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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你的思想可太麻痹了,杀害杨虎城将军的凶手怎么找到的? ……千万不能放过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
“老乡们说,那是个好老汉。”
“嗨! ”
方化天又捶一下炕沿,尘土飞扬,他感到,自己那顿“早点”吃得不明不白了。
“深人下去,好好了解一下。”他这样结束了例行的碰头会。
方化天明白了,刘玉计之所以识字,同他的议员老子分不开,原来,这个刘玉计水深得很呢! 自己决不可掉以轻心。
阶级斗争是十分复杂的,不能被一些表面现象迷住眼睛。你不能完全指望芨芨滩的受苦人,人们没文化没心眼,看问题难免不准。
“好老汉! 哼哼! ”
方化天嗤之以鼻,好人能当上国民党县参议? 芨芨滩人不懂,他可明白,家乡那些在旧政权的头头脑脑,哪有半个好东西? 还乡团的头子是县党部参议众议的为数还少吗?
没有经过战火考验的河套,人们的觉悟水平,真是不能同革命老区相提并论。他想起一件事:有次回工作总团开会,有人告诉他,开会斗地主,农民居然说,他算甚球地主? 跟我们长工一块儿下地吃一锅饭,就是土地比我们多点! 扯球淡!
听听,就是土地多一点。
方化天叹息了,咋就看不到问题的实质,正因为人家地多,才雇上你扛长工,剥削你呀! 连谁养活谁也闹不清。
方化天头脑清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化天艰苦细致,明察暗访扎实工作,终于使芨芨滩的土改工作有了突破。
为了慎重起见,本着党中央有关文件的要求,方化天骑上毛驴,到县里走了一趟,他找到分管接收旧政权的同志,向他了解有关刘≮独尘的情况。
刘独尘确实干过两年县参议,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去了农村,他也不太清楚,因为刘独尘只是一般的国民党员,没有什么劣迹可找,公安部门没有更深入地查证。
“听说,解放前已经死了。”
方化天点点头。
虽然缺乏更多的情况,但他认为不虚此行,又多了一个国民党员的头衔,更使他感到刘玉计背景非同一般了。
方化天回到芨芨滩,已经心中有数,尤其使他振奋的是那两个队员向他汇报,刘玉计的土地可不少,到底有多少,那些人也说不清,反正挺多。
方化天甚至有点心花怒放:他的主观判断得到了客观的印证。
多日来因为工作毫无进展布在脸上的愁云为之一扫,为了这个胜利,他卷了一支烟。
在薄薄的烟雾中,他看到了家乡的妻儿和年迈的双亲,跟这里的农民一样,他们饱经忧患的脸上刚刚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也许,儿子已经念上书了,他再也不用像自己一样,为了读书而让父母绞尽脑汁,愁眉不展了。
我们的祖国,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三座大山掀翻在地,从前受剥削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扬眉吐气。
他感到幸运,共和国一诞生,他就成了一名国家的干部,人们对这个字眼还十分陌生十分拗口呢!
为了这一切,他能不兢兢业业地工作,全心全意地工作吗?
同刘玉计面对面斗争的时刻到了。
方化天单枪匹马第二次来到这户人家,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而是直人其门,对诚惶诚恐的主人审视了好久才开门见山:“刘玉计! ”
“噢,嗯? ”
“西面那一片地是你的吗? ”工作队长声色俱厉,完全没有了头一回的和蔼可亲。
刘玉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生人,他的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始终没有说话。
方化天心中暗笑:击中了痛处,他还有什么话能说,可说,敢说。
险些让条大鱼漏了网,从其他地方土改的教训来看,往往因为我们工作不力,粗枝大叶,发生了漏划的事例。
“那些地,我问你,是不是你的,啊? ”方化天的声音提高几度,吓得两个娃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女人忙忙把他们搂在怀里,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我种的……”
刘玉计脸上布满了惊慌和迷茫,两只大手在白茬子皮裤上蹭来蹭去,眼睛里贮满乞求和不安。
“这就对了! ”
方化天舒口气,把家里的几个人威严地扫视一遍。
“你……”刘玉计张开双手,仿佛要向他敞开心扉似的,不知怎样称呼他。
“刘玉计,明天后晌,去工作组,给你定成分! ”
“是,是……”
刘玉计唯唯连声,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他不清楚,队长为什么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跟那天判若两人。
定成分,定就定呗,什么叫成分,刘玉计完全不明白,他也不可能明白,他父亲也从来没有教过他。四书五经,千字文百家姓,老先生确实叫他背过,但那里面没有成分这个字眼,还不如状元,秀才这类头衔让他熟悉呢!
