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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途果真充满玄机变数,难以揣度。”
半晌,安伯尘低语道。
五日前,他和司马槿提出想要修炼,大多还只是好奇,也没想过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可现如今,即便他想停下脚步,额心中的那张道符也不会同意,更何况见识过了那方神仙府,第一次祭出道法,不经意间,安伯尘渐渐深陷,却连他自己也未尝发觉。
“红拂,今日先到这吧。我得去国公府了。”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日薄西山,已近傍晚,安伯尘向司马槿道别,转身下楼。
直到安伯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司马槿方才收回目光,面色复杂。
难以名状的情绪萦绕在她心头,这种感觉霍国公有过,萧侯也有过,都是因为同一个人……墨云楼,安伯尘。原本掌握之中的事悄然偏移,变得难以控制,自打安伯尘回转琉京,他就好似一头脱缰的野马,表面上仍是其貌不扬的小仆僮,鞍前马后紧随“离公子”,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谁都会惊讶的发现,这个小仆僮正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成长着。
王馨儿如此,霍国公如此,萧侯如此,一手主持了这幕戏的司马槿更是如此。
或许,也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刚刚才修出先天之火,转眼便能施展道法,如此人物,万里大匡,十三诸侯国,老祖宗所知道也不过五六人而已,如今又要多出一人。”
喃喃低语着,司马槿如画的眸里闪过一抹青华,将她那张素雅的“面庞”染得妖冶。
安伯尘祭出火龙变的那一瞬,司马槿满脸惊诧,随后笑出声来,可对面发着怔的少年人却不知道,那个终日笑脸迎人少女心中杀机陡生。
这是世家门阀之人的通病,也是司马槿想抛下却又无法抛下的习惯……永远心生警觉,当断则断,当杀则杀。若没这个习惯,在那表面风和日丽实则杀机密布的门阀中,她也无法一路走来,保全完璧之身,守住她的秘密,成为司马氏人人敬畏的冰公主,那一年,她不过才十二岁。正房嫡出又如何,修道天才又如何,司马门阀起起伏伏,上千年不倒,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深入司马氏的血脉中,即便是老祖宗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不究。
门阀秽如沼,何能渡清莲。
想要挣脱出来,那就必须不畏肮脏,身陷淤泥,何况,这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晚霞垂落,司马槿淡淡一笑,散去莫名的情绪,眸里的青华也隐没不见。
“天赋卓佳却不自知,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呢。”
江南琉京安逸慵懒,也让少女心情日复一日的开朗,嘴角浮起玩味之色,眨闪着动人的眸眼,思索许久司马槿喃喃自语道。
“还是先让他自己被自己蒙在鼓里吧,这样的小安子才真实,也能让这出戏不那么无聊。”
看了眼天色,司马槿将剩下的桂花糕一扫而光,拍了拍小肚子,起身走回藏玉厅。
她刚进去没多久,厅门又被推开,一盆水从头灌下,将老人淋成了落汤鸡。
“果然不在。。。。。。。此女几乎每夜都要出去一趟,实在古怪。”
抹了把脸,萧侯吹胡子瞪眼,看向脚边木盆,强忍着心头怒火,阴鸷的三角眼提溜一转,随后,迈步上前。
“噗通!”
。。。。。。
少年披青衫,夜潜国公府。
和昨夜一样,安伯尘没走前门,或许是面对气度威严的霍国公难免有些发怵,安伯尘绕转后巷,他正想着如何翻墙而入,就见墙头冒出颗脑袋。
霍家少年郎面色苍白,仿佛一张薄纸,可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安伯尘你来了。”
少年咧嘴一笑,又露出他那对吓人的虎牙,随即抛下早已准备好的绳子。
安伯尘心觉好笑,可也没多说,抓住粗绳,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少年拽过围墙,不过这一回安伯尘立马松手跳下,若再被少年拎着脖子放下,委实尴尬。
方入后院,安伯尘便觉得这院子似乎和前次有些不同,放眼望去,在后院一角立着排木栅,十八般兵器俱在其上。
“国公大人可在府上?”
