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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压力不算什么,她早有思想准备。她相信凭借郭阳的才华,只要他肯努力赢得父母的认可是迟早的事。不料深爱的人“半途而废”,将所有的磨难都留给了她一个人来背负。
这太残忍了。
好在爱情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上。身边手牵手的爱人,渐渐恢复了自信和阳光,与一年前的阴沉和暴戾判若两人。周冰心花怒放,无言的久违的温情脉脉流淌在心底,她愿意就这样跟郭阳牵着手走下去,直到人生的尽头。
但周冰心里终归还是深怀焦虑和隐隐的不安。
她停下脚步,将清澈如水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公园正门及门口处那一座火红的代表着城市标识的金属雕塑上,试探着轻轻道:“阳阳,我该回家了,我的行李还搁在家门口,如果再不回去,恐怕我爸我妈要急死……”
其实周冰本来想说:“阳阳,你愿意送我回家吗?”
可这话周冰怎么都不敢说出口来。她唯恐触及郭阳关于一年前不愉快的记忆伤痕,另一方面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父母见到郭阳之后,双方会不会爆发起无法想象的激烈冲突来。或者,会像去年一样,郭阳承受不住再次怀愤而去不欢而散。
周冰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的郭阳一反平素的温文尔雅和几分调皮劲,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跌跌撞撞夺门而去!那决绝的背影,至今让她心痛如绞。
“嗯,我送你回去!”郭阳这句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竟然没有任何迟滞和犹豫。
周冰嘴角一颤,转过脸深深凝望着郭阳,秀美的容颜上除了欣喜、激动之外,还隐有一丝错愕和如释重负。
以她对郭阳的了解,她知道郭阳如此算是彻底解开了心结,困扰两人的问题不再是问题,否则他不会这么坦然和平静。只要郭阳不再逃避,哪怕前面有山重水隔,她也会与他一起并肩面对呵。
“你……你愿意去我家吗?阳阳,其实我爸我妈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周冰情绪激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说明,更不知道是不是该为父母辩解两句。
“我当然愿意啊。小冰,你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的。实际上像你这样天使般的千金大小姐,跟我这种一无是处的穷小子混在一起,他们不反对其实就不正常了。”
郭阳轻轻笑着耸耸肩:“不过,咱好歹也算是一支潜力股,有才有貌也不比别人差不是?他们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才行。好了,好了,放心吧,我会竭尽所能,让你爸妈接受我。”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一年不行,那就两年。我们还年轻,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我爱你和你爱我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周冰还是有些担心。
“小冰,别担心,这一回,他们就是拿棍子打我,我都不会走啦。我会用自己的努力去赢得他们的认可,只要他们肯给我一个机会。”郭阳慢慢挺直了腰板,眉宇间神采飞扬,一种无形的自信和傲然气度渐渐发散开去,这是周冰过去在郭阳身上所见不到的气质。
周冰看得呆了,也有些痴了。
“阳阳,你能这样说,我心里实在是很欢喜呢……”周冰紧紧抱住郭阳,眼泪忍不住喷涌而出:“一年前你要是这样想,我们也不会分开整整一年了……”
我们分开的何止是一年,而是一辈子啊!我的爱人!
郭阳心里轻叹一声,探手抚摸着周冰乌黑顺滑的长发,目光中再无半点迟疑。
为了自己的爱情,为了人生不再留下半点遗憾,他必须要去坚强面对,不能再逃避。况且,周冰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既然他要跟周冰走下去,终归还是要再次踏进周家的大门,至少,不能再将压力留给周冰一个人。
“走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来到虎山上,咱就是武松……”郭阳哈哈大笑,拉起周冰的手站在马路边上开始挥手拦起出租车。
周冰破涕为笑:“贫嘴!阳阳,我在回国的飞机上还在想,不知道我们家的阳阳变了没有,这一见了你,听你一张嘴说话,我就知道你没有变。真是本性难移啊,你哪里会变呢?天生的油腔滑调……我可警告你,再见了我爸妈,可不许贫嘴滑舌!知道没有?!”
