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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记-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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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话一出口她的脸就白了,呆呆地立着,有半分钟,垂着两只通红的大手。我说:还愣着干什么?回家去收拾收拾,快走。她大声抽泣着,血液渐渐又上了脸,湿漉漉的眼睛里喷吐着愤怒的火苗,我看着她的高大的身躯,心里不由生出怕来。她腮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我知道她发了怒。她说:你听谁说我怀了孕?我说:你别管。她双手捂着脸,发出一阵哽咽之声,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的哭泣充满了浓厚的舞台气。她是善于装哭的。记得那一夜,我坐在炕下吸烟,直吸得烛泪满窗台。她哭了,我看她一眼,眼里干巴巴的。我不看她,她还哭。我又看她一眼,眼上黏乎乎的,我认为那是唾沫。有一次我拉肚子住医院,她去看我,隔着窗玻璃,我看到她往脸上抹唾沫……她的哭泣声变成咕咕噜噜的低语,低语又变成清晰的詈骂:老不死的,闲得嘴痒痒,让儿子断了后你就舒坦了……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这样的爹……
  父亲高举着的双臂僵在空中,片刻,又猝然落下,像中弹的鸟翅,连同木杈,连同麦穗。在短暂的瞬间,我看到父亲的脸发生了那么多的变化:初如一张白纸在火苗中燃烧着,卷曲着,飒飒作响,后来轻抖,定型:静止,似怒非怒,似哀非哀。半岛地区初夏的灿烂阳光照亮了父亲那灰烬般的脸。我胸膛中都是心跳,全身肌肉紧缩,我叫:你胡说什么!她昂起头,双目灼灼地逼视着我:天生的事儿,明摆着的事儿,全中国没人知道我怀了孕,只有他和娘知道,娘不在这儿,就他在这儿,不是他告诉了你还能是谁告诉了你?我说:爹打了我两巴掌,你看我的脸。她说:你们是演苦肉计给我看。我说: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欺负我的爹娘,我就和你算总账,你不要以为我怕你。
  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挂满了腮,他的嘴唇哆嗦着,把一张脸都带活了。他又举起木杈翻场,麦穗麦粒在杈下场上愉快地跳动着。
  我说:走,别磨蹭,赶快流掉,拖一天难一天。
  她在我面前第一次用眼里的水而不是用口里的水把脸濡湿了。她眼里流出来的泪水浅薄透明,仿佛没有重量,这张红色大脸上挂着的泪水就像马头上生出的角一样令我难以接受。
  她的哭声放大,泪水密集起来,颜色变深,质量变大,沉甸甸像稠而透明的胶水。我的眼睛火辣辣地发烫。我恨她对我的欺骗,我暗自庆幸及时得到了她怀孕的消息:这不能怨我,我让你服药,你说你戴着环。你自己找的,别怨我。
  俺也没怨你。她不哭了,大步走到场边,把一根棕色的粗绳子背上肩———绳子后连接着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青石碌碡———好言好语地问父亲:爹,能压了吧?父亲的脸上慌慌张张跑出笑容来,父亲笑着说:艳艳她娘,你放下吧,我来拉。她说:我年轻,我来拉,您干了一晌午头,去树阴里歇歇吧。父亲感动了,说不出话,更紧张地挥杈翻场,一串串的麦穗,小金鱼般跳跃着。她拉着碌碡绕场旋转,长腿大臂,麦场显得小。我有口难说话。这时,从场北边那条小路上,母亲走过来了。母亲牵着一条小公牛。小公牛后跟着我四岁的女儿。
