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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沁,从此我必不眠不休,追随在你身后,除掉所有可能吸引你视线的可厌女子。我只求你爱我,如果不可以,你也休想再爱上他人。
情绝,泪尽,恨生。
卧床一月有余,云毓常来看望,送些衣食汤药,府中诸人因为他的缘故,倒也不怎么难为我。
段沁却始终未曾露面。
我面上带笑,暗自咬牙:段沁,你好狠的心。
我总算已能起身,这日掌灯时分,我吩咐侍女,说要沐浴梳妆。
侍女边为我挽髻,边小心翼翼道:“姑娘身子刚好些,不好好养着,这是要去哪儿?”
我冷冷扫她一眼,侍女忙低了头。
我道:“不梳坠马髻,梳灵蛇髻。戴那套白银点翠首饰。”
淡扫娥眉,额中描点冰银花钿,以胭脂混些许蔷薇粉涂唇,观之粉嫩欲滴。
穿白蚕丝掺纯银丝织成的雪色春衫,月白丝绦系腰,足下蹑双珍珠白绣鞋,鞋头各钉一粒合浦明珠。
指伤初愈,指甲尚未留长,便戴上银指套,腕上一对点翠细环,颈上佩同色缨络,愈发衬得肌肤如雪,眼如点漆。
绛缡,你瞧,我哪里就输了你?
我今何用世间富贵
出了未央阁,径直朝东而去,下人见了我无不窃窃私语,却也不敢伸手阻拦,任凭我长驱直入。
我的心跳得厉害,仍强自伪装镇定。
昨天云毓临走时告诉我,今晚段沁要在听涛轩设宴,补偿那日被我搅乱的酒宴。
“风姑娘是聪明人,这种机会相信你一定不会错过。”
“那是自然,有劳云少爷为细细费心。”
云毓一脸不屑:“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为我自己。”
我一脸谄媚笑容:“是是是,全是小女子自作多情。”顺势接近,趁他不备,在他脸上猛亲一记。
云毓先是一愣,一张俊脸瞬间变得煞白,猛地推开我,边拼命的擦脸,边飞一般逃出门去。
我倒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只听云毓咒骂连连,走出老远还余音绕梁。
有趣有趣。
然而终于笑声渐悄,偌大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琉璃榻触手冰凉,只觉寒冷彻骨,我慢慢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
笑声渐渐变作哽咽,我却始终无泪。
长夜未央,梦短却嫌夜长。
前方人影喧哗,想必我已到了。
不慌不忙整肃衣衫钗环,摇曳腰肢款款而行。今日定要教尔等知道,我风细细今非昔比。
段沁身影已依稀可见,我却越行越缓,恍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胸口一阵烦躁,竟是手脚冰凉,浑身无力。我不由扶住身旁一棵垂柳,隐身树后,心中满是苦涩:段沁果真我的孽障,这样伤透我心,我却仍是看不破放不开。
一咬牙,拔出头上银簪刺进手臂。
剧痛入骨,我却浅笑。将银簪轻轻插回发上,寻出手绢将伤口仔细包扎,不教血染脏了衣裳。
前程就算是无间地狱,我也再无半点畏惧。
头一个见着我的人竟是绛缡,她站在段沁身后侍酒。见到我便愣住了,手中的酒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
段沁顺着她眼光望过来,见又是我,不禁皱眉道“怎么又是你,细细,你可是成心要我这酒宴办不成?”
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细细不敢,只是前儿扰了诸位贵人的雅兴,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近日特来轻罪,望诸位千万不要介怀才好。”
段沁有些不耐烦,握住绛缡的手,冷冷道:“你既已道过歉了,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你且退下吧。”
“细细遵命。”我深深行了一礼,却借抬头时向上首坐的那华服男子柔柔一笑。
花魁终非浪得虚名,哪怕一颦一笑私底下也不知道训练过千遍万遍,力求眉目流转间便能勾魂摄魄。
对段沁,我却赤裸挚诚如婴儿,注定,节节惨败。
“段沁对你已全无兴趣,无论你对他如何他也决不会再多看你一眼。除非……你能吸引住那个吸引了他目光的人。”
“风姑娘,那酒席上虽然有很多人,但真正的主角只有一个。那个人一定会坐在首席。他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喜欢上你。”
云毓一脸讽意,“你从前大小是个花魁,若是连这点也做不到,那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这有何难,天下男子,除去心爱的那个,其他的都是一样。只要稍微假以辞色,便像苍蝇见了血,生怕扑得比别人慢些。
月夜之下,我那一身清丽妆扮,令人一见之下恍如遇见月宫仙子。
那人觑得我的笑容,立时便痴了。
云毓在旁道:“段兄此言差矣,风姑娘既是诚心来道歉,就应该给她个机会。我听说姑娘之前乃是苏杭名花,歌舞奇绝,不如今天就让我们一饱眼福,段兄以为如何?”
