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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萌萌摇摇头,眼神里写满了惭愧和失落,因为她根本没有毕业,怎么会有心情一个人回母校。他知道她一直在为这件事悲伤,对她而言这可能是一种用再多的时间都无法冲淡的悲伤。
她问:“你去过几次?”
“我回去过很多次。”
可能,一种坚定的执念真的可以改变物质世界的走向,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和艾萌萌一起手挽手走在母校的操场上,哪怕是在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都深信会有那么一天,就像记忆总是停留在那样一个暖洋洋的上午,他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懒惰地把每节操应付完,之后她就消失在操场的人群里,不管他的视线被人群截断多久,他都能准确地追踪到她的身影,随时可以追上去从身后拍一下她的肩。
然而他的执念里只是到此为止,并没有接下去抱她、吻她、爱她的那些情节,是因为高中时对她的向往仅停留在比喜欢深一些比爱浅一些的程度上,但是他无法解释现在每次和她吻过之后,他的心就会被多年前的一次离别弄疼,那一刻,他觉得即使抱得再紧吻得再疯狂也无法表达出对她的强烈依恋,做/爱只是他对她最高形式的表达,并不代表他拥有她。
就算此刻他们真的手挽手走在学校的小树林里,他还会被许多悲伤的回忆刺伤,那是在她辍学几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武娇说想要到小树林里办点事,他猜不到究竟是什么事,就预先准备了一个避孕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明亮,他觉得自己作为男生应该主动点,刚把两只手搭上武娇的肩膀,里掏出一把新买的小刻刀,并认真地对他说,能不能帮她在树干上刻一句“我喜欢你”,他感觉好像顿时松了口气,非常豪爽地答应了她。他问她需不需要刻上名字,她说,不用,心里知道就行了。依他的行事风格,自然会把那句话刻到很高很高的地方,跟那些“大傻逼”、“大搔逼”什么的尽量离远点,因为早在那时就已经找不到一棵绝对“干净”的树了。这一句“我喜欢你”究竟代表谁喜欢谁?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答案,尽管那时都已经成了武娇公开的男朋友,他依然认为它代表的是:我喜欢你,艾萌萌。
但是那个明亮的夜晚里没有艾萌萌。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一棵很高很直的树下,指着树干的最高处一条条模糊的伤疤说:“那里,你看出是什么字了吗?”
“我喜欢你。”
他点点头,搂着她靠在树干上,让她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呼气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怎么了,那是你刻的么?”
“嗯。”
“什么时候刻的?”
“七年前。”
“胡说。”
“真的。”
“那怎么还这么清晰呢?”
“因为,我刻得很深……”
午后金色的光辉斜斜地照进了稀疏的小树林子,一道道光线中悬浮着许多平时肉眼看不见的尘埃,也许那不是什么尘埃,而是时间的光子。
这一刻仿佛感觉不到时光在流动,所有的喧嚣都已远去,零星的鸟叫就像忆海里的贝壳,随着海面上金光闪闪的波纹而时隐时现。
他们在回忆各自的往事,记忆的交叉处有一条柏油小路,就在操场的对面,秋天的时候,风会把那条路吹得哗哗作响,其实是记忆出了错,那是枫树叶子在互相说话,一到晚上那些发疯的叶子就更加肆无忌惮,不管人的心情有多凄凉,每一次他横穿操场送武娇回宿舍,回去的时候都会一个人走那条路,就像每一次她横穿操场送武娇回宿舍,然后经由那里去车棚一样。
艾萌萌忽然抬起头来说:“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去哪儿?”
“那条‘疯树街’。”
他早就从武娇的嘴里听说过“疯树街”的故事,那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攥出来吓唬人玩的故事。据说疯树街上的每一棵枫树都是一个被封印的老树精,它们站得很高很高,每天都能看见学校里的各种奇闻轶事,一到晚上人迹罕至的时候,它们就会把紧闭一天的嘴巴狂乱地打开,届时就算有一两个人势单力孤地从它们身边经过,它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忌惮,因为它们可以用强大的意念把那个人的脚印从这条街上消除,所以经过的人都不记得它们说了什么,只是记得哗哗哗的响声。
假如这个故事毫无根据,为什么他的记忆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凄凉。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一阵熟悉的下课铃,校园渐渐被混乱的叫嚷声拉回现实,可是当他们步行到疯树街上时,又一阵上课铃把杂乱无章的声音收回静默的教学楼,就好像在什么地方藏着一个神奇的魔法瓶子。
初夏季节,风在这里施展不出威力,小柏油路被阳光照得几乎要融化,但是树荫下清凉宜人,他们找到一个干净的长椅,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那样偎依在一起,却不知道这所学校里还有几个老同学在上班。
一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穿过这条街,打破了二人世界的宁静,他们互相仔细地端详一下,刘星辰首先认出对方,不由自主地“呀”了一声。
自行车上的人同样扭着脖子在看他们,当艾萌萌歪在刘星辰肩膀上的头抬起来时,那个人的自行车车把猛然晃动一下,一只脚及时撑住地面:“哎哟!差点没认出来,星辰,你回来啦!?”
