甘心!”
“是啊将军,贼军再精悍也不如我军兵多将广,只要趁他们立足未稳全军压上,此战必是我军终获大捷!”
赵贲左右看了看,主意不改:“鸣金,收兵!”
冰冷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解释的余地在,众多副将相互对望片刻,只得抱拳应诺。
鸣金又叫鸣钲,当这种像钟一样的铜器响彻战场的时候,许多人开始摆脱对手谋求退路,如果是宋襄公那样的仁义之君,说不定还会同时鸣金放敌人一条生路。
可是景寥不是宋襄公,现在也早已不是礼乐盛行的春秋,听到敌人的鸣金声之后,他热血沸腾连挑数名秦兵,两腿一夹马腹,竟然比秦军还快一步冲向秦营,看那架势,不把这些“亲近”了一个多时辰的朋友全部留下,他是绝不甘心!
这么独、这么显眼的家伙怎么可能没有弓弩关照,十多支冷箭飞过之后,马背上变得空无一人,再看时,景寥绕着马腹打了个转,楚戟耷拉在地上拖动着,溅起一路火花!
磨刀需要时不时的泼洒些凉水降温,景寥磨戟更加骇人,他将追上的秦军后心进前胸出捅了对穿,再往外拔出兵刃,小枝撕扯出的伤口犹如野兽啃噬过一般,令人不忍直视。
当着众多秦人的面掐死他们的袍泽回营的希望,景寥的做法非常让人愤恨,尤其是他每杀一人便挑衅的大吼一声喊出一个数字,更让一众秦将战心暴涨。
这是对于秦军莫大的侮辱,却也正是楚军最好的强心剂,在他的带领下,选锋营的将士们争相报功,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背后全是秦人的血泪,一时间,仿佛现在战事已经结束,而这些人正在统计战功。
更有甚者,有个家伙割下敌人头颅之后嫌弃的看了一眼,一撒手“咕噜咕噜”滚出好远,这样的举动对于以人头计算战功的秦人来说,无异于表示着:太弱了,报上去也不能算功劳……
人死之后,身躯便是皮囊,对于常年驰骋沙场的人来说,这种事情应该看的很开才对,偏偏就有人看不开。
虞周看不开,是因为他经历过文明洗礼,为了战事着想他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心里总归非常别扭。
经历过生死的人轻视死、向往生,这其实是一种悖论,就拿虞周来说,他可以接受有朝一日自己战死了身首异处,却不能接受有人当着他的面如此对待项籍、龙且他们,因为哪怕英雄幻灭也不该被踏作污泥,烈士迟暮亦不该受尽折辱。
那些人头是秦军的,他们是秦人的烈士。
所以站在楚人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地战功,但是对于虞周这样本心应属华夏的家伙来说,最好少死一些人、少一点互相伤害的事情才好,哪怕是为了以后解开恩怨可以容易一些考虑呢……
眼前的秦人没有那么长远的心思,他们早在回营者大大少于预期的时候就已怒火中烧,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些伙伴曾是刑徒身份,他们只知道袍泽死了,还是死不瞑目的那一种……
“将军,楚人辱我太甚!末将请令拍马出营,给这些贼寇一些颜色!”
“将军,末将同请!!”
“将军,你若不答应,我等宁可在此站死,也绝不肯苟活于世!”
“将军……”
赵贲低下头,四周全是血红的眼睛想要求战;赵贲抬起头,立刻就能看到景寥驱赶羊群一样追击秦兵的身影。
他犹豫了……
军队在作战的时候就像猛兽,两兽相争,只要不是太悬殊,输掉的必然是最先夹起尾巴来的那一只。
因为它战心已失、胆气已丧,再出爪牙必不如另一只眼明手快。
秦军没有失去战意,相反他们此时正当高涨,但是对于军中事宜来说,还有一个大忌就是朝令夕改。
秦军先前的退却并不算溃败,那是他们明智的选择了止损以待更好的战机,偏偏受了景寥一激之后,自认为可以把人多作为凭仗的家伙全都跳起来了,这一跳,就让赵贲犯了寡断大忌。
“将军!末将宁可做了无头鬼,也不要龟缩在营中受此羞辱!”