段沁尚未开口,只听首席那人道:“正是正是,请姑娘为我们舞上一曲。段老弟,我今日兴致颇佳,希望你不要让我扫兴才好。”
段沁微一沉吟,皱眉道:“既是三皇子不嫌你陋质,细细,你就舞一曲。跳得好,本世子重重有赏。”
我笑道,“细细遵命。”心中伤口兀自崩裂,段沁呵段沁,我不怨旁人视我为烟花蒲柳,怎的你也这般看待我,就算你要重赏,也得看我希不希罕!
段沁,未来种种,皆是你今日亲手种下的因由。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须怨不得我。
面上却笑得有如春花开放,呼来乐师,吩咐奏那《莫呼洛迦》。
欲令众生越于苦海
浮靡的乐音响起,我卸去外袍,仅余贴身薄纱,月色笼罩下,我仿佛已化作那美艳的摩登迦,蛇一般妖娆舞动,唤醒所有人最原始的情欲。我不要阿难勉强的浮薄爱意,我只要眼前这不知名的男子为我动心。
莫呼洛迦…
天之娇女,若天幻惑,若龙幻惑,若夜叉幻惑,若罗刹幻惑……
我要用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眼神,我的笑容,用我的每寸身体我的全部用心,不惜一切,缠住你的目光。
天宠之女,一曲婆娑。
乐曲渐息,众人皆酒醉般面红耳赤。这样的舞这样的曲,本就是为了催人情欲。座上那人的眼睛始终死死追随着我,那热切的眼神,我又怎会不懂。
我的嘴角缓缓绽开了一朵笑花,媚笑,风情入骨。
虽然我没有特地去看云毓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此时也必是得意的。
“细细献丑了。”我向众人深施一礼。“诸位还请尽兴,细细先行退下了。”
语毕,不等他人出言阻拦,我已款款而去。
远远的,听见身后有人叫道:“细细姑娘,你且等一等!”
一笑,脚下却越走越快。
王府规模宏大,要藏下我一名小小女子,又有何难。
我在府内四处游荡,明知此时必有人寻我寻的发了疯,却一路穿花拂柳专拣那僻静人稀处走去。我走得飞快,风吹着我的衣衫飞扬,我呼吸急促,渐渐开始飞奔。我边跑边在心中说道,段沁,若佛祖当真有灵,定当保佑你今晚千万莫要寻到我。
这是一场逃亡,段沁,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但是一只有力的手伸过来,自身后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我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叹息,命运果然就像这只手,逃避和反抗全都无济于事。
“细细,原来我一直都小瞧了你。”段沁冷冷的声音,激得我一阵寒颤。
强自镇定转过身,却不敢看他双眼,我冷声道:“世子既然已找到我,我便再也不会逃了。你可以把手松开了。”
段沁忿然甩脱我手,道:“你闹这一场,究竟想干什么?你若真是疯得厉害,就莫怪我对你无情!”
我不着痕迹后退几步,将双手藏于身后,右手拼命按压那处用银簪刺伤的伤口,疼痛让人清醒。我昂起头逼视着段沁,“世子真的觉得细细疯了么?恐怕三皇子并不这样想吧?”
