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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下海之初那些苦涩的日子
第二章 黄勇与吴主任的秘密关系
第三章 来自山东的一单生意
第四章 山东路上南辕北辙
第五章 与柳总经理的较量
第六章 滑稽的婚礼
第七章 快乐门市部
第八章 老张要让他们科长“爽”一把
第九章 岳小宁成了岳厂长
第十章 黄勇与吴主任的阴谋
第十一章 价格飙升的286主板
第十二章 进主板受挫
第十三章 在深圳的赛格电子市场上
第十四章 北大校友罗格林
第十五章 争取显示器的代理权
第十六章 与徐瘸子谈判
第十七章 同罗格林重游燕园
第十八章 机场上与萍邂逅
第十九章 阴谋背后的阴谋
第二十章 开自己的门市
第二十一章 在酒馆与他推心置腹
第二十二章 袁天退出中关村
第二十三章 与初恋情人告别
第二十四章 黄勇的阴谋终于得逞
第一章 下海之初那些苦涩的日子
1
窗外的街景很凄清,如果不是天正落着算不上大,却也绝不太小的雨,多半会让人以为那清寂的景色是一幅嵌在橱窗上的老照片。
一个擎了伞的彳亍的男人,认真地盱了眼,向临街的暗暗的窗里执著地张望着,却不知是看到柜台后他那张不太讨人喜欢的脸,还是什么也没有看清,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走开了。
一滴大大的雨点被骤起的一阵风摔在玻璃上,抽搐着往下爬,拖着条弯弯曲曲的长尾巴。
街边那排已经开始爆裂了肚子的老杨树刚刚抽出的新芽嫩嫩的绿着,在灰蒙蒙的街上染出些亮色。
“制冷技术开发公司”的老板黄勇照旧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里出现在门市上,多半又赖在哪位淑女的香闺里了。两个销售主管王京和陈义趁了雨天的空闲,在老板没有驾临之前,拼命地折磨着那台他摆在门市上,作为样机的386,身心投入地和硬盘中“三国演义”中的英豪们厮杀在一起。他不时地悄悄地皱一下眉,为了他俩残酷地殴打他那只一百二十块钱买来的键盘,他现在后悔得不成,自己当初一定是吃错了什么药,干吗要在机器里装游戏软件呢!
门市上只有会计兼出纳沈清永远是那么安静,象往常一样,此刻无聊地伏在她那张摆放在角落里的办公桌上,嘴上衔着支签字笔,楞楞地发呆,大约又是在思念她那位正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饱受蹂躏的男朋友。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排遣出堵在胸口的一团郁闷。
阴雨笼罩着的春日,人也象锈了一样,周身上下紧巴巴的。
他摸出一支“希尔顿”点燃,烟雾瞬时笼了眼。
窗外一辆急火火的“面的”驶过,溅起一片灰灰的积水,一片灰色的雾。
他打了个冷战,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凉。
知足吧!
他搓搓冰冰的手,安慰自己。
终于熬过了那个有雪的冬天,而且在春雨飘落之前,寄居到黄勇这虽说算不上宽大,却也周正规矩的门市中来。至少现在人模狗样地站在柜台后面的他,对着柜台中码放着的那些黄黄绿绿的,满布着外行人看了眼晕的各色元器件的线路板,没有哪个顾客再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独立在街角清凛的风中,腋下夹了块286主机板的他了。
对面柜台的袁天今天也还没有来上班,不知道是不是又为情所累,和他那个叫做李云的女朋友缠绵在他们那间温情的小屋中,重复着他们永不厌倦的海誓山盟。
他和袁天都是黄勇这间公司的寄居者。
在中关村这条被称作“中国硅谷”的电子街上,象他和袁天这样的“寄居者”很多。在他们这些被人们鄙视地称作“高科技倒爷”的中关村的个体经营者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办(执)照不如租(执)照,租(执)照不如挂靠”,而他和袁天正是“挂靠”在黄勇这家“制冷设备开发公司”下面的。这种“挂靠”不是无偿的,“挂靠者”不仅要向“上级”公司交纳柜台承租费,还要在交纳过每月的营业和所得税后,再向“上级”公司交纳营业额的3%作为“管理”费。这种形式的依附与被依附关系,是基于一些个体和小型群体经营者没有能力通过严格的工商手续成为合法经营者,他们要为社会,特别是国营企事业单位所认可和接受,并最终从他们那里攫取利润的唯一合法身份就是这种所谓的“挂靠”。他不知道,在这条日渐繁华的街道上,每日奔忙着的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们中,究竟有多少“挂靠者”,但他知道,那绝不会是一个很小的数目。
腰里的BP机“嘟嘟”的响了,他撩起衣襟看了看,是那个计算机厂的采购员老张。
“来生意啦,哥们儿?”