第四章 轻描淡写()
周家别墅。
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覆盖着整整一面影壁墙,而院中的葡萄架上藤蔓丛生,一簇簇绿油油珍珠一般喜人的葡萄慵懒地垂着,或者挂着。
周冰打开院门,犹豫了一下,回头望着郭阳,明眸皓齿目光如水。
郭阳笑了笑,拉起她的小手就往里走。
但没走两步,周冰父亲周定南那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之中。周定南神色严肃地凝立在内门的大理石台阶上,投射过来的目光阴沉且蕴藏着几分怒气。
得到女儿突然回国的消息,夫妻俩立即撇下手头上的工作赶回家来,却扑了一个空。在家里焦躁不安地等了一个多小时,却见到了女儿跟他们最不喜欢看到的那个青年携手而来,周定南焉能不恼火?
周冰心头咯噔一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来站在孔晟身前,轻轻道:“爸爸!”
周定南深吸了一口气,明显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冷冷一笑,声音低沉:“小冰,你好端端地不安心上学,跑回国来作甚?”
周冰幽幽道:“爸爸,我想家了,也想阳阳了,所以就回来了。”
周定南嘴角一抽。周冰把想家和“想阳阳”列在了同等重要的层次,以“想回就回来了”的行为方式传递出她炽热的情感。作为父亲,其实他比周母更了解女儿外柔内刚的个性,既然她半路上突然回国,又堂而皇之地将这小子再次领进门来,足以说明她的坚决。
周定南威严的目光聚集在郭阳的身上,默然不语。
去年郭阳来的时候,周定南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他,周定南倒也没有看不起郭阳出身的意思,毕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都是普通人和穷人,他要是挨个鄙视迟早得累死——只是他觉得郭阳没有资格匹配自家花露明珠般的女儿,所以懒得理会。即便郭阳盛怒离开,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这一回,有些不同了。
女儿这种丝毫不加掩饰的坚决态度让周定南不得不重视起来。
郭阳笑了笑,笑容平静自然。他缓缓走出来,拉起周冰的小手,捏了捏,示意她不要担心。
郭阳抬起头回望着周定南,眼眸中的那份坦然和坦诚让周定南心里多少有些诧异和狐疑,不过是短短一年,这小子似乎变化很大,身上多了一种泰山崩于面前而不乱的大将风度,还多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周定南越是咄咄逼人地审视着郭阳,郭阳越是平静无波。更诡异的是,这种平静竟然让周定南心里微微发虚。
郭阳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比周定南更有钱更拽更跋扈的土豪他见得多了去了,比周家更有势力的权贵阶层也是他应酬桌上的常客。只用了十年的时间,他就站在了比周定南更高的社会层次上,而彼时,周家的企业因为经营不善却渐渐破落了,都失去了与郭阳交往的资格。
周定南皱了皱眉,沉声道:“你……你姓什么来着?”
郭阳笑:“周叔叔好,我叫郭阳,您叫我小郭就好了。”
周定南哦了一声,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让开了门,因为他眼角的余光发现女儿眼圈发红俏脸涨红,知道再这样僵持下去,受到伤害的还是自己的掌上明珠。
周定南决定将难题交给自己老婆薛春兰。因为他的态度如何不起决定作用,他就是同意郭阳与女儿交往、妻子不同意也是无济于事。
周定南让开门,没有停留,直奔二楼,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书房就不再出来。而这个时候,其实薛春兰早已等候多时了,而心中的怒气也酝酿到了一个险些遏制不住的程度。
郭阳跟在周冰身后进了周家别墅一楼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客厅,只是在进门通道的两侧,他无意中发现摆放着的两个景泰蓝的大花瓶貌似古董,其实是两件赝品,或者说是工业时代流水线炮制出来的高仿品罢了。
作为前报社高管、本省的文化名流,郭阳同时还是文物鉴定及古董收藏领域的专家,曾经长期在某卫视的鉴宝栏目当评委。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两个花瓶的真面目,周家固然有钱,但有钱人收藏的未必就是真古董啊。
这样无意中的发现让郭阳更加心平气和了。
再世为人,重活一回,他不再是年轻单纯且一无所有的郭阳了,周家拥有的万贯家财和所谓显赫地位,在他眼里其实也不过如此。如同这两个赝品景泰蓝花瓶一样,周家夫妻脸上覆盖着的那层傲慢的假面具,他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给揭下来,甚至踢碎、击垮。
“妈妈!”周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春兰的脸色,呼唤了一声。
薛春兰轻哼一声,站在那里动作优雅地指了指楼上,沉声道:“小冰,你上楼去,我跟他谈一谈!”