刘星辰立刻站起来:“学长,你怎么在这儿?”
艾萌萌还以为他在管谁叫学长,原来是那个冯……冯……冯……
刘星辰之所以管冯彦斌叫学长是因为他当年补过习,其实呢,学长这个称呼是在调侃对方时才用的,不管是留级还是补习性质都差不多。但是现在,刘星辰管他叫学长完全是出于见到老熟人的热情和激动。艾萌萌象征性地朝冯彦斌挥挥手:“嗨……学……”
冯彦斌推着车子倒退几步:“啊,你是……你现在是星辰女朋友了?”
艾萌萌和刘星辰交汇一下眼神,刘星辰一脸苦笑地把话接过去:“不是,不是。”
这种唐赛的解释当然不会令冯彦斌满意,一般人也会想到另一个答案,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可能,但是有句话叫做这世界每天都有奇迹发生不是么,他问:“这么说,你们都结婚啦?”
“唔……”刘星辰抵着鼻子想了一下说:“我现在正在追她。”
“噢——”
艾萌萌用余光瞪了刘星辰一眼,刘星辰已经感觉到了,而他回以一个愤懑的目光,好像是说,那你要我怎么说,刚才他都看见咱们俩抱在一起了啊真是!
艾萌萌知道他在说什么,干脆转过脸去,不瞅他了。
冯彦斌笑呵呵地把自行车锁在他们俩刚才坐过的那个长椅上,这个举动令他们十分不解,冯彦斌也没解释,其实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现如今自行车便宜了,没人偷了,老师们都换成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公交事业也发展起来了,学生们都坐公交车上学放学,只有住在学校单身宿舍里的老师才有自行车,而且在这所平民高中里,老师们没有必要达到为人师表的境界,随地乱放自行车总比随地大小便强多了。
冯彦斌用链子锁把车轮和椅子腿锁在一起,然后拍拍刘星辰的肩膀:“走,我请你们吃饭!”
这时艾萌萌转过头来看了看刘星辰,刘星辰知道她不想去,赶紧推说:“不用了,这么客气干嘛,都是老同学!”
冯彦斌看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你是嫌弃老同学吧?”
“不不,我们已经吃过饭了,真的。”刘星辰说。
冯彦斌说:“吃过不要紧,当我是哥们儿就陪我喝点!这么多年没见面了,这都是缘分!”
刘星辰笑着说:“好吧,让学长破费了。”
“说这种话!”冯彦斌朝他的胸肌上捶了一下,拳头立马被弹回来。
艾萌萌揣着双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刘星辰有点左右为难,扯了扯她的衣角,意思是,走吧。艾萌萌往旁边扭了一下。刘星辰回头,不高兴地看她一眼。冯彦斌已经走出好几步,回头催促他们:“走着吧!不远!就在学校后门那儿,有个新开的馆子,特别好吃!”
刘星辰连忙说:“来了,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回来拉艾萌萌,艾萌萌把胳膊一伸,他的手滑出去,艾萌萌再抱住胳膊,他又来拉,她再一伸,没想到这回他的手劲儿加大了,脸上露出不容忤逆的愠色:“你听不听我的?”
艾萌萌使劲儿甩他的手,可是再也甩不开,胳膊被他捏得很疼,一步一步地让他拽着走。
“你个大傻逼,刘星辰!”
