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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知有何不妥?为何大人还不上位?!”
赵高看了看女婿,深吸一口气,死死攥住手掌,依靠疼痛让头脑清明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看宫外甲士,转过身来继续尝试。
俗话说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第一步,赵高终于迈出去了,即使再想反悔,胡亥的尸首也不容许他回头。
第二步……
“丞相!丞相——!”
“快来人,传太医丞!丞相昏过去了!”
……
……
咸阳宫内很热闹,一场如火如荼的大变正在上演;咸阳宫内很寂静,这座不知道吞吃了多少性命的巨兽,从来都像它的本来面目那样肃穆,几经风雨之后,甚至带上了许多不似人间的寒冷。
同样寂静的还有一座距离宫城不远的馆舍,门口巨大的狻猊石像显示着主人身份不凡,些许青苔却映衬的此地有些荒芜。
馆舍内没有掌灯,远远望去很难判断主人家是否还在此居住,像是一座荒宅那样道尽沧桑。
整个咸阳都在沉睡,或者说整座城池都在假寐,这所宅院也不例外,趁着老天一闭眼的工夫,一道黑影翻墙而过,熟悉的没有任何停顿,老猫一样弓着腰向内宅前行。
“是相里先生吗?!”
人影停顿了,望着指向自己的秦弩,压低声音回道:“别拿那东西指着我,没用!徒惹老子心烦!”
“看来是了,公子在家里期盼已久,请先生随我前来。”
潜行者与问话者一前一后离开庭院,走不多时,一栋黑漆漆的屋子显露二人眼前,到地方了。
“先生请。”
相里业有些纳闷,人在这里为什么还不掌灯呢?但他仗着艺高人胆大,毫无畏惧的走进屋里,期待着接下来的会面。
“经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不像我嬴氏如今的寥落模样,难说不是轮回。”
“公子妄自菲薄,取笑在下了,倒是公子这些年变化不少,相里业差点没有认出。”
等待相里业的不是别人,正是蛰伏许久的始皇之弟公子婴,也难怪相里业这么说,印象中的公子婴虽有些小算盘,却从来都是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模样。
一如刚刚因军功获封五大夫的精气神,再加上魁梧身材与军中人无异,怎么也不像面前这个满眼倾颓的青年,唏嘘的胡茬乍一看还以为是中年人。
“赢氏劫难在即,子婴便是想让心中松快一些都不可能,如何不变?
不说这个了,此次我找先生前来,实在是有可比泰山的重要事情相托付,本以为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拒绝……子婴,拜谢先生!”
相里业没有上前搀扶子婴,这个举动让子婴心中更加激动,因为受了礼意味着不拒绝,立刻一揖到底恭敬异常。
“是因为……大位?!”
“正是!”
相里业低着头:“我来之前探查过了,你那位好侄儿……怕是已经呜呼归天,恕在下无能为力。”
哪知道子婴接下来的表情、话语才真的尽显这几年的变化,面目狰狞道:“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嬴胡亥此时八成魂归天外,正因为如此,我才找先生前来一叙!”
“你知道?!”这次轮到相里业意外了:“你知道还不救他,那不是始皇帝最后一丝血脉吗?!
即便你要争位,就不能给他一个更好的下场?”
子婴复道:“先生想不想知道我这几年都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才有如此剧变?!”
“愿闻其详。”
“胡亥乃先帝幼子,自从他登位的那一刻起,我便心知此举大异于先帝心愿,果不其然,此子登位不久,北疆便传来了长公子扶苏自刎的消息……
祸起萧墙啊!正如虞子期当年与我详解的季氏,岂不是祸起萧墙?!
从那时起,我便联络海外异人托付先帝血脉,上书进言休要自毁大秦……
奈何千言万语进不得帝心,蒙上卿还是被他赐死了,接下来先生也知道,这萧蔷之祸来的如此猛烈,以至于子婴疲于奔命多年,仍不能使大秦基业万中存一,在下愧对先帝,愧对大秦啊——”
相里业心中一动,问道:“先帝血脉?!是扶苏公子的,还是……”
子婴揉了一把眼睛,哀声回道:“间或有之……”
“此大功绩也!公子受得相里一拜!”
两人相互施完礼,又安慰几句,然后相里业继续问:“那依公子之意,如今找来在下,可是要迎回先帝血脉承继大统?!”
子婴异常坚定:“不!在下要亲自上阵!非贪功,非慕名,非垂涎权者利者,乃是为了大秦我也避无可避。
至于胡亥……想到几位贤侄惨死的模样我便不能饶过他,救与不救,公心私心皆有,让先生耻笑了……”
“人之常情……何以见笑?!
