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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者先坐了下来,莫辰跟着坐在他的对面。
“前辈知道我是谁?”
“没错。”孙老者又露出了那种僵硬的笑容。要形容起来,他那张脸就不象一个活人的脸,而象是戴了一张面具一样是挂在那里的。每次他有动作,眨眼也好,笑容也好,就象是用一根线牵动着面皮在动:“你是柔珠那小丫头生的那个孩子吧?”
莫辰并不太吃惊。
毕竟陆长老一见到他就曾经说过,他生的和吴谷主年轻时很象。虽然莫辰自己并不觉得。也许是因为吴谷主现在的相貌与年轻时相差不少,否则在落枫台的时候他的长相就该引起来更多人的注意了。
“晚辈自幼由师父抚养长大,并不清楚生身父母是谁。”
孙老者点了点头:“这不怪你,我也听说柔珠生下儿子不久就死了,孩子也被人害了,不过也有人说孩子是被掳走了。”孙长老抬起头,细细打量着莫辰:“你的眉毛,下巴,都更象你外祖父。”
“前辈与李谷主相熟?”
虽然孙老者很笃定莫辰的身份,可莫辰自己并不接这个话。
孙长老也听出来他话中的疏离。
“熟,怎么不熟?我们俩可是一个师父教的徒弟,他是师兄,我是师弟。他入门早于我,后来他还指点我不少。后来嘛,我跟他作对,被他废了修为关在这里。要说谁和他最熟,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怕是没有人比我更熟了。”
“前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认得李谷主的后人?”
“怎么不认得?我记得那一年……嗯,应该就是柔珠死前那一年,他还来过这里,跟我说放我出去。我说我已经没了修为,出去干什么?倒不如在这里待着,安安生生的不用操心。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我愿意住在这儿,不过我有时候也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外头。说起来,虽然我修为尽废,可是反倒比在外头的那些人活得还要长。”
莫辰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么个地方遇到这么一个人物。
“前辈已经修为尽废?可是刚才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背后接近……”
孙老者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那是因为这儿的阵法还有点用处,不过也就这点用处了。你到这里来,是为了认祖归宗?刚才那个大喊大叫的小丫头,应该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吧?”
莫辰可不觉得那是他的妹妹。
他承认的手足至亲,只有他的师妹和师弟。
就算撇开那些不说,吴大小姐的刁蛮跋扈也让人生不出一丝好感。
“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想想真让人觉得奇妙啊。眼前这情形,就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我那位师兄没有儿子,只有柔珠这么一个女儿,门派之中多少精英子弟挖空了心思讨好她,因为娶了她,接任谷主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最后一个姓吴的小子脱颖而出。没想到才过了这么些年,旧事又一次重演,今天被关进来的那个小子,心计简直跟当年的吴谷主不相上下,活脱脱又是一个吴谷主。”
这一点莫辰也有同感。
金勉此人心计绝对不一般,安长老那样的人物都让他给算计了,吴大小姐这么一个年轻姑娘哪是他的对手?肯定让他哄得团团转,一门心思向着他。
假以时日,说不定葬剑谷就要有一位金谷主了。
如果到时候葬剑谷还存在的话。
“葬剑谷已经不成了。”孙老者说出了和陆长老同样的话:“早在我入门的时候,葬剑谷就已经大不如前了。弟子们一辈不如一辈,灵脉枯竭,内乱丛生。当时柔珠怀着孩子时就中了暗算,神智不清,有时是清醒的,有时却连她父亲都认不出来。说是外头的仇人所为,可是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
孙老者顿了顿,接着说:“她生孩子时元气大伤,孩子还没满百日又出了变故,她就没捱过去。这些年葬剑谷也没有派人寻找那丢失的孩子,都说他已经死了。想不到今天我还能见着你,是谁告诉了你过去的那些事情?”
莫辰轻声说:“是一位陆长老。”
“陆?哦,陆焕英,我记得他,这人倒是忠厚……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在这里?”
“陆长老不久前死了。”
“又死了一个?”