王京在他走到电话机前的时侯,终于舍得从他面前的显示器屏幕上的厮杀的武士们身上挪开了眼睛。
“这天儿出去送货?真他妈够一梦!”
陈义摇摇头,满嘴的苦涩,眼睛却还盯在变化着的显示器的屏幕上。
“还不一定是生意呢。”
他淡淡地给对方一个微笑。
“寄居者”一定要和主人家中的每一个成员搞好关系,这一点什么时侯也不能疏忽。陈义手下的键盘却在这时发出一声脆响,让他强忍的颊迅速地抽动了一下。
他垂了怨艾的眼,缓缓地拎起了话筒。
二十套386DX-33微机的内藏,算得上是满不错的一单生意了。
在这样的阴雨天里,竟然还会有人想到无聊之极的他。当然,老张那样久经沙场的采购老手是从来不会放空枪的,他给他的接受价格虽然比目前的市场最低价要高出5%左右,可他知道,那里面还包括着10%的回扣,这是从他们第一次交易就开始的不成文的规矩,也是老张之所以成为他的基本客户的主要原因,想想吧,他还要替老张承担这10%的回扣的营业和所得税,还有“管理费”哪!
不管怎样,二十套386DX-33内藏对于他这样的“跑单帮”的来说,也算是值得在下班后小酌一杯,庆祝庆祝的生意了。二十套内藏,那就是二十块主机板,二十块彩色显示卡,二十块IDE卡,二十块硬盘驱动器,二十套软盘驱动器,再加上八十条IBM的内存条,八十片256K的内存芯片,这可够他忙和一阵子的了。
整个中关村电子一条街就是一座大市场。
中关村的公司和个体经营者们之中,除去如今规模已经堪与国营大企业相媲美的几家大型的民办和集体企业之外,大部分是以互相之间的商品调剂和二次、三次,乃至更多环节的倒手为经营方式,一单生意虽然表面上是在一家公司的门市中完成的,但其幕后却存在着不知多少道的对外采购的环节,圈内的人们管这叫“抓货”,这一切不过是瞒了那些外行的客户罢了。
现在他要出去“抓货”了。
“你也不穿上点儿雨衣?”
沈清懒懒地抬起头,脸上带出些关怀。
他把手中拎着的装货用的双肩背包对了她晃晃。
“有。”
“哥们儿最近生意见火啊!”
陈义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的他,说。
“马马乎乎!”
他听出自己的谦虚中不经意地流露出的那么一点儿骄傲。
“谁象你们俩呀,整天就知道跟游戏玩儿命!”
沈清撇了嘴,一脸的不屑全洒向她的俩个贪玩儿的同事。
“人家的生意可都是自己跑出来的。……”
“得,得!奶奶,您别又给我们痛说革命家史!”
王京告饶了。
“今儿早上我们俩可没得罪您哪!”
陈义也说。
“就是,您不是昨儿没有接到咱那位旅日华人的国际长途,把邪火儿全往我们哥儿俩头上撒吧?”
王京做了个鬼脸,附和着。
“去去去,讨厌!”
沈清白了他们一眼,又转向他。
“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抬腕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自己现在只有前天从电子市场那家深圳人的柜台上赊来的三十多块主机板,还有点儿内存条,其它的都得去抓,看来中午以前是别想回来了。
“可能回不来。”
“那就不给你订饭啦。”
“好。”
他点点头。
“我在外面买点儿就行了,反正都是盒饭,差不多。”
沈清不再说什么,又伏在桌上做她的“鹊桥梦”了,没有理会他对她回报的一个感激的微笑。
他按按揣在贴身的衬衫口袋中的几张空白支票,拎起他那只帆布双肩包,跨出门去。
2
街上很冷。
雨还在下,阴阴的。
路人和车辆都瑟缩着,不象在春天里。
让他想起大学四年级冬天到上海实习时,那里阴冷潮湿的晦涩的冬天。
骑在自行车上,雨披让风扯得张扬地把他的身体暴露在雨中,还没有骑出去一百米他已经几乎湿透了。
真够呛,这点儿钱挣得真他妈不易!想想,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对了他们眼蓝,好象他们家里藏了印钞机那样容易地赚着钱。
雨顺了颊淌下来,钻进他热热的颈间。
缩缩头,脚下用了劲。
卖硬盘的那小子分明是趁火打劫——昨天还只卖2050元一块的120MB的硬盘,今天竟然涨到2080一块,对方肯定是看透了冒着雨出来抓货的他一定是有客户急等着要货,所以就趁机宰他一刀。唉,没办法,虽然卖硬盘的绝不止他一家,可肯让他用延期的支票提货的也只有他了。认宰吧!他在心里把对方的娘老子一个劲儿地蹂躏,脸上是一脸的无奈。
生意难做啊!
