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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睡不着正殿批着奏折贺兰子珩被寝殿传来这一唤惊住,不觉间与徐幽相视一望,徐幽即刻揖道:“臣去看看。”
“不。”贺兰子珩放下手中那本册子一叹,“朕自己去。”
入殿,就见苏妤蜷缩榻上坐着,眼中毫无神采。两个宫女有着几分怯意地旁劝着她也不理不睬。
皇帝挥手命二人退下,径自坐到了榻边,温言道:“怎么了?折枝现大概歇下了,朕差人去叫一声?”
明明是温和口气,却让她觉得字字锥心。一阵瑟索,苏妤张惶地抬起头,满眼疑惑不解:“陛下怎么……”
皇帝一怔,遂笑而解释道:“朕方才睡不着,去正殿看了看折子……你不舒服?”
看折子?苏妤头中发懵,迷惑地环视四周之后,似是有几分不可置信般地道:“这是……成舒殿?”
皇帝被她飘忽口气弄得浑身一悚,定睛看了她须臾才确信她确实问了那句话,点头应道:“是……你怎么了?”
自己怎么会这里……
苏妤一阵头痛,只依稀记得自己睡了一阵子,一直做梦,一个又一个梦。但再往前发生了什么……她似乎记不得了?
“陛下?”她惶惑地望着眼前帝王,带着犹豫地问说,“是陛下传臣妾来?”
“……是。”皇帝眉头紧蹙,全然不知她这是怎么了。虽是途中有过不适,但回到成舒殿时她已无碍,气色也好了很多。他想传御医,是她自己拦了下来,说只是太累了,歇一歇便好。
怎么一觉醒来竟是……
“去传御医来。”皇帝发了话,候外面宫人立刻领命而去。苏妤怔了一怔,贝齿一下下下唇上划着,心中竭力地回忆自己是不是又怎么惹他不了。
却是想不起来。她身子蜷得紧了,好像缩起来就可以避开一切人和事、可以逃开父亲与弟弟死,她下巴死死抵膝上,颤抖着说:“陛下……别杀他们……”
“什么?”皇帝愣住,看着她惊慌失措,他加无措,“阿妤?”犹豫须臾,他试着伸出了手,抚上她额头。
她好像是碰了什么碰不得东西一般蓦地一躲,慌乱中不知是怎样一闪念,竟同时伸手一挡,继而便未经思索地咬了下去……
“陛……”徐幽大惊,刚要上前却被皇帝抬手示意止步。
贺兰子珩看着狠狠咬自己手背上她,一边惊惧于她今日是怎么了、一边却又躲也没躲。她很久都没松开,反倒越来越用力。但看着她眸中空洞,贺兰子珩隐隐觉得……似乎一切都是无意识?
究竟怎么了……
从醒来那一刻,苏妤就觉得心中空落落,好像四周也都空落落。平日里她喜欢盖着厚厚被子睡觉,觉得那样才能添一份安全让她安稳入睡。但成舒殿里炉火很旺,虽是严冬也半点不冷,并没有备那样厚被子……
她只觉毫无所依,心底越来越慌、越来越乱,只有对眼前之人无恐惧。一口咬下去间,好像所有恐惧都随着口中使力舒了出去,是以她浑然未觉间越咬越深。
直到一阵腥甜口中弥漫开来,苏妤心中清明半分,接着察觉出了周遭淡淡龙涎香与檀木香混合味道。
她干了什么……
“阿妤?”一声带着些许尝试意味轻唤彻底扯回了她神思,口中一松,初一抬头却被猛地撞入一个怀里。那阵温暖中,两段截然不同记忆她脑海中撕咬着,她有些发懵地听到他问,“你怎么了?御医一会儿就来……”
紧紧地被他搂着,她他怀里一壁发着抖一壁死命摇头:“陛下……臣妾不是有意……”
“……什么?”他愣了一瞬,看到手上那两排血印时才反应过来,“哦……手……没事,你别意。”
他一边几近刻意地故作轻松,一边无论她他怀里怎么挣他就是不放手。过了好一阵子,苏妤才终于平静了些许。贺兰子珩低头看了看她,掩饰着心底几分惊疑,一声低笑说:“晚上没吃饱?要宵夜不要?”