直到过几天开会,刘玉计才知道,自己是地主成分。
他没找队长澄清这件事,因为他觉得,地主不地主无所谓,他还不是得从地里头刨闹一家人的光景吗?
芨芨滩的土改有了成果,方化天得意洋洋。有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方队长,据说,那些地是傅作义屯垦部队扔下的。”
方化天的理由非常充分:“他刘玉计种了一年了,能不算他的吗? 同志,千万不能犯右倾错误啊! ”
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不久,土改工作队撤走,方化天被任命为公署副专员,把老家的女人孩子接到河套,一家人团圆了。
在百忙之中,方化天偶尔也回忆一下在芨芨滩的往事,那地方的山药蛋可真甜。
1
从刘改兴家的房顶上升起最早一炷炊烟,乳白的烟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西边的夜色还很厚,那团巨大的白茨圪旦,弥漫着阴森的气氛。
出太阳的地平线上看不到绯红的霞光。被云层抹平的天空上面没有一粒星光,连启明星都没了踪影。
红烽村还在酣梦中。
夏收的弦还没放松,营生咬着人们的脚后跟不放,庄户人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公鸡的啼鸣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这儿那儿此呼彼应。
月果妈把面条擀出来,锅里的水滚得嘟嘟响,满屋子白茫茫的水汽。
刘改兴到牲口圈里给毛驴添草,月果仍然蒙头大睡。
“月果,快起来! ”妈妈又心疼又无奈,轻轻地推着女儿。
她那贮满慈爱的眼光,款款地亲吻月果的脸颊,女儿睡梦中的
脸蛋红喷喷的,如熟透的蜜桃,那挺直的,秀丽的鼻梁,又细又弯又黑的眉毛以及深深的笑涡,使人一眼就可以断定,月果来自刘家。
这些“优势”到了刘改兴的脸上,只不过变成了粗犷的男性美罢了。
刘月果不如白白和从从幸运,她生在这个成分很高的家庭里,早早地就失去上学的机会,勉强念完了小学,就回家干起了家里地里的营生。
但她有一副得天独厚的“金嗓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脆生生的,甜润润的,像淙淙的流泉,像柔柔的月色,水成波赞不绝口。说她可以跟没有成名时的“才旦卓玛”相提并论。
刘月果的命运和父母、爷爷一样,直到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以后才“欣逢盛世”,有了转机,可是,年华已过,错过了深造的机会。
水成波一直为她惋惜,为她打抱不平。前年,刘改兴还没当上村长,水成波向田耿、李虎仁建议,让月果到学校担任音乐老师。“小三门”在乡村学校尤其落后,人才缺乏,水平低下。刘月果在成波眼里是红烽乡的“李谷一”。
两位当权者从原则的高度上俯视着民办教师:“刘月果,就会抖几句山曲儿,水老师,教育阵地,马虎不得呀。用人更讲究德才兼备。
她爷爷虽说扒下地主帽子,那剥削阶级的影响,也能一下子扒下去? “
水成波哑口无言,愤然而去。
刘月果知道后在家里哭了几次,她感到阳光是出来了,可自己头上还罩着乌云。
她姑舅哥海海说:“果果,你要是金子,在甚地方在甚时候都会发光! ”
月果一对毛茸茸的眼睛望着他,半信半疑。她是块“金子”。因为水成波是红烽当之无愧的“伯乐”,他说是,那当然没假,可她怎么发不出光来,是成色不够吗?