谁会相信哪,这一单毛算起来也有近十万元流水的生意,经他这样东拼西凑地抓货做出来,再刨去回扣和税收,剩下的利润竟然到不了一千块钱。用他们的圈内话说,这叫“拼缝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一千块钱你也别嫌少,一分钱少吧,可也没人儿白给呀!再说,那些压了资金自己上来一手货的大老板们又怎么样呢,还不是一分一块地从他们这些二道、三道贩子手里往回抠儿?要不然,他们拿什么去支撑那些装修的越来越豪华的门脸儿,养活那些要价儿越来越高的“小蜜”们哪!
想起大学毕业后在国营单位拿到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他笑了,不是为现在每月万把块钱的进项,而是对那五十六块钱温暖的怀念。
不大的一只饭碗,却是响当当的铁打的。
没了。
所需的配件抓齐了的时侯,已经过了中午。
雨,终于开恩地住了。
在街角的那个油腻腻的煎饼摊儿上吃了张加两个鸡蛋的煎饼,辣椒酱和大葱的辛辣满了他的嘴,让他多少平定了一些饥饿带来的恐慌。
抹了抹嘴,推起后车架上捆扎着两个重重的大纸箱的自行车往回走。
脚上的皮鞋已经湿透了,水渍渍地往下坠。
街上的人多起来,熟人也多起来,于是,他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向那些很熟或者不很熟识的朋友、客户们殷勤地打着招呼,他那张并不很讨人喜欢的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心却累得不成。阿庆嫂说“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他可不能不思量,思量他们的货,他们的钱。
如果有一天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司,第一个要设立的部门就是公关部。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就是和人打交道,而作为商人最频烦的也是和行行色色的人打交道。终有一天,自己脸上的肌肉会在这违心的标准的微笑中永远地僵硬了。
远远地,袁天在对他笑,一脸的轻松,腋下夹了上个月过生日时女朋友送给他的“皮尔·卡丹”的公文包,迈着一双长腿悠悠地向他荡过来。
“真够勤奋的!”
看来这家伙昨晚又和李云温馨了一把,一片好心境。
“我要是有人搂着睡回笼觉儿,保证比你懒惰一百倍!”
他们并肩走着。
“接到张大单子?”
袁天看看他车上推着的货,眼里很有些钦羡的味道。
“二十套386内藏。”
他尽量淡淡地说。
“淡季的时侯,算得上好收成了。”
袁天右手拍拍左腋下的公文包,一脸的无奈。
“你瞧瞧我,瞎跑了一上午,白搭了二十多块‘的’钱,崩子儿没见!”
他摇摇头,一绺被雨浸湿的头发垂到额前。
“这个月连他妈‘黄世仁’的租子还没挣出来哪!”
袁天忿懑地说。
他嗓子哽哽的,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同命相连的朋友。
黄勇可不管你有没有生意,每月的柜台费是一分钱也不能少的,而且如果连着三个月没有达到他要求的营业额,让他收不到足够的管理费,还得被他扫地出门,要知道,现在盯着这块黄金宝地的柜台的人可是“海”了去了。真他妈脑子有水,眼睛长了管出气儿的,那个他妈什么主任怎么就相中了黄勇那块料,又给资金,又给门市,还发他一个什么“高科技企业”的证书,连税收都大大地优惠了,这小子究竟有多么高深的床上功夫,把那个做他母亲都绰绰有余的主任伺候得那么舒服!
“想什么呢?”
袁天歪过头来看他的脸。
“操!”
“操?”
袁天一脸的惊讶过后,突然迸出一片晴朗。
“操!”
在门市卸下装货的纸箱,他又把自己柜台里的主机板和内存条装好,袁天帮着他把所有的货装上沈清替他从街上拦来的那辆“面的”。
他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跨上车去,摇下车窗。
“下班儿等会儿我,咱们去喝点儿!”
他对站在车下袁天说。
“算啦,别刚‘脱贫’,就惦记着赈济灾民!”