想了想,安伯尘问向眼前的少年。
“听霍三叔说,爷爷和几位大人去商议国事了。”
少年涨红着脸,开口道,眸中的兴奋之色仍未褪去,虽只是第二次见到安伯尘,可从眼神中便能看出此时的他何等高兴。
没来由的,安伯尘心中生出一丝同情。
他一个佃户儿子却同情国公嫡孙,若传出去,恐怕会笑掉天下人大牙。可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这霍家少年还是见不得光的天生无底洞者,空有一身天赋,却终日躲藏在国公府里,只有夜间才能到后院透透气,打上一会拳,纵有锦衣玉食,可却比不上从小撒丫子满山野乱跑的安伯尘自在逍遥。
这么久以来,或许我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同龄人,其余的即便能见到,也会被他的相貌吓坏。
安伯尘心中暗想,下意识的拍了拍虎牙少年的肩膀,笑着问道。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也拍了拍安伯尘,或许有了昨夜经历,他拍得极为小心,与其说是拍,倒不如说是摸。
相视一眼,两个少年同时笑出声来。
“我叫霍穿云。”
说完,有着青铜色瞳仁的少年咧开嘴,指向角落处的木栅。
“安伯尘,你喜欢用哪种兵器?”
第32章 初习枪道()
“今个不是练拳吗?”
安伯尘疑道。
“拳有什么好练的,日后上战场,靠得还不是手中七尺长刀。”
霍穿云左右一望,眼见无人,拉上安伯尘向兵栅走去。
“我学的是长刀,刀者,百兵之帅,云儿从小就想和爷爷一样,做那征战沙场的大元帅。”
翻手拔起一柄长刀,霍穿云低声说道,月光下,少年抿着嘴,青铜色的眸里飘过淡淡的落寞。
安伯尘看得真切,心中暗叹。
云儿虽甚少同人相处,可他毕竟出身国公府,知书达理,定也知道自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自由走动,更别谈跟随霍国公领兵作战。即便如此,他仍旧保留着一线希冀和执念。
“安伯尘,陪我演练道技,好吗?”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安伯尘抬眼看去,月光下,霍穿云倒提长刀,那刀比他还要高上不少,可他却稳稳立着,比那刀还要直,一身气质也随之悄然改变,神色肃穆,气度威严。
“好。”
略一犹豫,安伯尘点头答应。
或许是有些同情本不需要他同情的霍家少爷,又或许是在戏台上看多了金戈铁马,刀来剑往,今夜见着摆放在自己眼前的一排兵器,安伯尘心驰神往。
“世间兵器种类数不胜数,大约有四五百种。”
眼见安伯尘打量着一排兵器不知挑哪样好,霍穿云咧嘴一笑,向他解释道。
“不过,施展于马背战场之上,最为实用的不过十八般,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以及流星锤。这十八般兵器也只是统称,其下还有许多名堂,比如刀分长刀短刀朴刀斩马刀等等。”
谈及兵器,霍穿云说话越发流畅,青铜色的眸子闪闪发光,将他少年的面庞映得有些古拙。
“安伯尘,你喜欢哪个?”
目光逡巡在林林总总的兵器上,安伯尘只觉头昏眼花,下意识的扶住身旁的那杆长枪。
“原来你喜欢用枪!也好,枪乃百兵之王,只不过枪道不易掌握。”
眼见安伯尘“选”好了兵器,霍穿云面露喜色,也不管发着愣的安伯尘,右手拍向兵栅,银枪飞出倒插泥地中。
“十八般兵器中,枪道较为难学,不易掌握。俗话说,年拳,月棒,久练枪,正是这个道理。不过,枪技路数繁多,若能学好,一杆银枪足以敌得过千军万马,所以才有百兵之王的称号。”
听着霍穿云不厌其烦的和自己讲解,安伯尘心生暖意,看了眼倒插在脚边的长枪,犹豫片刻,伸手拔起。
那枪比他要高出大半个身子,可和想象中不同,安伯尘提于手中并不觉得有多重。
“安伯尘你也挺有力气的。”
打量向学着自己倒提长枪,绷紧脸蛋稳稳立着的安伯尘,霍穿云欣喜的说道,随后却皱起眉头。
他主修长刀,其余兵器也能使上两手,可枪道却需年复一年的苦练,他对于枪道只知晓个大概,并不精通。而安伯尘明显不会用枪,看起来有模有样,可连握枪的手法都不对,如此又怎么和自己演练?