在一个小破饭馆里,冯彦斌还假充大方给刘星辰这个海归点了瓶洋酒,艾萌萌一看那酒瓶子上的标签就知道是假的,连高仿都算不上,顶多一百块钱,看过酒水单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才八十八,八十八一瓶的芝华士,刘星辰那个傻逼喝了四分之三,艾萌萌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因为喝醉回家就可以不用面对理事长的审问,但是他没想到此芝华士非彼芝华士,一般情况下他喝一整瓶芝华士照样开车,可这次他才喝了大半瓶就感觉到脑袋发沉、手脚发软、眼睛发花,这是酒精中毒的症状。
艾萌萌几乎一路把他背到了车上,幸亏车停在学校里。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他感觉好一点,但是开不了车。艾萌萌一片好心,给他一个最实在的建议:“要不你还是到我家睡吧。”
他摇摇头:“不行,我今天必须回家睡,我爸在家呢。”
结婚之前不准在外面过夜,这种家规在现代很少见了,对于一个没有约束的习惯我行我素的人来说更是难以理解。艾萌萌轻轻扇了他一个嘴巴:“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滚回去?”
他笑了笑,搂住她的脖子:“你送我回去呗。”
她把他推开:“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再说我把你车开回去之后,我自己怎么走?”
他呲牙笑着说:“住我家呗。”
“滚蛋,我说正经的呢,你看现在都几点了,快点说,怎么办。”
他说:“你把我送到我家门外,然后你开我车回去,我就说我打车回去的。”
“那你直接打车回去不就行了,还要我送你干嘛!”
他说:“这还不简单,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喝醉的他说话直抒胸臆,却又何尝不是在借着酒风向她告白。
因为是晚上,他又喝醉了,现在的路况已经完全不像当年上学时那么直来直去简单易行,在每一个路口处,他都需要想好久好久,而且导航仪上说的路线和他指的路线完全不一致,艾萌萌想,刚才没把他交给出租车司机真是明智的决定,要是碰上不负责任的车主,像这样找不到家的酒鬼很可能会被扔到路边,而他家住得简直太幽僻了,路上根本没碰到别的车,还有这条盘山道真是太诡异了,在这座城市里混了二十几年的她还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条道。
第177章 '另类校园剧'matche47()
在车上,艾萌萌问:“冯彦斌老说自己最适合当‘教导主任’什么意思?不知道我最讨厌教导主任了么,傻逼。”
“意思就是想当呗。”刘星辰知道她直觉上讨厌冯彦斌那种人,确实每次冯彦斌请吃饭都是带着目的,但刘星辰又一想,他的目的基本上都落空了,但是见面之后还是很热情,说明这个人没有看上去那么惟利是图,就是受一些社会风气的影响,不自觉地变成这样。
“那他跟你念叨什么?”艾萌萌恍然大悟:“啊,原来是想跟你爸拉关系!”
刘星辰笑着摇摇头:“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再说我爸不管具体事情,还是校长说了算。”
艾萌萌问:“现在那个林主任干什么去了?退休了么?”
“当副校长了。”
艾萌萌特别不乐意地撅起嘴。
“呵呵,你是不是想他?上次我爸给菊理搞募捐的时候他还陪我爸打球来着,要不,下次也带你一块儿去?”
“原来还是走你爸的后门儿,我猜他就没那么大能耐,死鱼眼!”
“哈哈,你还那么恨他?对了,我高中时有没有外号?”
“有啊。学长嘛。”
“武娇呢?”
“武娇好像没有。”
“那你呢,你外号什么?”
“拉拉队长。”艾萌萌无所谓地说了出来。
“拉拉队长,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哈哈……”
“你没听说过的事儿多了,你知道灭绝师太的老公是谁么?”
“不知道,谁?”
“林主任啊!你连这都不知道?”
“啊!?”刘星辰本来歪在副驾上,腾地一下直挺挺地坐起来了。曾经他觉得像灭绝师太那样的女人不可能有男人要,就算结婚了,老公肯定是那种没有女人要的超级烂男人,没想到这么奇葩的男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还和自己打过高尔夫?
艾萌萌一只手捂着嘴,笑得别提多开心:“其实这件事学生里知道的很少,我也是偶然间才发现的,有一天早上,我看错时间,六点半当成了七点半,骑着车子到学校转了一圈发现还没什么人,我就到对面的小区里排队买最爱吃的鸡蛋灌饼,我看见‘灭绝’排在我前面,提着一个鸡蛋灌饼和一个外班的老师闲搭,她说她家老林爱吃这口,等‘灭绝’走了之后我就问那个老师,‘老林’是‘林晓天’吗?当时她把脑袋都快点掉了,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他们俩是一家的。”
“和你一比我真是孤陋寡闻,但是这种事怎么会一点风都没透过?”