倒是公子此番找我,还未言明有何要事嘱托在下?”
子婴两眼特别有神,与倾颓的脸色大相径庭:“我想使先生助我早日诛杀赵高,趁着社稷还未倾覆,重扶大秦!”
“公子不知……你现在找在下,能够奔走的或许只有我一人……”
“墨家……?”
“过眼云烟了……”
“我愿与先生歃血盟誓,重扶大秦与墨家,共存万年!”
“咣咣咣——”
“有人在家吗?公子婴?!赵婴在不在?!丞相召见——!”
听到门外的吵闹声,杀气,瞬间漫延。
“辱人太甚——!”
“公子且慢,机会来了!”
第一把六十七章 相邀()
赵高不会想到,昔日峄山下的一次偶然相遇,已经使子婴大不一样了;他更不会想到,沙丘之变的时候,子婴才是第一个想到了祸起萧墙之人,并且从此早早给赢氏留了根……
赵高只看到,自己派去请子婴登位的侍者被他拒之门外,非但未恼,反而心中稍松嗤之以鼻,一个王位吓病一个人,此人不过尔尔!
额头搭着一块湿帕,赵高才是真的病了,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一踏上陛阶就胸闷气短、浑身大汗淋漓一点力气也使不出,以至于到手的位置又要让给旁人……
君、臣、佐、使,也许真的每个人一生下来就已注定他的命运,命里无时莫强求?!
一而再,再而三,天命如此,那就遵从天意吧!
退一步想想,即便子婴登上王位又怎么样?反正胡亥都杀了,子婴若是安分守己的做个有名无实的秦王倒也罢了,如若不然……
哼、哼、哼……
“赵成……明堂太庙准备的如何了?今日能否举行大典?”
“兄长,都准备妥当了。”
“赵婴呢?还是不允吗?”
“我派了三次人,赵婴府上每次都是恭敬有加,但是一说到称王,他便这里疼那里痛的装腔作势,胆子小的很。”
赵高疑惑道:“此人以前久于战阵,怎么会只有这点胆量?是否不妥?”
赵成笑道:“那是兄长没见到他现在的模样,眼圈乌黑一看就是整日惶惶,马鹿之争的时候,许多大臣都是这样。”
“原来如此……再去请赵婴,这次你亲自去!”
赵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施礼退出去了。
……
……
“咣啷!”
“赵婴,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与丞相数次相邀,那是抬举你!关中赢氏可不止你一个!惹急了我,谁做大王都是一样的!”
子婴卧在塌上,大热的天以半截裘被盖住身躯,双手紧握的模样似乎生怕周围人上前来抢,语气犹豫不决:“郎中令,此事并非在下有心拒绝,而是我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哇,咳咳……咳咳咳……”
赵成冷笑:“你就继续病着吧,希望丞相亲自来的时候,你也是现在这番模样!”
说完之后,赵成转身领着自己的人走了。
子婴有心看了许久,这才从塌上爬起身,走到正在煎熬草药的陶罐处,小心翼翼的煽动火苗照看着。
“公子,你这病装的连那两个奸佞都不信,何苦如此上心一碗汤药?”
“相里先生有所不知,这药不是给我喝的……”
相里业笑得很玩味:“只要赵高前来,在下杀他仅需一剑,你不会是盼着他把药喝下去,然后毒发身亡吧?”
“咳…咳咳……”
“什么人!”
“墨家的人真是没落了,连我这病怏怏的老头子到来都没察觉,难怪身为钜子却形单影只,咳…咳咳……”
来的是个不知几旬的老者,身躯壮硕又瘦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相里业留意到此人露在外面的手脸异常干枯,好像仅仅剩下一层粗皮贴在骨头上那样。
但是这老头的骨头架子很宽大,即使年事已高一副疾病缠身的样子,也能看出他年轻时必然是个壮汉,说不定还曾驰骋沙场。
“未曾请教前辈是……”
“见过老宗正!”