“机遇! ”海海坚定她的信念,“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因素,要有个形成的过程。”
“过程,要多久,海哥? ”
“这,我又不是苏阴阳,没法计算! ”海海笑了。
这个笑容,同月果的神情极其相似。
月果常常想,她表哥要诞生在大城市,非成了电影明星不可,什么高仓健呀、张艺谋呀,刘月果都不以为然。
“那,海哥,你呢? ”月果向他逼视。
“嘿! 我,没有一技之长呀! ”海海笑着解释,“不过,就是在芨芨滩,我也想轰轰烈烈地干出点名堂。不要忘了,果果,咱们中国的革命,是先从农村干起来的! ”
月果十分钦佩海海知识丰富,思路敏捷胸藏大略又肯脚踏实地。
她爸爸种枸杞,就是从海海这儿得到的启示,科学这东西就是不得了,刘改兴一举成功,使红烽人都红了眼。
由海海,刘月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后生——当兵的田丕丕。
这是她心中的秘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包括白白吐露过。月果正独自品尝也许是单相思的苦涩。她从来没有对丕丕暗示过,自己心里有他,而田丕丕也没有向她表示过对她情有独钟。
田丕丕是大队支书田耿的儿子,两家人的地位,不在同一地平线上。
丕丕走了,没有给月果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给月果来过片言只语,他可能早就忘记了,小学那会儿,自己怎样“行侠仗义”,保护月果的往事了吧。
他忘了,可月果没有忘。
在她的心目中,田丕丕就是她的靠山。
她真希望,自己还活在念小学的那个岁月,虽然沾了爷爷的光,家庭成分不好,她也被人欺侮,可田丕丕总是设法为她“保驾”,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光荣牺牲”。
那会儿的丕丕多么可亲呀。
可惜,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更可惜的是,田丕丕又进了“解放军大学校”,一去就杳无音讯。
田家就这么一个男孩,丕丕当完兵,还能回到这个穷乡僻壤里来吗? 他姐姐姐夫都在城里工作,有门有路,还能不为丕丕找个好地方,从此脱离修理地球的命运吗?
刘月果好烦闷好气馁。
她几次想给田丕丕去封信,倾诉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一想到两家的差距,就又心灰意冷了。
首先,她不清楚,丕丕当兵的地方在哪儿,答案只有田耿知道。
但是,刘月果长到这么大,还没进过田家大院的门呢!
从前不可能,现在没理由。
随着年龄的增长,月果渐渐地明白,田刘两家之间的关系可不那么简单。从前,田耿几乎掌握着刘家的命运,爷爷、父母、姑姑,甚至还有自己,生活得“水深火热”,根源还不是在田家吗?
沧海桑田,刘月果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还有出人头地的今天。
爷爷因为儿子当了村长,哭得一塌糊涂。他伤心,他高兴,他酸楚呀。
月果明白,父亲当了村长,和田耿平起平坐,田耿不可能高兴,两家关系,也不可能融洽起来。
父亲提议,为田家割地,月果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的。这是丕丕家的地呀。可是,丕丕知道吗? 要是丕丕在跟前,这劳动的滋味可就大不一样了。
“丕丕……”
妈妈推了推她,月果睁开眼眯了母亲一眼,撒了个娇嗔,又要睡。妈妈柔声细气地说:“果,跟你爸摘枸杞去哇! ”
这句话有很大的感召力。
月果霍地坐起来,揉着干涩的睡眼,开始穿衣服,她心里明白,那百十棵种在盐碱地的枸杞,在家里的经济结构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不仅她的零花钱靠它,妈妈的油盐酱醋靠它,就是爸爸未来的计划也靠它。
更重要的,那些枸杞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它确立了爸爸在村民心目中的地位。
一家人的期望,挂在它那细密的枝条上。
刘月果穿好衣裳,到地上的脸盆里洗手,她妈到院子里喊她爸吃饭。
天色明朗了一点,但头上的云团仍然很厚。
刘改兴回到屋里,手对手拍了几下,准备拿筷子,月果正下面条,嗔怪地瞪他:“爸,又不讲卫生了。”
刘改兴恍然一笑:“噢,一忙,我就‘恶习’难改了,好,洗,洗! ”
他连忙哗哗地把手洗了,月果妈格格地笑着说:“月果是第一把手。”
刘改兴嘿嘿笑。
面条熟了,月果先盛了一碗给爷爷,再盛上三碗,在小炕桌上放出两碟咸苦菜,一钵油炝干辣子,红红的,焦香扑鼻。
刘改兴一边吃一边说:“果果,我看要有雨。一会儿你去你姑姑家,把海海叫来,人多点,今天摘完它! ”
月果一噘嘴:“要不发扬风格能着急成这个样子。”
她对给从从家帮忙不十分情愿,在她的印象中,田耿和李虎仁,是自己家不幸的根源。她听爷爷讲过,他至今难以发出声音,跟那两个人也有关系。
“果。”爷爷曾沙哑地艰难地告诉孙女:“水家都是好人呀! ”他忘不了救命恩人。就是改兴的媳妇,还是成波介绍成的呢。