“卖嘴哪?!”
他假意地板了脸。
袁天笑了。
“叫上李云!”
袁天一脸的不置可否。
“就这么着,听见没有?!”
车开了。
3
这条路他走过多少趟了?
从冬到夏,又从秋到春。
撅着屁股骑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心里在暗骂了老张的贪婪之后,又把那个永远嘟着两瓣切一切足够一大盘子的肥厚的嘴唇的家伙大大地感激了一番。不管怎样,老张毕竟是他第一个客户,他给了他利润,虽然并不能算丰厚,但却使他在不顾后果地纵身跃入这泛着苦涩的“商海”中的最初的日子里,免受了饥饿的威胁。
他感激老张,从心底里。
怀里硬硬的一卷票子,那是给老张的回扣,崭新的九十三张“四人头”,齐刷刷的揣在那儿。
他看见老张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坦然的平静。
真他妈合适!
他想不出应该怎么形容老张如此轻松地攫取利润:“又娶媳妇又过年”,还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有缘,他和老张。
那天如果他没有“赊”到那块286主机板作样品,他是不会在那样一个飘了雪花的早晨,徘徊在“颐宾楼”前,寻找他的第一个顾客了;而那天如果不是因为以前一直给老张供货的那家公司组织去北海观雪景,暂停了营业的话,他也绝不可能把这个客户抢过来。
缘份哪,这就是!
岳小宁是他大学同学小岳的哥哥。
当他终于对每日的打开水、拿报纸,再就是“专业对口”的用单位那台崭新的微机打制“工资单”,还有对那个尝过一次他的“童子鸡”后再也不肯松嘴的老姑娘感到再也无法忍受时,他便横了心,奋不顾身地扑到日见繁荣的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来,而当时他,一个外省留京的青年人的唯一的心理寄托就是小岳那位在这条街上做老板的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失望是否让岳小宁感到不快,他顾不上这许多了,因为,当他面对岳小宁那间小得不足以让三个成年男子同时容身的小门脸儿时,他那一腔的奢望和幻想全都失去了色彩。
这就是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的“老板”?
这就是他要为之奋斗的那个宏伟目标?
当他看到岳小宁亲自撅着屁股蹬了三轮车外出送货时,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那个德国大胡子马克思曾经睿智地告诉全世界人民的——原始积累总是赤裸裸的残酷。
“怎么着,兄弟,”
因为门市里堆了货,岳小宁把他让进门市之前,不得不先让他的会计兼出纳,后来终于成了他老婆的那个叫小梅的女孩子出来。
“也想在这条街上混混?”
岳小宁很开朗,瘦巴巴的一张脸上总有笑。上大学的时侯他到他家去玩时见过他,不过那时他还是个没有转业的通讯兵部队的连职工程师。
“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也在‘混’?”
话出口时,他发现尽管自己在国家机关打磨了三年多,竟然还没有把过多的棱角磨的平整一些。
“挺冲!”
岳小宁递过一根烟来。
他接了,扫了一眼烟上的牌子,是那种一块多钱一包的“中南海”。这种烟就连他们这样坐机关、拿干工资的人现在也极少问津了。
袅袅的烟雾蓝蓝地蒙了岳小宁瘦削的脸,他看到一双亮亮的眸子透过烟雾射住自己的眼,不,更深,那是射住自己的心。
“有心理准备吗?”
“什么?”
“下海呀!”
“职都辞了,还能没有?”
“那是两码事。”
岳小宁看着他。
他也看着岳小宁,对方眼中飘过一片淡淡的感伤。
真的不错,岳小宁说得一点也不错,那的确是两码事!
现在他站在那座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著名的“颐宾楼”前,腋下夹着一块从岳小宁那儿赊来的286-16的主机板的样品,在冬雪飘落的时侯,象一个人老色衰的低级妓女那样招拦着稀稀落落的过往行人,挖掘那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潜在的顾客时,他真正体会到岳小宁话中的含义了。
脚已经不再感觉到冷和针刺般的麻木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了知觉。尽管在这三个多小时街头的逡巡中,他一刻也没敢驻足,不停地追逐着每一位最终把一对大大的白眼摔向他的行人,但双脚却最终还是冻僵了。
摸摸裤袋,烟也抽光了。如果不是吝惜那只一次性打火机,他倒真想象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用那点微弱的火暖暖自己。
办公室里永远是暖洋洋的,财务科的同事们一进门就都把御寒的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那只高大的衣架上,那个比自己大七、八岁,却一直找不到男朋友,和他同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