爆炸(4)
  母亲是小脚女人,一步步走得艰难。她老远就看见我了,想走快一点,但牛走不动了。父亲停住杈对我说:前天来了劁牛的,要钱少,手艺好,就劁了。
  怎么选这么个忙时候劁牛?我问。
  艳艳她娘要劁,父亲说,这个人手艺好,要钱少。
  牛劁了后,必须不停地遛,严防倒卧,但动过手术的牛,又千方百计地想趴下,因此,遛牛是艰苦的劳动,白天连着黑夜,黑夜连着白天,娘和牛,都遛成木头了。我迎着娘走去,我看到娘兴奋的枯脸,一阵热风把她灰白的乱发吹动,吹得更乱。女儿在娘的身后,提着一个绿色的长方形小收音机,畏畏缩缩地看着我。
  母亲说:艳艳,叫爸爸呀。
  我说:娘……
  母亲说:你回来了?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
  母亲的眼泪流出眼眶。
  女儿躲在娘的背后,偷偷地看着我。我看着她那两只酷肖我的眼睛,弯腰把她抱起来。她很胖,沉甸甸地坠手;可是去年的衣服吧,裤头和汗衫之间有一段空白,露出了积满灰垢的肚脐眼。我说:艳艳,我是谁?她轻轻地说:你是爸爸。我说:你怕我?她说:爸爸。
  我答应了一声。
  2我抓住她的袖子,拉她上河堤,又拉她下河堤。干河里的沙土冒出灰白的热气。她往后仰着身体,下巴翘起,口里吐着一串串含混不清的话。我们走得粘涩,如毡上拖毛,洞里拔蛇。河里没有路,泛碱的松软沙土嗞嗞响着,烫着我们的脚面。烦乱的蝉鸣在两面河堤的柳树上交叉着响起,一道蝉鸣一道丝线,飞窜着编成一面大网,罩住了枯河道。我抬头看见天上布满了鱼鳞状碎云。正午时分,满天都是强光,不知太阳在哪里,蝉鸣声挡住了河堤对面母亲的低泣、父亲的叹息和女儿手提小收音机的叫声,空中一声爆响压住蝉鸣,空中的响爆得蝉鸣像爆竹的碎片,爆竹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在半空中浮游。空军基地的飞行训练,还在继续进行。我拽着妻子往河堤上走时,女儿睁大了眼,惊吓得不敢哭。我惶恐得不敢看她。我拉着妻子横过枯河,方向由北向南,目标公社卫生院,距离二千米。脚下的沙土干涩地响着,令人牙碜,妻子不情愿地跟着我走,我气喘吁吁地回过头,手仍然紧抓住她的袖管。你走不走啦?我阴沉沉地说。她不作声,迷惘地看着我。
  六年前,她牵着我的袖管———像我今天牵着她一样———去公社登记。那天上午阳光明媚,美好的天气犹如孔雀开屏,那时候河里还有些潺潺的流水。我为了拖延时间,提议去走七里外的九孔桥,她说去你的吧,你今天听我的。她脱了鞋,挽起裤腿,高高地露出湿沙色的小腿和干沙色的大腿,说,我背你过河。她把鞋一下子塞到我怀里,鞋旮旯子里一股淤泥味扑进我的鼻孔。我说,我上桥走。她说,你走屁!四下无人,她在我面前蹲下,反胳膊搂住我的腿弯,我抱着她的鞋,趴在她的背上。她稀哩呼隆下了河,腿趟得水声一片,我不敢低头,平眼前望,见河滩地里麦苗青青,笨重的斑鸠从河边飞起,在麦垅上落下,划出一道麻麻斑斑的抛物线。她用两只大手抓住我的大腿,我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到她的手掌上。她那时已经二十八岁,虽没结婚但身体已经发胖。她的呼吸沉重,宽阔的背上散发着热烘烘的大葱气味,我在温暖的阳光下,在她体温的圈子里,瑟瑟地抖颤。她把我背过河,放下我,推我一把,拍我一掌,说:你别想跑。我迷迷糊糊地说:往哪里跑?她说:往哪里你也跑不了。她从我手里夺过鞋,提着,赤脚踩着干净的路,一步一个清晰的脚印。几十步,脚印淡了,肥肥的脚背上,蒙着一层黄尘土,两个明亮的大脚趾甲,像两只警觉的眼睛。