“陛下恕罪……”醒过神来苏妤,只觉得片刻前自己必定是疯了。终于从他怀中脱出来,怔怔地望了一望他手上仍留着血伤口。没来得及再说话,他便随意地将手一垂,宽大衣袖覆手上掩住伤口,全不意地将她再度揽了过来,笑言一句:“先别睡了,朕陪你待会儿,等着御医来。”
苏妤身子发僵,木然地倚他肩上,余惊未消。方才她想不起先前发生了什么,现下清醒过来她却清醒地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那么失态、那么失常,看上去一定就像……疯了一样。却又觉得好累,累得连担心自己前路力气都没有
只短短片刻,贺兰子珩觉得肩上她气息不复杂乱。试探着动了一动,果然毫无反应。
……还是睡着了?
他想了一想,没有打扰。如是需要,等御医来了再叫她也不迟。
伸出手看了看,虎口处两排牙印都渗着血,真是咬得够狠。一阵阵火辣辣疼,凝视了须臾,忽地沁出一笑。
若方才这一切都是毫无意识……
他侧首看了看倚肩头她:阿妤,你怨我怨到食肉饮血方解恨么?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花知否坑
当年他一身粗布麻衣,她语气嘲讽却万般照顾。
后来他锦衣华轿,再次经过岭安街头,人却已经不了。
如果有人看到那位姑娘,请告诉她,朕等她。
宋吵吵是八品小吏家不受宠小女儿。
有一天,她突然嫁给了当朝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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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话说……昨晚后一个小时内多了四五颗雷……大家是有多高兴陆润仪除夕夜吃瘪了……
人家不就是二了点吗!
33、心绪()
御医来时倒也未叫醒苏妤;搭了脉、问了宫人几句;开了些安神药;嘱咐苏妤好好休息。彼时皇帝面色如常地听罢了禀报,点头道了一声“知道了”,就让御医退下。
“陛下……”徐幽有些犹豫地唤了一声;皇帝瞟过去,他往皇帝袖口递了个眼色。
皇帝却不再理睬,再度吩咐御医退下。
御医身影从殿门口消失,徐幽终于开了口:“陛下;您手……总该让御医看看。”
“看什么看;这点小伤。”皇帝全无所谓样子;兀自看了看手上伤口又道,“再说,御医一看,人咬——朕自己宫里让人咬了,这算什么事?”
“可是您这伤……”徐幽心里也别扭。想劝着皇帝把伤看看,又怕话说重了、皇帝一气之下发落了苏妤。斟酌须臾,徐幽觉得还是想个折中法子为妙,一揖道:“那臣去取药和白练来给陛下包上,若不然……早朝时让各位大人见了也不好。”
皇帝遂一点头:“也好。”
四下安静,皇帝视线再度凝那伤口上。一个个小口子整整齐齐地排了一圈,偏生是右手虎口位置,取物执笔间轻轻一动就扯得一阵疼。虽是不重,但到底时时都,每时每刻都会让他知道,这儿有个伤。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方才苏妤。
那已不是她第一次睡梦中被惊醒。几乎他每一次见到她,她都睡得不安稳。总是被这样或那样恶梦惊醒。
他不愿让她再多想一次那些恶梦,所以从不曾多问她究竟梦到了什么。但他也依稀觉出,她会那样一惊一乍,全是拜他所赐。
大概他于她而言,就如同这道伤口,时时都疼着、时时都让她心惊。
贺兰子珩注目于手上点点猩红,一夜都没有再睡。一点一点回忆着,自己到底都对她做过什么
寝殿里苏妤睡得沉沉,但沉睡时间并不长。醒来时还不到寅时,身边空着,皇帝不。
她便一直躺着,觉得头中一阵一阵嗡鸣,继而隐隐约约记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梦与醒时记忆都愈发清明,清明到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从小到大,她梦总是应验,只前些日子有过些许差池。但这次梦中,这样大事,大概……是真吧。
直至到了上朝时候,皇帝进来衣,她看到他手上缠着白练瞬间蓦地愣住。
不是梦……她当真伤到了他。
皇帝无意中向榻上瞟了一眼,见她睁着眼不禁有些意外,笑道:“怎么醒得这样早?”
但见她目不转睛神色不大对,皇帝信步走了过去,左手抚上她额头:“还不舒服?”