周冰俏脸一变,摇摇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可不敢让母亲跟郭阳独处啊,以母亲这盛气凌人和高高在上的轻蔑态度,一旦郭阳受不了,两人要是要吵起来再来个不欢而散,让她怎么办呢。
郭阳笑了笑,再次探过手去,在薛春兰冷漠的目光注视下大刺刺抓起周冰的小手来,轻轻柔声道:“小冰,听阿姨的话,你上楼去换件衣服洗个澡,我跟阿姨谈一谈,你放心,没事!”
周冰微有焦灼和担心的目光投射在郭阳脸上,两人目光相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上楼了。
望着周冰娇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郭阳缓缓转过头来,面色平静,回望着居高临下蔑视着自己的薛春兰,一无所惧。其实根本谈不上什么畏惧和局促,他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镇定,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郭阳的这般姿态让薛春兰更加不爽。
她冷冷一笑,竟然没有半句客套话,直截了当、直奔主题:“郭阳,你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念了这么多年书,你应该明白,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你跟我们家小冰没有半点可能,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的好。”
“阿姨说得对,我们两家的确门不当户不对,我这样一个穷小子,没有家世没有背景,能得到小冰的青睐,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呢。”郭阳轻笑一声。
“你知道就好。不过,我们也不是嫌弃你家穷。只是你们之间差距太大,现在勉强在一起,将来也要痛苦一辈子。小冰现在美国留学,她日后基本上要留在美国发展,与其那个时候再分手,不如快刀斩乱麻,早做了断。”薛春兰撇了撇嘴,缓缓坐在了自家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她翘着二郎腿,手里端起放在小茶几上的一杯茶,小啜了一口,尔后又轻轻放下,动作轻柔美好不带半点的烟火气。
真是一个优雅的知性女人,但过于强势霸道啊。尽管是心怀轻视和各种负面情绪,但她传递和宣泄情绪的方式还是这样的云淡风轻,优雅从骨子里透出来。能把对别人的轻蔑诠释得如此优雅,大概也就是薛春兰了。郭阳用两世为人的目光扫过去,心头略有所感。
“阿姨,其实我们去年是分了手的,如您所愿。但我今天再来,说明我们真心相爱,无法分开。”郭阳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真诚:“请阿姨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会努力证明给你们看,你们今天的选择没有错!”
薛春兰嘴角轻抿,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嗤笑:“小伙子,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你注定没有机会!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请问阿姨,我们怎么不合适了?”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不懂我的话吗?!”
“你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离开小冰,我甚至可以帮你介绍一个。”
“呵,现在都什么时代了,阿姨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学教授,还执着于门第观念,让我这个当晚辈的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你什么意思?”薛春兰果然是一个非常敏感的知识分子,她从郭阳轻描淡写不卑不亢却又暗藏机锋的话中嗅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郭阳再次平静地笑:“听说当年阿姨和周叔叔的结合,也是门不当户不对,不知道两位长辈是如何冲破家世阻力走到一起的……”
薛春兰妩媚的脸色当即涨红起来,她再也无法坚持优雅的风度,霍然起身来扬手指着郭阳怒斥道:“你……放肆!”