“四指包枪,食指扶之。”
沉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安伯尘心头一跳,回身望去,不是霍国公又是谁。
铠甲披身的老人从树后转出,身旁跟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正是那日在望君湖边率骑兵偷袭安伯尘的将佐。见状,安伯尘心中懔然,正想行礼,就觉手中长枪猛地一颤,下一刻落入霍国公手中。
“枪法以拦、拿、扎为主,虽是最基本的技巧,可不花个数年难谙内中要领。就比如扎枪,平正迅速,直出直入,力达枪尖,枪扎一线,出枪似潜龙出水,缩枪如猛虎入洞。”
说着,霍国公轻提银枪,步法摆开,双目低垂,却闪过一丝精芒。
虽不知霍国公为何出言提点,可安伯尘此时亦想好生学习枪法,遂全神贯注的盯向霍国公。
苍劲的五指陡然紧握,霍国公猛地抬起头,右手轻转,低叱一声,音如雷暴,安伯尘未及回神,那一枪便已平直刺出,当真出如潜龙出水,猛虎入洞,隔着尚有十来丈,安伯尘仍感觉冷风扑面,全身上下毛孔缩起,心跳加快。
霍国公的一枪刺出,和戏里所描述的截然不同,没有山呼海啸、地崩天塌之势,可安伯尘看得真切,在出枪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的空气好似轻轻颤抖着,院中的静谧和安详被他那笔直的一枪扎成粉碎,一往无前,势在必得。
隐约间,安伯尘似有些领悟,可仍旧懵懵懂懂。
“好了,你且试上一试。扎枪又有上平、中平、下平之分,专刺敌人上中下三丹田,以中平为要法,故有中平枪,枪中王,却是中丹田最难抵挡。”
说着,霍国公将长枪抛还给安伯尘,负手而立,不再多言。
抄起长枪,霍国公和那员将佐的目光如芒在背,扎得安伯尘好生难受。
“安伯尘,爷爷这是第一回教外人道技,你快试试。”
少年欣喜的声音传来,安伯尘抱以一笑,心里却思量开了,霍国公昨夜还对自己视若仇敌,只欲杀之而后快,而今却仿佛换了个人般,竟提点起自己枪法要领,这又是为何?
。。。。。。或许是为了哄自己的孙儿开心吧。
不再多想,安伯尘提起长枪,四指包拢,食指轻扶,回想着霍国公适才那一枪,随后深吸口气,猛地刺出。
手臂刚伸出,却后劲不足,这一枪刺得歪歪倒倒,连带着安伯尘也踉跄着向前冲去。
好不容易止住枪势,安伯尘面红耳赤,尴尬的向霍穿云笑了笑。
“伯尘别慌,再试一次。步法要快速而稳健,手臂端平,力聚一线。”
霍穿云并未发笑,紧张的看了眼他爷爷,回忆着枪法要领,安慰着道。
安伯尘点了点头,脑中浮现出适才霍国公的那一枪,随后跨开脚步,深吸口气,闭目凝神,半晌睁开双眼,嘴边却浮起一丝苦涩,果真,胎息状态再不像先前那么容易进入了。
心头一动,却是安伯尘想起了临别时水神君和她说的话……平日里需得经常使唤他们。
所谓使唤,大概就是运行先天之火和无形之水吧,安伯尘心中暗道。
心意一动,藏于神阙、命门两穴的水火二象缓缓流出,游转过下丹田,顺着奇经八脉向上流淌,越过上丹田,流入安伯尘的臂膀上。
眸里闪过一抹火光,安伯尘右手握紧,迈步上前,猛地刺出。
这一枪虽比先前稳上许多,可到了中途却止不住的往下坠去,仍未成功。对面的虎牙少年微觉遗憾,可这一枪刺出,安伯尘却心有明悟,水火而势流转于臂膀间,经久未散。
再度闭上双目,安伯尘平心静气,虽无法进入神仙府,可脑海之中正反复演练着霍国公的那一枪。
看了眼闭目沉思的安伯尘,霍国公并没多言,许久,转过身便欲离去。
就在这时,那对如刀绞的眉头忽地一跳,回转过身,霍国公放眼望去。
月光下,青衫少年缓缓睁开双目,眸里火光乍闪,却又透着义无反顾的坚决。
他迈开脚步,提枪,后拉,双膝发力,五指紧握,深吸口气,随后猛地向前刺去。
这一枪刺出,霍国公瞳孔陡缩,眸里闪过一丝惊诧。
枪身仿佛和安伯尘的手臂连为一体,枪平臂直,脚步迈出,枪尖却还要快上一线,仿若出洞的蟒蛇,“嗖”地蹿出。
后院中的宁静、祥和再度被打破,这一回,却是出自安伯尘之手。
看向对面满脸高兴的霍穿云,安伯尘面颊微红,放下枪,羞赧的一笑。
“这一枪还算马马虎虎,扎枪为枪道基本,除此之外还有崩、点、穿、劈、圈、挑、拨等等,本公书房里有一本,明日会派人送往墨云楼。”
耳边传来霍国公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安伯尘回身看去,却只见到两人远去的背影。
“此子只三枪便能掌握要领,在枪道上也算极有天赋了,公爷莫非想为云少爷日后挑选一名副将?”