“是啊将军,拼杀一场吧,士气可鼓不可泄,我等便是死了,也绝不让楚人好过!
战功什么的末将不在乎了,就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七嘴八舌,三请四邀,如果赵贲是那种心有定计能够日后翻盘的智将,他此时一定力排众议。
可是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的意见相左的时候,坚持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犹豫片刻之后,赵贲重新跨上战车:“好,大开营门,今日我等就与楚军再战几阵,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有哀嚎着往回走的,有怒气勃发往外出的,这种情形稍显凌乱了一些,让赵贲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秦军营门大开的那一刻,率先行动的既不是自己的麾下也不是对面杀红了眼的那名楚将。
只听得一声长啸之后,楚军的大纛下面一片慌乱,大纛象征主将与本阵,这能是出了什么事情?!
念头还没转完,只见一匹黑亮如油的骏马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来,丈余高的巨马并不常见,更加可怕的是它的眼神,如果说之前景寥胯下战马还只是烈兽一头的话,那么现在奔来的才是天生战兽,人能从马的眼睛里看懂战意,这是什么概念?
马凶,马背上的骑士更不是软弱的,此人借着马力一路行来,长戟动也不动便能泼洒一地热血,偶有挡路者,不是被马踏在地上不知生死,便是被来者挑飞半空砸伤同袍无数。
按理说秦军刚刚经历一员猛将再看到一位应该士气大大受挫,但他们看清来人之后个个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难言。
楚军的大纛往前动了!
来者正是他们的主将项籍!
只要拿下此人,何愁楚军不散?!
“活捉项籍者赏千金,得其尸首者百金以待!”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冲阵()
项籍是一头猛兽,是猛兽就有嗅到对手怯懦与迟疑的天赋,正如狮虎捕食一击而中,靠的便是可以迅速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在猎物微不可查的破绽处痛下shā shou。【。aiyoushenm】
猛兽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们极少会被外力左右,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张良拦了一下,还是没能阻止这位楚军主将亲自冲阵。
任性啊,丝毫不去想万一他自己有个闪失,身后这群背井离乡的大楚军士应该怎么办。
狂妄啊,一人单骑直冲秦军刚刚打开的营门,视对方数万兵马如无物,数遍两周八百余年名将无数,却大多精于排兵布阵、善于斗智斗谋,像他这么干的还是头一号!
身先士卒也没有敌人根骨未伤就直冲本阵的,倘若秦军的gong nu多一些,这么干就是找死!
想得再多也没了用,因为项籍已经冲出去了,凭借乌骓的速度,天下可以比肩者寥寥无几。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骤然发难的项籍就已长戟染血,从楚军本阵到秦军大营,这一路上喋血无数,却很少有人看清项籍到底是怎么shā én的。
他们只看到随着马蹄带起一路烟尘,无数身着黑衣的军士倒飞出去,眨眼之间奔出百步,那名楚军主将竟是丝毫未减马速!
领头羊如此出彩,楚军反应过来以后也疯了,俗话说兵是将胆、将是兵魂,项籍这样的不需要从他处借来胆气,却能使麾下瞬间豪气干云!
一时间,无数簇拥不等任何号令,争先恐后的冲了出去,为首者,赫然正是项庄和吕马童
大纛动,全军压上,没人想到决战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就连楚军自己在战前制定的目标,也不过是相互试探之后尽快安营扎寨。
击溃一支敌军需要做很详细的部属,比如敌军的兵伍搭配是怎么样的、针对这种敌人可以用什么办法破敌、破敌之后对方有可能往哪逃走、怎么把这些残兵败将收拢回来扩大战果
这些都需要试探之后得知对方军情,然后由己方军师、参谋一类的定下计划
然而项籍纵马而出之后全都给搅乱了,他一没商二没量,连最初参与制定军谋的张良和虞周也没告诉一声,就这么冲出去了,完全不考虑任何后果
虞周看得扶额不已,他敢打赌,冲阵这事儿恐怕项籍自己也是临时决定的,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从出现到现在不足半刻钟!