子婴一见礼,相里业顿时明白眼前人是谁了,宗正执掌皇帝亲室与外戚勋贵,说白了就是大秦赢氏的族长,而这个年纪这个身材,只有可能是早已不管事的上一任老宗正——赢腾。
大秦划分郡县的时候,将咸阳所在的一亩三分地称作内史郡,这等京畿要地,寻常人执掌不得,赢腾就曾把这四十二座城邑通通握在手中。
后来征战天下,老头子当年更是一马当先,率先将韩国纳入大秦版图,从此开启了六国的哀歌,那时候,他叫赢腾,也叫内史腾。
“晚辈见过老前辈……”
受了二人之礼,赢腾的眼睛很明亮,像是沉寂许久的宝刀重新绽放光华那样夺目,轻咳两声说道:“奸佞赵高将至,老夫不便与你二人多说,大秦的将来全看今日。
倘若功成,我当与陇西赢氏为你们舞之贺之,倘若赵高不来……”
“前辈放心,相里自问还有几分身手,赵高今日不至,我定亲自到他府上取其首级,以慰这些年被他残害的英灵!”
老赢腾白了他一眼,说道:“倘若赵高不来,太庙之中我也早有布置,定让此贼今日伏诛!”
……
……
“还是不肯?”
“是啊兄长,这家伙似乎被吓破了胆子,我派去盯在那里的人说,他曾几次三番试图逃走。
甚至有一次,赵婴被抓之后以头抢地,声称自己愿意效仿公子高殉葬皇陵,求丞相放过他的两个儿子……”
赵高听完之后忽然坐起身,额头湿帕掉落的同时,他感觉浑身病气也被抽走了,精神一振:“既然是这样,那我亲自上门去请,他若再不从,架也得架到王位上!”
“这……兄长,我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天命仍然眷顾赢氏,你是想要一个胆小怯弱的君主,还是再跟随始皇那样的君上?
快,更衣备车,我这病好了!”
车驾越来越豪华,车队的气势越来越雄壮,脚下的路却早已变成另一番模样。
这座大秦最核心的城池,许久没有三人以上的百姓凑在一起闲话家常了,商肆越来越少,剩下的也都早早关门,士人们最喜欢待的各种馆舍,如今更是青苔遍布访客罕见。
一路上,赵高都在盘算怎么迫服子婴,到了地方之后,他发现出来迎接自己的人并不多,陌生面孔尤其少得可怜。
看着那些或矮、或黑、或丑陋不堪的侍女站在风中瑟瑟发抖,赵高的心情如同脚步一样欢快起来,嘴上佯怒道:“子婴怎么说也是公子,为何只有这点人服侍?他府上还有些什么人?”
“回丞相,公子府上的下人全都在此了,倒是屋里……”
“嗯?!”
“屋内有宗正赢腾正在劝解,还有内侍韩谈不离左右。”
一个老头,一个宦官,甚至那个宦官还算得上是故人,赵高放下心来,迈开步子就往宅院里走去。
前后门与各处墙院有兵丁守着,水榭楼阁有军士站着,从大门到内宅,甚至来个瞎子只扶着相隔不远的人墙也能走进去,这个架势,让赵高更加自信几分。
第一百六十八章 秦!秦!秦!()
子婴在等,赢腾也在等,当着众多赵高耳目的面,一老一少你来我往扯了半天皮,正主儿始终没露面。
相里业藏不了多久,他们两人心中都很焦急,终于,等到韩谈第三次出去又回来的时候,满院子军士忽然将兵器往地上一顿,这是有身份尊贵的人来了……
一只脚率先映入眼帘,然后是一张让人见了恨不得咬下来的笑脸露出萧墙,老赢腾看到来人,笑得满脸褶子有如树皮,他是真心高兴啊!
当初王室子弟悉数被虐杀,老头子身染重病无法起身,好容易托付了嬴喜接管宗正府想要营救诸位公子、公主,结果又被赵高绕开了!
现如今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怎能不高兴?!
“子婴公子,听说你……”
“动手——!”
“杀——!!!”
没有一句废话,韩谈干净利落的掏出短剑对着赵高胸口便刺,赵高对于这个曾经给自己引路、接下自己赏赐透露胡亥行踪的宦官没有防备,眼睁睁看着剑与胸膛越来越近,呆立当场。
“兄长小心!”
被及时赶到的赵成推了一把,赵高险而又险的避开了杀机,韩谈一剑未竟功,双眼立刻变得通红,八步赶蝉似的紧追不舍,手中利刃再度扬起。
突逢巨变,赵成与赵高也稍稍反应过来一些了,一个捂着受伤的手臂怒目而视,另一个躲在兄弟背后张嘴就要喊人,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房梁上忽然飘落一道人影,人无声无息,剑,却借着从上而下的威势仿若雷霆!