待到走远,霍小三方才开口问道。
霍国公并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夜穹,半晌道。
“若我去后,你可愿意辅佐云儿?”
闻言,霍小三脸色大变,吃惊的看向这二十多年来无论朝堂还是战场上,都未逢一败的老人,许久,目光微黯,单膝跪地,抱拳道。
“小三此生受公爷大恩,牛马亦难为报。”
深深看向涨红着脸,神色复杂的家将,霍国公沉吟着,伸手将他扶起,开口道。
“如果有朝一日,本公不在,你需尽心尽力保护少主。至于那个安伯尘。。。。。。。”
凄冷的月光洒落老人纠缠在一起的眉毛,过了好久,他才一字一顿道。
“等云儿平安出城,立斩之。”
。。。。。。
琉京的秋夜素来宁静,可今年的秋天却和以往有所不同,七十里琉京一干公侯将相,能安然入睡的并没几人。。。。。。
第33章 风雨欲来()
“霍家少年郎。。。。。。你手下亲眼所见?”
“正是。”
“这倒奇了,霍国公四子两婿皆早亡,未曾听说过他还有其他子嗣,遑论孙辈。”
白纱蒙面,一身素衣的女子放下茶盏,眉宇隐绰,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王馨儿坐于下首,毕恭毕敬,毫无半点那日于湖边小岛肆意纵情的放荡。
看向目光中透着深思的璃珠公主,王馨儿思索片刻,开口道。
“除此以外,馨儿的手下还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哦?别卖关子了。”
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璃珠公主,王馨儿犹豫着开口道。
“据属下禀报,那少年力气奇大,看相貌未及十八,可随手扔出的石子,竟能同时击飞两名炎火巅峰的鬼面骑。只凭一点,那少年的修为至少也有地品。”
话音方落,王馨儿就见上首的女人手臂猛地一颤,被她握于五指间的茶盏裂开一道隙痕。
“地品?”
“应当没错。”
目光相触,两个同样聪慧过人的女人心领神会。
霍国公若真有一个如此天赋过人的孙子,那他理当大肆宣扬,右派士气定会大涨,他也不会被左相压制了近十年。霍氏一门忠烈,为了琉国前赴后继,仅剩的孙子即便琉君也会呵护有加,不会轻易派上战场。琉国姓李,可霍氏却是李氏最引以为豪的那面大旗,只要子嗣长传,偏居一隅享尽繁花的琉国也能自诩国中有将门。
可这么多年来,琉国上下,就连璃珠公主在内,竟无一人知道,霍国公还有后。
他将其孙深藏府中,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别人得知,得知他有一个天赋超群的孙子。
“王馨儿,你这次也算将功补过了。”
面纱后,璃珠公主花容绽放,满意的看向王馨儿。
“馨儿还以为,那日在湖中岛上,殿下已经原谅馨儿了呢。”
酥软的声音从娇媚可人的吴国女口中传出,款款夜色下,暗香阵阵,风情旖旎。
“馨儿越来越乖巧了,倒让本宫越发舍不得。”
琉国公主幽幽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天色,低声道。
“馨儿先回房,本宫晚点过来。”
“是。”
美目中掠过深思,王馨儿也不多言,起身告退。
这里是琉宫,美人殿。
美人虽是三等嫔妃的封号,琉宫百来殿,也只有这么一座专属于琉国公主的美人殿。
炉内青烟袅袅,轻舞于殿中,却渐渐合为一束,婉转如蛇,转瞬化作一个男子。
“长夜漫漫,美人可是孤枕难眠?”
闻言,璃珠公主望向窗外的眸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微臣说笑,还望殿下勿要放在心上,我等世俗浊男儿,又怎能入得了公主法眼。”
转过身,璃珠公主看向那方一现身就甩出两句讥言的男子,面无表情。
“坐。”
“美人方离,余香未散,微臣真是好福气。”
“够了!”
璃珠公主低斥一声,即便那个英俊得不似人的男子几番冷嘲热讽额,她也未曾真正动怒。
她是金枝玉叶,李氏嫡出的公主,可对面那人更是如今站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连她都惹不起的人物。
“阴阳相合方是正道,若以阴补阴,寒上添寒,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敲着二郎腿,左相扇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