段沁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般,眯着眼将我上下打量:“你今晚果真是有备而来,细细,你从不是这样有心计的女人。”
我冷笑不语,你当我还是那将整颗心捧到你面前、任你践踏的风细细么。
“细细不懂世子的意思。”
“不,你懂。”段沁趁我不备,猛地将我拉入怀中。他温热的鼻息拂过我的脸,我的呼吸开始不争气的紊乱。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模样,段沁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把脸贴在我一边脸颊上,不住来回摩擦,魅声道,“细细,乖孩子,告诉我,你身后的人是谁?谁指使你这样做的?云毓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神志渐渐昏乱,“什么身后的人……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指使你来引诱三皇子的人,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
“细细,你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快点告诉我,不然我可是会生气的。”
我连耳根都红了,整个人软软的偎依在段沁怀里。
“是…………”
“段沁,就是你。”
不知何时,我已从他怀中挣脱。眼中的氤氲水气也消散无踪。
段沁一脸惊讶的望着我,道“细细……”
我冷笑道:“没错,指使我的人就是你。你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我,良禽择木而栖,难得三皇子看得上我,我又何乐而不为。”
段沁咬牙,但片刻即转颜而笑,“细细你是嫌弃我了么,那好,我把你赠与三皇子可好?”
“不好。”
段沁猛地扼住我的脖子:“贱人,你究竟想怎样?”他的手越收越紧,我已渐不能呼吸。
段沁却在这时松了手,我浑身无力滑落在地不断地咳嗽,良久才嘶哑着嗓子道:“段沁,我想帮你。”
“帮我?就凭你这下贱的妓女?”
“你不要忘了,三皇子偏偏喜欢我这下贱女子。”
“那我把你送给他,不是正趁了你们的愿了吗?”
“不,留我在你身边,我能为你做很多事情。”
段沁笑得危险,“细细,说来说去你为的还是这个。枉我还以为你比以前长进多了。”
“细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冷冷说罢,马上从我身边走开,像在逃避着什么可怕的魔物,他走得又快又决绝。
我泪流满面,伸出手,想捉住他衣角,却又徒然垂下。
我趴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段沁,回来。
段沁,不要走。
求求你,回过头来看看我。
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段沁
段沁…………
犹如虚空无有障碍
不知过了多了多久,有一双手臂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温柔的替我拍净了身上尘土。
我浑浑噩噩任人摆布,他不是段沁,记忆中段沁的手,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温暖。
“细细,你还好吗?”
那声音竟是云毓的。
我低低的笑出声来,你又不是瞎子,看见我这样子,就该什么都明白。
我们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云毓你走吧,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不走。”
“你很喜欢看我这个样子吗?对阿,我差点忘了;我们还是情敌,你看到我这样狼狈的下场一定很开心吧?”我越笑越大声,索性把身上残余的衣服都撕扯下来;“看啊看啊,我让你看个过瘾!”
受了伤的手臂毫无遮蔽的暴露出来,指套零落跌在地上,我如一只遍体鳞伤的兽。
寻求温暖成为我的本能。我哭喊着向云毓爬过去,我想缩进他的怀抱,想让那纯白的身影掩盖住我满身污秽。
云毓没有躲,任我紧紧抱住他,狂乱的捉紧他的衣衫,撕咬他的皮肉,恨不得将整个人埋进他身体最深处。好永远逃开这冰冷的人世,忘记那些利刃一样刺进我身体的话语。
——细细,你太烦,你就像天龙八部里的莫呼洛迦,那条大蟒蛇,日日夜夜,你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段沁不肯爱我,原来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的爱。
我万般思量,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朦胧中,我仿佛听见云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细细,你没有输。我们不会输。”
我无心和他计较,其实我早已输的彻底,从我爱上段沁的那一刻起。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琉璃榻上,天色已经大亮,云毓也不知道去哪了。
我心里钝钝的,好像丢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我注视着手臂上凌乱纵横的伤痕,不觉笑了。白玉一般的手臂俯就朱唇,轻启贝齿,慢慢咬噬……
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
鲜血的滋味,竟是这样的令人迷醉。
疼痛原来是至高无上的快乐。
段沁,不知我要等到何时,才能看见你变得和我一样快乐呢?