第九十三章
“唉,又死了一个。”孙老者摇摇头:“他这人心太实,待在葬剑谷其实不合适,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莫辰也觉得自来了葬剑谷这几天,真是长了见识。同门相残起来花样百出,忠厚老实人在这儿只有吃亏受气的份儿。
象陆长老这样的人,在葬剑谷确实可惜了。
“看你这模样,倒不象回来父子相认的。”孙老者说:“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不等莫辰回答,他接着说:“也罢,父不慈,子不孝,这事儿的根子原不在你身上。你要信得过我,我也劝你一句话,能走就快走吧,葬剑谷只怕马上就要大乱了,你既然不想跟人争什么谋什么,还是早走早好,待得久了只会夜长梦多。”
莫辰一点儿都不想同葬剑谷扯上什么干系。如果不是陆长老在回流山下被杀,他根本不会走这一趟。幕后之人能杀陆长老,只怕也不会放过他,莫辰更不愿意因为此事连累师门。
可是他来之前也没想到,葬剑谷已经乱到这个地步了,似乎人人都有可能是那个动手的人,金勉,安长老、吴谷主……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孙老者面容僵硬,说起话来也有些古怪。
莫辰起身告辞,孙老者也没多留,慢吞吞站起身来说:“那我送你一程,你怕是找不着路出去。”
莫辰跟在他身后,所有的石门都象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没有人带路,莫辰确实认不出哪一条才是自己来的路。
“从这儿直走,尽头处就可以出去了。”
莫辰客客气气的说了句:“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我也很久没同人说过话了。”孙老者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似乎自言自语似的说:“听说,柔珠当年是因为亲眼看见孩子断了气才发疯的……以讹传讹,到了今日真假早就分不清了。”
莫辰脚步微微一顿,孙老者嘿嘿笑了两声,连这笑声也象是假人的声音。
莫辰加快脚步向前走,一直到走出石门,重新站在阳光之下,才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象是除掉了一层无形的重负。
莫辰转过头来,看着身后暗沉沉的石门。
门里一片幽暗死寂,同门外头完全象是两个世界。
刚才那个人,莫辰在身上感觉不到一点鲜活气。
如果不是他还在动,还会说话,简直就象是一具僵尸,又或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一种活傀儡。
这里头有古怪。
回去的路上莫辰打听着不少消息。
最大的一个消息就是安长老死了。
万峰主重伤。
可安长老的死并不是一个结束,正相反,他的死是另一场混乱的开始。众人为了争抢安长老的尸身拔剑相向。
那粒灵药现在究竟在谁手上,还没个定论。
另一个消息是关于金勉。谷主之女把他从石牢救出来,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看见了。众人提起这事来又是羡,又是妒。谁不知道攀上了吴大小姐就等于登上了一条青云梯?说不定过个两日他就洗清身上所有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为谷主的乘龙快婿了。
莫辰听着离着不远的两个弟子小声议论:“可惜赵师兄了,一表人才,又是谷主的亲传徒弟,原先都说他会承继谷主之位呢,结果倒让金勉不声不响的抢在了前头。”
“会咬人的狗不叫嘛……”
“嘘,当心让人听见,不管是谁,反正咱一个都得罪不起。走吧走吧,唉,最近这样乱,长老们都一个接一个的遭难,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倘若莫辰修为差些,就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
“我师兄说,宗门怕是要不好了。他认得一个万石山庄的弟子,说那边有意招揽……”
“当真?”
“这还能有假?”
“可是去了又怎么样?咱们在这边也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到了那边又能怎么样?好处也轮不着咱们。”
“你傻啊,这时候还管什么好处?眼见着船要沉,能找条生路就不错了。要是不走,等船沉的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莫辰没有再听下去。
他们要说什么,猜也能猜得到。
连这些最末等的弟子也萌生去意了。
莫辰盘膝打坐,心里却静不下来。
师父的伤势如何了?有没有老老实实闭关调养?姜樊一个人可料理得了门派事务?自己出来这几日了,想必他也忙得不亦乐乎。
最挂念的还是小师弟。
他最让人放心不下。
他身上那奇异的天赋有没有再次显现?
如果真的再次显现,那小师弟又会在梦中看见什么?