你看什么?她脸上露出强悍的笑,催我快走。我恍然如赴刑场,把腰板挺得笔直,恰似一支箭杆。公社民政助理员是一个极漂亮的麻子,见人先笑。他哗哗地翻动着蓝皮户籍簿,翻到了一个,用笔杆点点,抄到白纸上。她放下一条裤腿。盖住了一条腿。又翻到了一个,用笔杆点点;她盖住了另一条腿。民政助理员打量着我们,她拍拍鞋子,穿到脚上。他问了几句话,全是她对答,声音大得像吵架。麻子写好了一张纸,说:按指印。她蘸了一个鲜红的手指头,狠狠地按在麻子指点的地方。我双手插进裤袋里,磕磕绊绊往后退,向着门口的方向,你还想跑?她一把抓住我,喊:回来。麻子惊愕地看着我们,五官一定,接着挤鼻弄眼地邪笑:当心,小伙子,当心挨打!我说:不按。麻子说:按吧,不按不合法。她拉着我的胳膊用力一顿,我就站在了桌子边。她有两条乌黑的眉毛,嘴唇上汗毛很重;她胸脯丰满,衣服上印着金黄|色的葵花。她说:我等你快二十年啦,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凭什么不按?麻子说:小伙子,别傻了!这样的媳妇哪里去找?人高马大,山大柴广,生个孩子也是大个的。我举着手指,看着她那个大指纹,想起了河里的戏台,她坐在台下看戏,把板凳坐得直往沙里陷……
  空中突然有强光交错,耀得河沙像水银。一架抿翅翘尾的飞机翻着筋斗往下掉,掉一会,又猛地竖起头,斜刺着冲上去,冲去了之后,响声才震动河道。飞行训练,还在继续进行。
爆炸(5)
  妻子端坐在沙土上,用宽大结实的背对着我。她的脖子上沾着灰土,沾着一根淡红色的麦芒和两颗蛋黄|色的麦壳,一颗大,一颗小。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皱边的衣领上有发亮的油腻。我说:起来。她说:不。河沙钻进凉鞋,烫着我的脚,暗蓝色的光线咝咝叫着往上扑,扑得我两眼落泪,我说:玉兰,你难道要我给你下跪吗?
  我叫出“玉兰”二字,心里感到别别扭扭,结婚六年了,我没叫过她一次名字,总有那么一些极其简单的方法让她知道我在跟她讲话。我不得不给她写一封信的时候,总是用尽量潦草的字体写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与它符号着的人相去甚远,我感到惭愧。而她,在六年中写给我的五封信里,每次都把我的名字砍得缺胳膊少腿的躺在信封上,像三个疲乏的伤兵在沙漠中行军。我叫了一声“玉兰”,她的脸一下化了,她不但回头而且转了一下身体,亲切地望着我。我说:这么热的沙土,你也不嫌烫,快站起来。她温顺地站起来,说:她爸爸……真要流,我也依着你……刚才,我觉得就像李二嫂一样,没人痛没人爱……你叫了我,我又觉得跟李二嫂不一样了……
  李二嫂在我女儿手提的那个绿色长方形小收音机里哭哭啼啼唱起来:麦场上拉完碌碡再把场翻,满肚子苦水能对谁言。这两口唱震动得我们全家肃然默立,静听着阳光噼噼啪啪晒焦麦穗。树叶子都蔫了。小公牛想趴下,母亲用力上提着它的铁鼻环,它嘴里吐着白沫,尾巴弯弯曲曲痛成一条蛇形。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说,这个孩子坚决不能要,即便是要,也要等我干出点事业来。娘说:什么他娘的狗屁事业,有人才有世界。收音机说:郎咸芬在这两句唱腔里,充分发挥着传统吕剧委婉凄切的风格,又吸收了河北梆子的高亢和黄梅戏的甜润,完美地表现了青年寡妇李二嫂孤单寂寞痛苦不堪的心情,使人能从她对苦难生活的控诉中,联想到她对男欢女爱的幸福生活的向往。请大家再来欣赏一遍这两句唱腔。妻把嘴唇噘起来,脸上布满乌云。她把绳子抓起来———棕色绳子如一条死蛇———背上肩头,弓腰探颈,大踏步走起来,青石碌碡吱吱哑哑响着,把麦穗轧得纷纷落粒。父亲跟在碌碡后边,把轧实的麦穗挑起来,抖松,雨点般的麦粒从杈缝中落地。小女儿退到矮墙投下的那道窄窄的阴影里,袒着肚子,伸开两条小肥腿,鞋子脱下来扔在两边,一只离腿很近,一只离腿很远,收音机在两条腿中夹着,呜呜哇哇地响。