苏妤木然摇头,继而魂不守舍地侧过头去,看着他垂下面那只手。因被衣袖覆着,她什么都看不到,却仍很清楚是什么样子。
贺兰子珩只觉被她盯得躲不过,一时也不知是怎么想,轻咳了一声,手捂了她眼睛:“别看了。手没事,一点小伤……是徐幽非要给包上。”
旁边徐幽一噎,腹诽一句自己真是多管闲事。
隐隐觉得手掌心里有些许湿意,拿开手,见苏妤眼角挂着泪,眸光却冷如冰刃。她静默地坐起身子,目光飘向徐幽。徐幽明白意思,挥手命旁人退下,只自己留殿中候着。
苏妤颌首间浅有一笑:“多谢徐大人。”
皇帝小心地观察着她神色,不明其意。见她垂眸不言,摆了摆手,让徐幽也退下去。
苏妤不作声地起身离榻,短暂一瞬踟蹰之后便跪了下去。皇帝一愕,未及伸手去扶,她便冷声开了口:“陛下,求您让臣妾死个痛。”
“你说什么?”皇帝惊住。
苏妤抬了头,寒涔涔眼眸中没有半点感情可言:“陛下,您近来待臣妾好,还是为了除掉苏家……是不是?纵使臣妾打听不到朝中事,父亲却能知道臣妾事,您想让父亲放下戒备……是不是?”她一声冷笑,“那陛下还不如直接杀了臣妾、再杀了苏澈,必定能逼得父亲反目,反正……苏家上下终也都是一死!”
皇帝听言惊愕不已。上一世,他确实诛了她苏家满门却不曾告诉她。难不成……她一直都有猜测,只是从不曾表露过?
那么上一世时……她承受了怎样痛苦?
苏妤却不知皇帝心思,只觉他神色震惊得出乎她意料,好像不只是被猜出了安排那么简单。
她从来不曾信过他,哪怕她享受着他这些日子好也不曾信过他。今时今日这番话,她疑惑中生出过多遍,只是从未想过要说出。
但……昨晚那场梦……
两段不同记忆合一起,已发生、还未发生过,都太真切了,一切就如亲眼所见。她从前想过,父亲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会争到底;有了上次催情药事她也知道,父亲已完全是病急了乱投医。
所以总会败。
她想竭力地去保苏家,却并没有保住自信。是以那场梦里一切,她无法不信那是真。
那她……
她会再受宠爱之后再度被他狠狠摔下,就如两年前一样。其实成婚前,她就隐约从梦里知道,她和她夫君会有翻脸一切,却他对她好时毫无防备、一心一意地信了她。
如今,她不会再错一次了。
一颗心已经被伤过一次,语气再被伤一次,还不如早作了断。
“陛下为除苏家,逆着自己心思待臣妾这样好,真是忍辱负重。”苏妤毫不掩饰语中轻蔑讥讽,“其实陛下何必兜这么大圈子呢?如今苏家哪还值得陛下如此大费周章……莫不是为了免去骂名?陛下放心,不会,史官们自会照着陛下心思去写史书,陛下想把父亲说成是怎样奸臣都遂陛下意。”
诚然,她父亲本也称不上是个忠臣。
贺兰子珩一语不发地听着她讥嘲,心下明白她是有意要激怒他。可这样话,到底是字字句句刺进心里。他以为这些日子下来,她对他看法怎么说也该有所改观了,却是这样结果。
深深挫败感。贺兰子珩手袖中紧攥成拳,语声有些无力飘浮:“原来这些日子……你还是都以为朕利用你?半分信任也不曾有过么?”
“陛下,臣妾何德何能,让陛下为臣妾委屈皇裔?”苏妤衔着几许轻笑对上他眼睛,“又何德何能,让陛下一而再地忍下那许多大罪?”