第五章 条件()
关于周家夫妻的那点陈年旧事,现在没有几个人知情了。哪怕是周冰,对于父母的过往也不甚了了,郭阳之所以洞若观火,还是后来读到了薛春兰的自传回忆录。
周冰罹难的多年后,他出于工作关系与同为本省文化名人的薛春兰教授打过几次交道,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整个北方省的传媒领域混得风生水起。他没有因为自己跟周冰的劳燕分飞情感绝殇而怀有半点记恨,有的只是痛和懊悔。与薛春兰面对他的尴尬相比,他对她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无论如何,她都是周冰的母亲。
他越是大度,薛春兰就越加心痛。后来她在个人的回忆录中将女儿的意外归咎为自己的“罪孽”,成为她“一辈子都无法赎罪和改变的压在心头让她渐渐窒息的情感罪孽”。这却让郭阳看到了薛春兰强悍背后的某种软弱,这是他有信心改变薛春兰的最关键因素。
其实郭阳心里很清楚,薛春兰固然是一个现实和理性的女人,但同样是一个颇具有贵族气质和养成风范、而且在人文领域造诣很深的知识分子。与同行们忙于走穴捞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薛春兰一直坚持给本科生授课,哪怕她日后走上大学副校长领导岗位都没有放弃。
薛春兰出身本省一个高干家庭。父亲薛老曾经官至副部级,在省内权势显赫。而周定南则是本市光荣的工人子弟,可想而知在过去那个年月,为了走到一起,周薛两人付出了怎样的艰辛努力。
时过境迁,周定南本人业已成长为知名的民营企业家,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鱼跃龙门。这么多年过去,往事早就极淡极淡了,薛春兰不仅早已忘却了当年被门第观念困扰的痛楚,也浑然不觉自己如今执着于门第观念有什么错。
这些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疮疤却被郭阳轻描淡写地提溜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薛春兰羞怒交加,脸色发青,嘴角打颤,却一时间无言以对。
郭阳没想到薛春兰的反应会这么大,这让他心底多少有些发虚。毕竟他的目的是说服薛春兰,而不是给薛春兰种下狂悖无礼的印象,让两人的关系更糟糕。
不过,他知道这应该是薛春兰最大的软肋,如果不从这个地方入手,他终归还是没有办法撬开薛教授傲慢的心房啊。
郭阳站在那里,回望着薛春兰。
薛春兰慢慢平静下来,当她意识到自己在郭阳面前失了态,羞愤的目光渐渐变得锋利起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
薛春兰连声质问,声音激动而尖细。
郭阳深吸了一口气,笑笑:“薛阿姨,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说,古人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您就一定断定我将来没有任何发展?当初周叔叔一穷二白两手打拼,如今不是也创下了诺大的家业?”
薛春兰呆了呆。
作为大学教授、高级知识分子,她何尝不知自己一锤子将一个学业优秀的年轻人砸死太不公平,换成是别人她一定不会产生棒打鸳鸯的心态,但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大事,作为母亲,她又不肯冒半点风险。
“莫欺少年穷。年轻,未来就有无限的可能。”郭阳往前一步,认认真真轻轻道:“您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女儿,您其实更清楚,棒打鸳鸯伤害最深的还是小冰。所以我还是那句话,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会努力上进,用自己的一生去回报小冰对我的这份情意。”
薛春兰沉默了下去。
她心道:年轻人未来是有无限的可能,这没有错。可大多数寒门出身年轻人的未来也就那么回事,志大才疏、喜欢做梦,一梦想来什么都不是;就算是有点本事和才华,想要出头何其之难,在现实的压力下很快会泯然众人矣。至于你……我不能凭你口头上说两句漂亮话,就把女儿托付给你,这太可笑是不是?
但郭阳的真诚还是微微打动了她。这一年来,她对女儿深入骨髓的痛苦感同身受。郭阳在她心里真的不足挂齿,但女儿的感受却忽略不得。
良久。
薛春兰抬头来望着郭阳,冷漠依旧,只是眸光却变得柔和了一些:“好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免得你说我们嫌贫爱富。我们就以一年为期,这一年中,你若是能达到我的标准,我就同意你和小冰的婚事。否则,估计你也没脸再进我们周家的门了。”
郭阳哦了一声,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薛阿姨的标准是什么,好让我有个参照对比,知道自己该朝什么方向去努力。”
薛春兰霍然起身,冷冷一笑道:“我有个学生,大学毕业后放弃进机关下海经商,创办了自己的文化公司,短短两年就已经身价几百万。我对你要求不高,一年时间你要是能赚到一百万就算达到我的标准了。”
一百万?!郭阳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果然是巨商之家,精明算计,择婿的标准都可以量化为具体的财富数量。
薛春兰说完拂袖而去,再也懒得理睬郭阳。她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算是巨大的让步了,至少开了一个口子,给了郭阳一个可以仰望的机会。当然她并不认为郭阳能达到她的条件,与其说这是她的条件,不如说是她“曲线救国”换个方式拒绝的策略而已。
周定南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到妻子与郭阳的交谈,暗暗皱眉。一百万对于周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时下这个年月,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报社的小记者,一年的工资奖金加起来估计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