  麦场上拉完碌碡再把场翻,满肚子苦水能对谁言。
  妻子呼噜呼噜地哭着,一声声地紧。她步幅巨大,每一步都把麦穗扬起来,抬脚高高,像在泥泞中跋涉。
  十七岁到李家挨打受骂,第二年丈夫死指望全断,靠娘家并无有兄弟姐妹,靠婆家无丈夫孤孤单单。
  妻子哭得酣畅,步子跌跌撞撞,青石碌碡跟着她左一头右一头地瞎碰乱撞。父亲的腰伛偻得更厉害了,那顶破草帽随时都会从头上掉下来,但总也掉不下来。
  在收音机絮絮叨叨的哭诉声中,女儿一动不动,双手搭在肚子上,眼望着麦场,眼皮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又抬起来……女儿出生后三天,我从外地匆匆赶回来,她躺在妻子身边,从一条小被子里露出一张生着细毛的小脸,小脸,怎么会这么小?我又可怜她又厌恶她。她好像要表演给我看:把鼻子和眼睛挤在一起挤出一疙瘩皱纹,抽搐一会,突然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我大吃一惊,料想不到这么个小东西竟然会打喷嚏。打过喷嚏后,她放开脸,睁开眼,好像在看我,我觉得她的目光很短,并不能射到我的脸上。她哭了。妻子说:别哭,你看看谁来了?不认识,这就是你爹呀。我沉重地坐在方凳上,不敢相信自己已经是个爹了。妻子把女儿抱起来,解开怀,把一个与大Ru房相比显得很小的褐色奶头触到女儿嘴边。她的嘴翕动着,像鱼儿吞钩一样把与她的嘴相比显得很大的奶头吞下去。妻子用手往上提着不断地壅住女孩鼻孔的Ru房,面容庄严神秘,我看着她们,心中一片荒漠,见一个大人正向着那金子般辉煌的远古走去。
  妻子的爹做贩卖猪皮生意,很能赚钱。他来看女儿,时间是寒冬腊月,风在河里怒吼着,把黄沙扬过河堤,一把把撒在屋顶的枯草上,打出一片细声。她的爹肥胖的脸上冻着一层油腻。他跟我的父亲寒暄几句,走进女儿房里,看着我,没说一句话,喝了一碗茶,站起来说:大,我给你送来六个猪蹄子,让你婆婆煮汤给你吃,吃猪蹄子发奶水。我送他到院子里,他从车兜里摸出猪蹄子,一个接一个扔在冻得裂纹的地上,有白的,有黑的,在地上蹦成一盘残棋。我说:你不吃过饭再走?他说:不吃了,我要去赶集。他姐夫,你孬好也是个吃国库粮的人,每月五十六十地挣着,咋就把家弄成这副穷酸样子?三间东倒西歪屋,两个半聋半瞎的爹娘,我闺女嫁到你家,是她穷鬼薄命。现如今坐月子的,吃的是鸡鸭鱼肉,睡的是绫罗绸缎,喝的是奶粉蜂蜜,你们家可倒好!我被他训斥得哑口无言。的确,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多少幸福的成分的,我、她、爹、娘,还有这个刚刚出世的小灾星,大家都感到委屈,都不仗义,可都得忍着,受着,这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似乎命中注定,我送走岳父回来,见爹娘正瑟缩着肩膀,把猪蹄子收拾到屋里去。娘和爹用寒冷的眼睛看着我,仿佛我是主人,他们是奴隶。娘在灶下点着火,灶里抢出白色的浓烟,大力直冲房顶,又汹涌地折下来。爹和娘用袄袖子擦眼,把颧骨擦红了,把袄袖子擦亮了。我说:去他妈的,我堂堂的……竟要被这个屠户训斥。我抓起冻得硬邦邦的猪蹄子,用力摔到院子里,一颗接着一颗,好像投掷手榴弹,有一颗飞进嘎嘎作响的老杏树里,白蹄子在黑枝丫中碰撞着,好半天,才缓慢地落下来,惊飞一地麻雀。
  你骂谁?妻子在屋里说。
  我说:骂你的混账爹。
  她说:你爹才混账。
  你要是委屈,就跟你爹走,我说。
爆炸(6)
  她说:你想得好,我孩子都有了,你还想休了我?党是怎么教育的你?