一个出入军营有如无人之境的剑客是可怕的,如果这个剑手再以有心算无心,纵使天下至尊也讨不了好去。
于是赵高中剑了,左肩切右腹出,这种剑招实打实的挨上,整个人被劈成两半都有可能!
但是相里业手上的感觉很不对,没有刀剑切入皮肉的撕裂感,只有令人烦躁的金属哀鸣传入耳中,尖锐又难听。
一剑劈下之后,赵高已经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想让他死的几个人见了却都心中一沉,因为只闻尿骚未见血腥。
深衣破了,一副毫不起眼的内甲露出面容,同样身穿宝甲的相里业只看了一眼,就知此物乃是异宝极难毁伤,深吸一口气后,他又仗起长剑直取赵高脖颈!
“拼了!”
“来……来人!”
子婴一把拉住撸起袖子想要亲自动手的老赢腾,抬腿便将药罐子踢了出去,腕子一翻手上多了一把短剑,以有去无回的架势冲向赵氏兄弟。
赵高、赵成生于隐宫,察颜观色的本事还能说得过去,论及身手可就差远了,对面这几人一个是墨家钜子,另一个曾以军功封爵,哪一个打他们兄弟都有富余!
“贼子休走!”
“嗤——”
刚才挺身相救的动作把赵成彻底变成了靶子,相里业的快剑到时,先将前面的赵成扎了个通透,然后去势不减直指躲在后边的赵高,看架势,竟然是要一剑双杀不留一分活路。
赵高被兄弟的血溅了满头满脸,受了腥的热的一激,浑身打个寒战却在无意中捡了一命,长剑透体而出稍有偏差,贴着没有喉结的脖子捅了过去,擦破油皮留下一道红线,又热又凉的触感煞是惊魂。
三番两次逃出生天,哪怕是上天的宠儿也该将好运用完了,赵高听到门外甲士的脚步声,转过身就往外面爬,刚刚摆脱兄弟的尸首,他只觉后腿一凉,身子顿时向前歪斜着倒下去。
眼角一瞥的空当,只见子婴正将一柄短剑死死的往地上插,剑上还穿着一条腿……
“啊——!”
整条腿被人钉在地上,赵高心知自己无路可逃了,刚要想些措辞求得饶命,他忽然又觉脖颈一凉,浑身的力气流水般往外倾泻,张嘴都难。
“韩……韩……!我……我……”
赵成的血是像涓涓细流那样在地上缓慢淌开的,赵高的血是从脖颈处朝天喷涌的,此情此景,谋划许久的子婴和期待已久的老赢腾见了没有几分欣喜,只感到热泪涌动心头无限酸涩。
奸佞伏诛了,可这两人纵使伏诛百次又有什么用呢?那些逝去的宗族子弟不会再活过来,他们哪个人不是比赵高赵成死的凄惨百倍、痛苦百倍!
堂堂公子,在市井上受尽无赖与奴隶的折磨才能解脱,堂堂公主,十个人染红了一座宫殿的每一寸地板!
想起那些让自己吐血的过往,老赢腾血灌双瞳:“把他给我扔过来!”
“?”
“韩谈!把赵高给老夫!!!”
这是想鞭尸了,韩谈看了看子婴,子婴割下赵成的头颅往外一抛,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吼道:“奸佞赵高已死,从者若是归顺,皆不论罪!”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韩谈却看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景象:老赢腾一把接过胸口还有些许起伏的赵高之后,一口咬在他脖子的伤口上,呜呜有声像是哭泣,又像索命厉鬼终于尝到血食,不似人间场景……
子婴看了看,最终扭过了头。
相里业瞄了两眼,立马抱着剑去门外应付场面去了。
“赵高已死,降者不罪——!”
军士们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子婴,也看到了高来高去的相里业,有认识他们的,也有不认识他们的,有犹豫不决的,还有死心塌地的。
几杆战戈递出,几颗人头落地,鲜血迫使这些人往后退了一圈,两边站定了开始迟疑。
“我乃公子子婴,今日,我将入太庙承继王位重扶大秦,尔等昔日从贼实属无奈,此时放下刀兵尚可无罪而论,否则谋逆之名祸及九族!”
赵高掌权时日尚短,真正死心塌地跟随的没有几个,很快,第一支长矛扔到了地上,然后第二把剑、第三柄戟……
咣啷、咣啷不断,这边的局势算是稳固下来了,子婴提着赵成的人头转了好几圈,随手一扔,叫过韩谈交代拿下阎乐的后续事宜等等。
“公子…公子!”
“先生有何见教?”
“老宗正的样子有些不对,你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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