不知为什么,莫辰就能够笃定,小师弟这时候如果还醒着,那一定也在惦记他。
莫辰想的一点儿都没错。
晓冬这会儿也正在惦记他。
这两天山上热起来了,早起玲珑师姐说指点晓冬剑法,她倒是收住了力气,可晓冬自己挪步时没踩实,重重的摔了一跤。
倒是没有摔伤,就是……就是有点太丢人了。姜师兄忍着笑把他扶起来,又给他讲解步法。
其实道理晓冬都明白,就是经验不足,心里想的实际上办不到,眼见着师姐一剑劈过来,手忙脚乱顿时把先前所学忘了个精光,被打得抱头鼠窜。
姜樊拍拍晓冬的肩膀,无言的安慰他一番。习惯就好,山上除了师父和大师兄之外,他们这些师兄弟们都挨过玲珑的揍。小师弟这已经算是不错了,玲珑知道小师弟才入门,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健,对他是格外手下留情了。要知道她对姜樊可从来没有客气过,一打起来就收不住手,经常揍得他鼻青脸肿连连告饶。
当时练功时也没觉得身上疼,晚间回来换衣裳时,才发现肩膀、腿上有好几块青紫。
晓冬吓了一跳,细看发现没有破皮,应该不会留疤,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真留下伤疤了,大师兄回来一准儿会发现的,到时候大师兄那一关可不好过啊。
可大师兄几时才会来呢?
他一走,这个院子里只剩下晓冬一个人,格外空旷冷清,晚上都睡不踏实。
第九十四章 忧心
晓冬只知道莫辰下山有事,还不晓得其中的风险。
姜樊就不一样了,他心里才是真急啊。
况且连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师父有伤在身,且闭关了。小师弟太小,玲珑师姐……还是算了吧,她就不是个能商量事的人,姜樊觉得她的天赋全长在拳脚上了。
至于其他人……
还是自己扛吧。
山上倒是没有什么杂事,盛夏里天气虽然炎热,可是山里格外清凉,古木参天,绿荫匝地,即使是正午时分,只要不站到烈日下,也一点都不觉得炎热。山林被骄阳炙烤;草叶花木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幽远的清香。
小师弟早起练完功,自己跑到东边山涧边捡了一兜小石子回来。那些石头在溪里经年累月被流水冲刷,一颗颗圆溜溜的,颜色形状各异。
“捡这些做什么?”
“放在缸里,养莲花。”晓冬笑着说:“等大师兄回来给他看。”
姜樊无话可说,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师弟在外面晒了好半日,头顶滚烫,小脸儿都是汗珠。
“好,等大师兄回来给他看。”
唉,大师兄,你快回来吧。
姜樊依照大师兄留下的方子,又煮了一次药材,把小师弟扔进去浸了一回。
这一回还是难受,可是晓冬觉得比上一回又更轻松一些了,咬着牙就能忍住。
实在难忍的时候,就深吸气,默运心法,撑过这股劲儿,然后趁着不那么难受的时候赶紧缓一缓,等下一波来时再提气忍住。
第一次第二次最难受,后面这几次已经好多了。
可能是象大师兄说的,他的修为有进益了,所以不那么难熬了。
也可能是头两回药力最霸道,现在他的根骨已经改善了,所以好受得多。
姜樊怕他出什么事,守在外头等着不敢远离。听着里头细微的响动,心中止不住的感慨。
小师弟也懂事的很啊,这个药浴姜樊是没泡过,可他也知道这个滋味儿肯定难受。
小师弟天资有限,根骨要是认真算起来,顶多也就是个中等偏下。浸药浴等于是用外力将已经快定型的骨头筋络重新抻整扭转一次,那种滋味啊……听泡过的人说,就象骨头缝里有蚂蚁在爬,在咬,在钻,痛痒麻全齐活儿了,罪真不少受。
小师弟呢,从头到尾也没有哼唧出声,要不是能听到时不时的喘气急一会儿松一会儿的,还以为他是泡寻常的热水澡呢。
算着时辰到了,姜樊在外面轻声问:“小师弟?好了吧?”
隔了一刻,晓冬在里面应:“好了。”
姜樊就进去了。
晓冬的胳膊腿直打颤,试了两回,自己从桶里爬出来了。
姜樊赶紧替他擦擦,又拿了一身儿干净的里衣给他换。
“觉得怎么样?”