再说,从从见了她,冷若冰霜,也是一脸的“官儿”气。
刘改兴对女儿微笑一下:“大伙选我,可不是看上我自个刨闹得欢实呀! ”
月果不再说这件事,她迟迟疑疑地建议:“爸,要不,我去找二青吧! ”
她想从二青那儿打听一下有关丕丕的情况。
刘改兴没注意,点点头说:“你干脆也叫一声白白。我有话跟她说,一直没顾上呢! ”
月果粲然一笑,心里很高兴。
刘改兴放下碗,月果妈把烟拿给他。
“月果,让你妈洗碗,你先去吧! ”他点着烟,一边下地穿鞋。
月果点点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跑出门。
她妈看着女儿成熟的、婀娜的身影叹了口气。
“咋啦? ”刘改兴看了她一眼。
“该有人家了! ”她这样大声说。
走到院子里的月果以为她妈叫她,又折回来,探回头问:“妈,有事儿? ”
她妈笑着摆手:“去去,我跟你爸说话! ”
月果笑了一声。
她走出院子,先往姑姑家去,从一片割倒麦子的土地穿过去,眼前是一堵玉米墙。玉米十分茂盛,粗大的棒子上已吹拂着毛毛了。
地里的麦茬子挺扎脚,月果放慢脚步。
她知道这是水成波的地,玉米行行里套种着黄豆。他想充分利用土地的力气。
月果刚挨近玉米地畔,听见地中间有悉悉稡稡的声音,接着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玉米很稠,她看不到里面。
“你,太聪明了! ”
月果大吃一惊,声音是水成波的。话很短也很严厉,像在训斥学生。
可眼前的对方不是学生,是个女人。月果情不自禁地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走过来。
不管那个女的是谁,水老师可是个大好人,在这阒无人迹的大清早,藏在玉米林里跟一个女人窃窃低语,被红烽的一些“饱经风霜”的人撞上,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事件。至于他们还干了些什么,那是靠杜撰、编造和渲染去完成的。
为了维护水成波,月果就站在这儿,充当一回义务哨兵。
出于对水成波的尊敬,出于一个女人的温情,刘月果暗暗同情得不到女性爱抚的水老师。她去过不少次水老师家,帮助他拆洗过被褥,拾掇过家务,这些,都是妈妈叫她做的。
父母常说:“成波够苦的,应该帮他一把,咱们没钱没势,干点活总行。”
刘月果就是遵循这个宗旨去水成波家的,他老婆像一架骷髅,只有两个眼珠还洋溢着生气。
听爸爸说,水成波老婆是天津下来的知识青年,刚到红烽时,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以后,不知咋就变成了这样。
成波要真跟哪个女人相好,月果不仅不反对,还会表示同情。水老师就该一辈子受这份可怜呀?
想到这些,刘月果,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忍不住脸发烧心狂跳,似乎被别人窥破了心思一样。
“成波……我,糊涂呀! ”地里游出饮泣。
刘月果差点喊出自己的惊疑。
那不是堂堂的田支书的二姑娘从从的声调吗?
月果两腿一软,坐在了地堰子上,她吓得脸上的血色都逃掉了,月果已经清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钻到玉米地里的人,在说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从从是个大闺女,她这么干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成波”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称呼吗?
月果从中听出了许多曲折,许多隐衷,许多深情。
刘月果的脑子里升起一团迷雾,一片烈火,一柱旋风。
她想咳嗽两下,警告里面的人,但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才旦卓玛”不灵了。
怎么办?
刘月果为水成波焦急不安了,从从是田支书的女儿。这事要传到支书耳朵里,他的民办就宣告结束了。
他在红烽还怎么见人哪?
刘月果的眼里滚动着泪水,她说不清它们为什么糊住了两眼。
在她模糊的视野中,从北面走来了苏凤池懒洋洋的身影。
刘月果不假思索,大声吭了一声,玉米地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一阵沙沙的响声走出南头。
月果抬起脸,看见水成波心事重重的身影转过前面的葵花地,她松弛地舒口气。
这时,苏凤池已来到她身边。
“果果,到哪儿去? ”
“摘枸杞。”
苏凤池点头笑了一下,他说:“今年又闹不少钱哇? ”
月果没回答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二青在不在,大爷? ”
“他进城了。”
“干甚? ”
“听我那老嫂子说,打问办饲料厂的事情。果果,那小子心大啦。
咱这浅水坑坑,养不住大鱼! “
说完,他就哼着山曲走了。
刘月果的心绪忽地灰暗下来,她也不去姑姑家了,无精打采,往枸杞地走,偶尔一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