催情药事也好、昨晚她伤了他事也罢,条条都够她一死。他不追究,让她松了口气之余加生疑了。
“苏澈他……”苏妤笑容中增了些凄意,“陛下本就是真想拿他做人质吧?又何必跟臣妾说是为循臣妾意思……”
如若不是这样,苏澈为何会将来被腰斩于市?只能是……禁军都尉府寻了他错处吧。
“不是!”皇帝终是有些急了,“你怎么会这样想?你若不愿……朕让他走便是。”
“陛下,苏澈才十五岁。”苏妤压抑地笑了出来,极痛苦道,“他能犯多大错?您便是要罚……充军、流放还不够么……为什么非要逼死他……”
她看到弟弟被腰斩于市那一幕,四溅鲜血始终映她眼前,让她忍不住这些话。皇帝讶异地看着她,她神情中痛苦就好像苏澈已经被他处死了一样。
可苏澈明明还活得好好。
“陛下……臣妾也是和您喝过合卺酒人,您怎么能这样一次次地拿臣妾去算计……就因为臣妾姓苏,陛下眼里就已经罪无可恕了,是不是?”她哑笑着望着他,语气平缓了许多。字字句句锥入他心头,他却无话解释。
她说得对,上一世时,他那般厌恶她,说到底不过因为她姓苏。他对苏家厌恶让他全然忽略了她处境,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朕当真没想动苏澈……”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也没想除你苏家。”
那是他上辈子做过事。这辈子,不敌他要弥补眼前之人重要。
苏妤冷笑不语,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是惊讶于他真是好耐性,自己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竟还忍得住。
伪君子,这三个字苏妤脑海中一闪而过。眼中满是厌恶与厌倦之色,黛眉轻挑地道了一句:“那便多谢陛下了。”
她半分也没信。
“阿妤!”皇帝一把拉了她起来,随即回身把她按榻上坐下,一字一顿诚恳又无奈,“你听着……朕没想动你苏家、没想利用你。你如是不信……朕向你保证,断不会要你苏家任何一个人命。”
苏妤却淡泊而笑,睨着他说:“陛下以为臣妾是想求陛下饶了苏家么?并不是。臣妾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道理,臣妾只是想告诉陛下……臣妾不是当年嫁入太子府时那个苏妤了,不会再任由着陛下玩弄于股掌、然后再躲起来自己伤心了……与其那般,臣妾宁可现求个速死。”
类似绝情话,他曾无意中听到过。这却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言出来,且说得实是比当初狠多了。
他一阵自嘲。相对于他愧悔,她似乎总能说到做到——上一世她说定要活得比他长,她坐到了;后来,她说再也不会相信他半句话……
她也做到了。
相较于他心焦无力,苏妤端得是神色平静,平静得让他愈加无措。与前些日子知她心中有怨无所适从不同,此时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过了个除夕而已,她就会再度变得如此……让他觉得先前努力全都白费。
这便是所谓“一报还一报”吧。上一世,她做什么他眼里都是错;这一世,他做什么她眼里也都是错。
“阿妤。”皇帝笑得牵强,“今天是元日大朝会……朕晚不得。你这等着,朕晚些回来跟你说,可好?”
苏妤轻笑不言,皇帝一喟,径自传了宫人进来服侍她衣盥洗。似是无所谓地走出殿门,却是身上猛地一松,压音叫过徐幽,凛然道:“多安排些人盯着,切不能让她出什么事……她若想出去走走或是回绮黎宫倒是不必拦着,只是……”
徐幽沉然一揖:“臣明白。”
只是不能让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元日大朝会,这是群臣朝贺日子,五品以上官员皆要入朝觐见。走去辉晟殿路上,贺兰子珩心里却难有半丝半缕喜悦。未乘步辇,只想自己走走,寒风中把这一晚突如其来变化想得明白些。满心都是苏妤一言一语、一颦一笑。他不知她突然翻脸原因,却也清楚无论是何原因都是他自作自受。
“来人。”皇帝驻下足,复又思忖片刻,缓缓出言道,“请苏婕妤来。”
宦官一滞,不明其意却只好照做。深深一揖,折回成舒殿去了。
他不放心,苏妤把话说得那般决绝,颇有几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意思。又好像是被梦惊了心绪不稳,总不能让她烦乱之下做出什么傻事来。
心跳莫名奇怪,好像一阵一阵慢似激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有一瞬惊意——自己好像从来不曾这般担心过什么,担心到怎么做都怕出错。上一世,他活了那么多年都不曾有过这样心绪。这不是简单怕她死,他甚至都多多少少感觉出是自己紧张得过了头,却又无力抑制这样紧张。
即便是一门心思要补偿她,这般紧张也还是来得太强烈、太乱人心智。
一声哑笑。他心道重生之后日子真是有意思,他看不懂她心思、她变化也还罢了,毕竟从前他都不曾试着了解过她。可如今……他竟是连自己情绪也觉得奇怪起来。
“陛下安。”一声沉静道安声,贺兰子珩回过头,伸手向她,“跟朕去辉晟殿。”
苏妤身形一颤,即垂首道:“陛下见朝臣,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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