“挺顺当的。”晓冬说话都没劲了,声音发哑:“累是累,可是很轻松,好象又卸掉了几斤肉一样。”
这罪受得值。
有些感觉晓冬说不上来。
他能感觉到,好象四肢百骸关节筋脉象是都被人用力甩松抻开又抹上了一层油,轻松,活泛,真元在全身游走时又顺畅了许多,原来有些滞涩的地方也变得豁然通畅。
“那你运一次功,就赶紧歇着吧。”
晓冬点点头:“多谢姜师兄,劳烦你替我护法了。”
“嘿,我这算什么劳烦。”姜樊斟了一盏药茶给他:“来,把这个喝了。”
晓冬正口渴,也不跟他客气,接过茶盏想喝。姜樊看他端个茶手都直抖,不够折腾的,自己端着喂他喝了。
药茶清苦中透着微酸,温热热的正适口。
喂过药,见晓冬开始闭目运功,姜樊才从屋里出来,招呼人把浴桶抬出去收拾了,自己也长长的松了口气,扯着袖子擦擦脸上的汗。
外头山风微凉,一早一晚的山上都比平地要冷得多,他刚才在屋里又是闷,又是担心,出了不少汗,让风一吹,倒觉得透心的凉爽。
抬头只见繁星满天,天河横过夜幕,他这会儿身上凉,心里也静,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直到觉得眼前微微晕眩,才低下头来。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听说曾经有修道的前辈夜观天象,就悟出了斗转星移的至理大道,创出了一门功法。
结果他夜观星象,就只观的自己头晕眼花。
自己这资质,还是别做那样的白日梦了。
也不知大师兄现在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姜樊实在放心不下。
葬剑谷大师兄人生地不熟的,那里还有人对他抱有杀意,姜樊是一百个不赞成他去。
大师兄的功夫是不错,可是有时候人家根本不是明刀明枪的来,全使阴招儿,让人防不胜防。
但愿大师兄早点回来吧,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这两天好几个人问过他大师兄去了哪里,姜樊好歹都糊弄过去了。不过这其中最不好哄的就是小师弟了,他问过两三回了,问大师兄去哪儿了,办什么事,事情是不是烦难,有没有风险,问得姜樊气促心虚,眼神飘忽,还得挖苦心思把话编圆,一面极力回想着自己前一次怎么说的,可不能跟这回说的不一样,要是前言不搭后语,小师弟一准儿能找出破绽来。
唉,这种差事下次再也不应了,大师兄甩手一走,他倒是轻松了,这简直是把姜樊放在火上烤啊。
不说大师兄,师父这闭关也让担心。
师父被魔功所伤,这事非同小可。
魔功啊!最是刁钻阴毒,遗祸无穷的。但愿师父早日出关,回复如初。
姜樊苦恼的挠挠头。
怎么不顺的事情都赶到一起了,他们回流山一贯不出风头,本本分分的,这是招谁惹谁了?想过点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姜樊越想越气,可是气完了还是得踏踏实实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估摸着小师弟运功差不多了,姜樊又进屋去看了一眼。
晓冬已经睡着了。他盖着青布薄被,只有一张脸露在外头。
感觉大师兄走了这些天,小师弟好象越来越瘦了,小脸儿还没他的巴掌大……好吧,姜樊承认自己的巴掌是大了点。
要是再这么瘦下去,师父出关了,大师兄回来了,都会来找他算帐。
第九十五章 大雨
第二日天一下子就热了起来,热得让人坐立不安。
吃完午饭宁钰就告辞了,姜樊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非得要选个后半晌动身上路。
结果宁钰说:“卜卦卜出来这个时辰最宜出行。正好晚上该路过河沿镇,那儿今天该有河灯会,还能看个热闹,晚上我就歇在那里,明早接着上路。”
人家都算的这么周全了,姜樊还能说什么?
“那你一路多保重,可别贪看风景又把自己折腾病了。”
宁钰一笑,又转头跟晓冬说:“云师弟,我留给你的那些书慢慢看,不用急着还我。我还给你留了两本阵法,两本卜卦的书,你没事的时候翻翻解闷也好。”
姜樊顿时警惕起来:“小师弟可没功夫学那些杂学,是吧?”
晓冬看看宁钰,再看看自家师兄,有点左右为难。
宁钰借书给他看,这是人家的好意,书多么金贵啊,借书更是一件难事。就冲这也不能对宁钰不客气。
但是自家师兄也是一片心为了他好,生怕他耽误了正经事。
“我有空的时候就看。”
宁钰乐了:“好。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只管往天机山写信来问我。”
姜樊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在宁钰总算是要走了,谢天谢地。姜樊总怕他把小师弟带歪了。
不是姜樊对天机山的人有什么偏见,而是现在师父闭关,大师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