与此同时,战鼓仿佛了也愣了一下,紧接着就以鼓皮不要了的劲头彻底擂翻,战马闻听鼓声,由着暴脾气疯狂撒开四蹄,将士闻听鼓声,手上跟狠脚下更快,一时间,战场彻底沸腾起来。
见到楚军的表现,秦军同样战意勃发,因为楚人的反应越剧烈,越说明项籍此人举足轻重,快速破敌的机会已在眼前,岂能错过?
赵贲一声令下,就有无数的弩手严阵以待,箭搭弦、校望山、单眼瞄、扣机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看便知这些人根本不是出自刑徒,而是正儿八经的三秦老卒。
项籍的马快,可也比不上箭快,迎头往上冲反而使得箭速更快、箭威更足,看到这些人的时候,他用长戟一戳,串起几面巨盾继续往前冲。
随着令旗一挥,最能代表秦军身份的箭云终于腾空而起,这一刻,许多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强弩楚军也有,正因为这样,他们才知道这东西一旦成阵有多么难以应对,三棱形的箭簇专攻破甲,射穿手掌厚的木板跟玩儿似的。
始皇帝出巡时为什么一天到晚呆在辒车里?就是因为那种四面皆有帐幔的车子最安全!玩弩箭的怎么可能不防着弩箭?!
但是项籍此刻没有辒车,几面破破烂烂的盾牌似乎连他的胸腹也遮不住,生死边缘,他仰起头哈哈一笑,呈“8”字形开始舞动战戟,这一下,更有无数秦军因此倒了霉,一丈多的长戟本身就能砸死个人,再由势大力沉之辈将其挥舞得水泼不进会怎么样?
绞碎,这两个字眼用在**上是一种残忍,却最能说明与虎头盘龙戟下的敌人惨状
说时迟那时快,夺命勾魂的弩箭瞬间已到乌骓眼前,战马脚步未停,速度却慢了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一人一马的耳膜,即使狂妄如项籍者,也不得不全力以赴应对眼前危机。
挡箭不是游戏,一旦失手将会付出血的代价,勇于征战的将军也许会将伤疤视为荣耀,但是被当做眼珠子一样爱护的战马如果擦破点油皮,亲者痛、仇者也痛的可怕事情绝对会立刻发生
很xing yun,乌骓有一个剽悍千古的主人,所以它的步伐一直没有停下。
受了箭矢迎面而来的刺激,马蹄声忽然虺虺如雷,竟是让这通人性的生灵也动了真火,嘴唇外翻着格外狰狞。
项籍没有留意乌骓的样子,他只觉得手上的长戟越来越重,“叮”与“当”那是箭矢被磕飞,“咄”与“笃”却是几面巨盾再度发挥作用,生生挡住了杀机。
从第一支箭落下来到最后一支箭尘埃落定,这个过程并不漫长,雨过天晴之后,项籍身后留下来白茫茫的一片翎羽,它们就像夏日的麦子一样长在地上,不同的是,风一吹过动也不动不似麦浪。
“上将军威武!”
楚军的欢呼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一人一骑毫发无损的继续前行。
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虞周手一抬,身后同样传来无数咯吱作响的弩臂shēn yin,拳头一攥,就有机括松动让弩弦儿肆意释放能量,随着一片嗡鸣,河东与河西的变换仅在瞬间就完成了!
骑兵冲阵的时候,飞驰过一箭之地只会给敌人留出放三支箭的机会,谓之“临阵不过三矢”,项籍马快、秦弩搭箭慢,因此秦军基本上只有一次机会将其毙于马下。
现如今他躲过了这次杀机,近身接战何人能挡?!
想到这里,项籍一牵缰绳乌骓人立而起前蹄踢踏,一声长长的嘶鸣犹如宣告秦军败局已定,端的是神气无比。
秦军顾不上这一人一马了,同样的强弩还击正对应着有心与无心,让他们很是吃了个暗亏。
对于弩手来说,将弩箭倾泻到敌人头上的那一刻非常畅快,反过来说,这种事情想想都是作孽。
秦人与韩征战,韩虽有强弩但苦于兵不强马不壮、国无余粮,胜败不用多说,从此之后,整个天下便只有秦弩呈凶之威而无他人立足之地,现如今攻守易位
“盾!盾来!”