“姑娘,绛缡姑娘来看你了。”侍女平板的声音令人生厌。
“不见。就说我睡了。”
“可是姐姐,我已经进来了。”绛缡竟真的已站在门旁,一双笑眼看着我,明净清亮。
但她穿的那身珊瑚红的衣衫,却真像血一样让我触目惊心。
“给绛缡妹妹倒茶。”
既然不该来的人还是来了,我少不得要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妹妹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按理,该我去探望妹妹才是。怎么反倒教妹妹辛苦这一趟。”我温柔的笑着,演好我的角色。
“姐姐客气了,妹妹来拜见姐姐是天经地义的。只是前几天听说姐姐身体不适,不敢打扰姐姐调养,拖到今天才来,万望姐姐不要怪绛缡失礼才好。”
这刻薄贱人,一开口就戳我痛处。我暗自咬牙,仍笑道,“妹妹真是太客气了,像妹妹这样的灵透人,难怪世子疼你,就是姐姐我,也忍不住要心疼呢。”
绛缡也笑道,“妹妹新进来,什么规矩也不懂,要是有无意间冲撞了姐姐的地方,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多多包含才好。”
我笑道:“妹妹这是说那里话,我们本是一样的人,还说什么包含不包含。”言下之意,我是青楼女子,你也不见得就高贵到哪里去。
绛缡一听,果然变了脸色。竟是再也坐不住,道:“姐姐身子弱,还是多休息休息,妹妹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瞧姐姐。”
我含笑道:“妹妹慢走,姐姐就不送你了。”
绛缡站在门槛上,回头瞧着我笑了笑,“有件小事,还得跟姐姐说说,姐姐是世子身边的老人了,想必经验比我多些。”
“我的癸水两个月没来了,姐姐想,我可是有孕了?”
也不等我答话,她一甩帕子自去了。
留我一人在这未央阁内,霎时间,天旋、地转。
空非我空无相无愿寂静
玉腰楼的每个女人都喝过一碗冰糖熬制的红豆汤。我十三岁生日那天,是嬷嬷亲手端来,看我喝了个涓滴不剩,才脸露笑容。
这碗红豆汤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相思。
一口饮下,相思断绝。
我记得嬷嬷抽出一条绢帕,温柔替我拭去嘴角的残迹,说道:“孩子,嬷嬷都是为你好。一碗汤就帮你了结这一辈子的债,多么简单轻松。”
嬷嬷说什么,当时我不懂。
后来,在一座庙宇的偏殿里,我看见这样一幅对联:
夫妻是缘,有善缘,有恶缘,冤冤相报
儿女是债,有讨债,有还债,无债不来
这时我才明白,我这一生,原来注定既无缘、也无债。
“细细,你怎么了?”云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在我身旁。
“我没事,云毓,抱抱我。”
“云毓,要是有一件东西,别人有,你却注定永远不能拥有,你会怎么办?”
云毓没说话,我趴在他怀里,聆听他沉稳的心跳,良久,他开口道:“很简单,毁了那件东西。大家谁也得不到不就好了。”
我撇撇嘴,“你真狠毒。”
云毓大笑:“风细细,你是说我还是说你自己?”
我微笑:“还不都一样,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细细……晚上打扮一下。有贵客要来。”
我起身,猛一推他,“你以为这里是玉腰楼,谁想来就来?要不是看你这家伙不男不女,我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云毓一脸苦笑,“好好好,就算我不男不女,可你就不问问是来的是谁?”
“左右不过你那狗屁的三皇子,还能有谁。”
“段沁,是段沁。”
“细细……他来求你了。他不能没有三皇子,所以,他也不能没有你。细细,我们没有输。”
“……细细,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细细,你怎么不说话?”
………………
月上柳梢头。
只可惜来的那人不够心甘情愿。
“现在你满意了?”
“当然满意。”段沁咄咄逼人的目光,竟对我不起什么作用。
“我提醒你,最好不要太得意,一旦你对三皇子没了吸引,我保证你的下场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你最恨别人算计。尤其算计你的,还是我这样下贱的女人。”我轻笑道:“不过没关系,段沁,既然你说我是莫呼洛迦,那我就纠缠你到死。不管是你死还是我死,都是好结局。”
“我为你卖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段沁,我只要一个晚上……你不可以拒绝我。”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也可以变得像生死相搏这样血腥。彼此纠缠,撕扯,啃噬……毫无温情可言。
我笑着,却,流着泪。
我和段沁明明再亲近不过,可为什么,我眼中的他却是这样遥远?
我拼命抱紧他,不许他呼吸,不许他离去。
琉璃榻上,血迹如花般氤氲。
绝望也像一朵越开越华丽盛大的烟花,在无尽的黑夜里绽放。
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头痛欲裂,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段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摸摸身旁的锦褥,早已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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