艾萌萌说:“我猜他是羞于承认,再加上他当时在学校里挺霸道的,没人敢捅这个娄子。”
刘星辰手指摁着太阳穴想想:“怎么看都不像一家的。”
艾萌萌不爽地说:“怎么不像!都是往死了喜欢挖掘别人*的老变态!”
“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那次不是缺考嘛,后来我去语文教研组赔礼道歉,‘灭绝’可把我给挖苦了一顿,搞得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后来我妈送给她一套特别名贵的营养品,她连看都没看就扔出来了,到现在我妈还在不高兴呢。”
艾萌萌脸上现出胜利的表情,朝车窗外弹了弹烟灰:“哼哼,看来咱们在这一点上还能达成点一致,以后我再提那个林晓天的时候,你不许再说他这好那好的。”
“我什么时候说他这好那好了?我只说他和我爸打过球,仅此而已。”
艾萌萌吐出一股白烟,同时翻他一个白眼:“这还用说吗?字里行间不是就能听出你对他印象还不错吗?白痴。”
刘星辰不服气地说:“艾萌萌,你这霸道劲儿是随谁?凭什么你讨厌的人我就要讨厌?”
艾萌萌说:“不是那么回事吧!明明是我讨厌的人你却偏偏都喜欢好吗?比如说那个冯彦斌,我都讨厌死他了,你不是照样跟他喝酒吗!你有那么听话吗!”
“冯彦斌那个人是滑了吧唧的,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讨厌吧,再说都是多年前的老朋友了,碰到一起就喝点酒,何必那么小里小气的!”
“嘁,什么老朋友,还不是想要走后门才请你吃饭,我还以为他吆喝那么大声能出多少血呢,闹半天三个人只点两盘菜!”
“人家知道咱们吃过饭了,所以才没点那么多。”
“我知道你就会这么说。”
他们的车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高速行驶,刘星辰忽然没下文了,艾萌萌转头看看,发现他在乐:“你乐什么?在耍酒疯吗?”
他笑着靠倒在车门上,看看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再回头看看艾萌萌,好像很满足的样子,因为他忽然觉得刚才这一顿瞎吵吵特像两口子吵架,让他有种真实感,觉得艾萌萌确确实实在自己身边,哪也不会去,永远就这样。
当车开上盘山道的时候,酒醉半醒的他才渐渐意识到回家还有一场生死未卜等着自己,幸亏有冯彦斌这么个挡箭牌,到时候爸爸问去哪儿了,就说跟同学喝酒来着,被他留髡喝到现在,就算爸爸要电话核实也不用怕了哼哼。
但是他错误地估计了今晚的情况,不知道妈妈把武娇叫到家里吃晚饭,也不知道保罗叔叔已经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的车。可能大家都太爱他太想保护他了,反而就会害了他,当时保罗叔叔也是认为今晚有武娇给他当挡箭牌,理事长再生气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保罗叔叔未加思索地向理事长夫妇报告了看到的一切:“星辰回来了,我看见有人开车把他送回来了!”
当时理事长夫人惊愕地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因为艾萌萌的发型和打扮太像男孩子,保罗叔叔在望远镜里就把她当成了代驾小伙子或是星辰的一个哥们儿。可是理事长夫人却不这么想,因为儿子早晨是拿着那个黑色手提袋走的呀……
不爽了一整天的理事长忍不住要过保罗叔叔的望远镜,这个时候,他们的车已经快要爬上山顶,望远镜中的视野要比保罗叔叔看到的更加清晰。
接近山顶时,刘星辰指着高处一座华灯璀璨的建筑物说:“那个就是我家。”
艾萌萌探头看了看:“那不是个灯塔么?”
“有点常识好不好,那上面的灯是为了让夜间的航班避开,因为这里是山顶。”
艾萌萌慢慢踩刹车,把车靠在路边,从车窗探出头去再仔细看看那个建筑,傻傻地说:“你耍我啊,你把我指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是为了看这座灯塔吗?”
刘星辰笑了笑,把她的脑袋搂过来,深深吻下去。
艾萌萌推了推他,推不动,就应付了一会儿,然后再推推他,终于吃力地把他推开:“现在怎么办?车快没油了。”
他说:“就停在这儿吧,一会儿你下了盘山道,左转二百米就是加油站,带钱包了么?”
“带了。”
“那就行了,我下车了。”他说着打开车门。
“喂,刘星辰!”
他回头说:“今天不能请你去我家了,路上小心点,到家之后给我发个短信。”
艾萌萌终于肯试着相信那座欧式城堡真的就是他家。刘星辰倒退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