“嗖”“嗖嗖”“嗖”
一片箭雨过后,秦军最乐意听到的便是箭支想尾羽颤动声,因为只有射在木盾上的弩箭才会乱颤许久,这也预示着少失去一位同袍。
只是一轮箭雨并非尽头,随后而至的项籍只有一人,却开启了他们新的苦难。
有人曾说到了草原上开车一定很爽,因为放眼望去一路平坦,估计油门上搭块砖头睡觉都没问题这句胡话虞周记了好久,此时见到项籍杀入敌群,他忽然想了起来。
放眼望去全是敌人,可以无所顾忌的放开手脚,这种事情,也许就是项籍最期盼、也最享受的吧?
人群中的项籍左突右杀,不时飞起的秦兵正说明他兴头十足,即使是这样,他与乌骓的步伐还是一如既往的迅猛,那条血路映衬在大地上,犹如一个粗长的红色箭头直指秦将赵贲!
“真猛士兮!”
刘邦的夸赞无人听到,因为楚军正忙着将那条路扩张开来,猛将的作用在于提升军心士气,还在于迅速在敌阵撕开一道伤口,而这时候,如果他的部下不能紧紧跟随抓住战机,恐怕也就没什么用了
项箕与执戟很称职,他们仅靠两条腿便在秦军合拢阵型之前再度插上,速度之快,甚至抢了景寥已在阵前的先机,令人徒呼奈何。
伤亡迅速上升,两军泼洒越来越多的热血,当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不要命的冲他的对手发动冲击之后,战局就不是一两个人可以左右的了。
一方是精挑细选的子弟兵,另一方是匆匆铸就的亡命徒,两者相遇,楚军就像一把搁入黄油的热铁条一样一捅到底,就算秦军想要留有余地也不可能了。
“子期,众将皆在建功,你为何不让我等上阵杀敌!”
“雷烈不在这儿,谁领你们拿命挥霍?!让武戚竖起盾阵,人手一把长剑劲弩辅佐杀敌!”
“我也行!”
“滚。”
第一百八十七章 破阵()
跟项籍那样享受战斗的家伙不同,虞周认为战争就该有明确的起因和目的,战争的手段有很多,不管怎么说,本质上还是为了多杀敌人少死自己人。
巨盾相护、劲弩呈凶是一种不错的方式,曾有无数先人、后人将其发扬光大。
就比如飞将军的后人李陵那样,许多人知道此人曾在被匈奴团团包围之后选择了投降,却很少有人知道,当时他以大黄弩且战且退,一天之内射出去五十万支弩箭,毙敌足足一万余!
更加详细的数字是,李陵领军五千被八万大军包围,突围时尚有三千余人,可惜只有四百回到了大汉……
没有人知道李陵在那八个血战的日日夜夜里想了些什么,更没有人明白李陵咬牙下令砸碎弩机的时候说出“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是多么不甘。
也许太史公略能体会一二所以才诤言几句,可惜这种想法为上所不容,在刘彻看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这位恨透了匈奴人的汉武大帝怒其不能死节,于是灭了李陵的三族,对司马迁施以腐刑……
闲言少叙、总而言之,能让五千余步卒周旋于八万精骑之中反杀万余,弩机的强大毋庸置疑,虞周对此不善加利用才说不过去。
至于武戚脑袋里的斩将夺旗念头?还是把这种机会让给项籍吧。
抛开这俩人的武力值差距不说,单说那位上将军馋疯了一样往外冲的劲头,谁敢跟他抢风头?
楚军分作几股人马齐头并进,没一会儿,就和秦军成了犬牙交错的态势,他们像耙子一样梳理过去,很快就把这片战场变成田垄一样高低有致。
司徒羿的样子看上去很疲惫,重复不断的开弓引箭非常耗费体力与心神,他又换回了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