  父亲弯着腰,走出去,把我扔出的猪蹄子一颗颗捡回来。屋里的烟压得我弯了腰,凹凸的地面离我的脸很近。锅里的水沸沸地响起来,父亲从墙角上拖过一块木板,一个瓦盆,把猪蹄子放进盆里,母亲用一个缺口破瓢舀来开水,缓缓地浇到猪蹄子上,猪蹄子在盆里吱吱叫着,翻滚着,浮起来又沉下去。弥漫全屋的炊烟蒸气渐渐淡薄,显出乌黑的墙壁和老破的家具。父亲试试探探地往盆里伸手,黑手缭绕着白雾,虚实相济,构成幻象。黑手从盆里捞出一只水淋淋的猪蹄子,不是扔也不是放,而是在运动中滑落,恰恰打着木板边缘,溅出一圈水星,我看到父亲的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母亲伸出两只手,一手按住猪爪子,一手往下撕毛。猪毛像腐烂的毛毡,一片片脱落,亮出白白红红的猪皮。爹和娘认真极了,连一根毛也不放过。撕净了毛又涮锅烧火,煮猪蹄,煮得香气满屋。妻子用了一天,就把猪蹄啃光,汤喝了大半。后来,妻子对邻人说:俺娘家送来六个猪蹄子,全被两个馋老给啃了。母亲把妻子对邻人说过邻人又转述给她的话学给我听。我听了,惊讶良久……
  这碌碡滚滚绕场旋转,我的命和碌碡一般,转过来转过去何时算了,这样的苦光景无头无边。
  收音机感情充沛地唱着,好像成了专门替我拉碌碡的妻子配乐。她的哭声变成了一条舒缓的河流,平平静静,不妨碍这一番控诉黑暗家庭感叹悲惨命运的大唱灌进我的耳朵。她也许把自己当成李二嫂了,善良懦弱,漂亮多情,惹人爱怜。她机械地牵引着碌碡绕场旋转着,好像把这劳动变成了对我的谴责。我被李二嫂优美的歌唱动了心,被这骗人的戏剧感动得浮想联翩。我感到自己非常不幸,悲剧是世界的基本形式,你,我,他,都是悲剧中人物。我妻子认为她和李二嫂一样命苦,我认为我比她还要命苦,父母认为他们比我们还要苦。大家都被痛苦压低了头。只有我的小女儿倚在土墙上睡着了,她圆圆的头颅歪在墙上,晒得火红色的脸蛋上,画着忧伤的图画……
  妻子把肩上的绳子摔下,怒冲冲地说:我不干啦!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我受够啦。我说:你想跟李二嫂一样吗?她说:噢,你想撵我改嫁?美得你。我知道你这两年学会了照电影,天天跟那些大在草地上打滚,有了新鞋就想脱旧鞋,你别做梦!我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我突然感到一种下坠般———自由落体般的快感,太阳像噪叫着的老鸹向我俯冲下来,金色的麦场像唱片般飞旋。
  我的头触到了柔软芳香灼热的麦秸和麦糠,坚硬饱满尖锐的麦粒和麦芒,再下一点,嘴唇沾满了灰土。妻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到树阴里,乱拳捶打我的背,爹和娘站在我身边,大声呼叫我。娘说,艳艳她娘,你别把他毁了啊,他再不济也是你的男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这一家人,可就散了班子啦……妻子愤怒地说:怨我?又怨我!唱丑都是我的,唱旦都是你们的,还不是让俺爹打的,还亏得是亲生的儿子,要不是亲生儿子,这两耳刮子,怕连头也打扁了。我睁开眼,看到妻子眼里的泪水,她是为我而哭吗?是泪水呢还是唾沫呢?我恶心,想呕吐。她爸爸,你把俺吓死啦!要俺背你去医院吗?她俯身问我。我盯着她那张饱满的大脸,急忙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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