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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沈耽不开口,马维咳了两声,“这个……只要说清形势,将士……”
宁抱关又道:“人不能借,马可以借,晋王那边可有足够的骑士?”
沈耽脸色立缓,拱手笑道:“并州将士无一不擅骑术,便有一万匹马,骑士也够。”
宁抱关却不肯全给,“我只能借出两千,留一千自用。”
他不解释原因,也没人敢问,马维带头,四王称谢。
沈耽随口道:“我有一员大将,名叫谭无谓,由他统领骑兵,诸王以为可否?”
宁抱关道:“骑兵既借与晋军,晋王可随意指定将领。”
甘招不反对,徐础也点头。
晋军为诸王冒险出战的形象一旦确立,马维觉得可以再提主帅的事了,“晋军独挑官兵,五王营中仍需要一位主帅,大家考虑得如何?我推荐晋王身边的刘有终刘先生。”
沈耽假意道:“刘先生乃一相士,怎么能当全军主帅?”
马维道:“大战在即,操练士兵一类的事情都已来不及,排兵布阵也嫌晚,所谓主帅,非为带兵,乃是能够服众。刘先生虽非大将,但是名满天下,孰人不知,孰人不晓?他当主帅,必然能得到众将认可。”
宁抱关不需要别人推荐,直接道:“梁王此言差矣,练兵有点晚,排兵布阵从来不晚,而且义军向来以战练兵,临战时更需要一位合适的主帅,绝非服众而已。宁某从秦州战至洛州,自认为打过几场胜仗,麾下将士越是散乱,我用得越是顺手,所以还是我来当主帅吧。”
马维没料到宁抱关会自荐,一时有些慌乱,连咳几声,“蜀王、吴王可还有推荐?”
两王摇头。
马维恢复镇定,“那就是两人受到推荐,吴越王与刘有终,咱们正好有五王,谁的支持者多,谁就是主帅,如何?我还是觉得刘先生合适。若论带兵,吴越王的确无人能比,但是只论名声的话,可能比刘先生稍弱一些。而且刘先生当主帅,对吴越王必然言听计从,不影响排兵布阵。”
甘招道:“名声是个好东西,但是真到了战场上,与官兵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候,名声的用处就不大了。五王之军并非站在一边观战,而是要从后方夹击官兵,需要主帅身先士卒,刘先生比不得宁王。我支持宁王。”
五王议事,只有沈耽坐在一边,这时站起身,走来道:“我也支持宁王。”
此言一出,不仅马维大惊,其他三王也很意外,尤其是徐础,可他马上明白过来,沈耽当机立断,真是个聪明人。
“蜀王说得对,此战到最后需要主帅身先士卒,宁王骁勇,看见他的身姿,足以令将士奋不顾身,这比虚名要重要得多。刘先生可以留在宁王身边,以其名辅佐宁王,岂不两全其美?”沈耽继续道。
马维讪讪地说:“晋王说得有理,那我也支持吴越王,事情就这么定……吴王还没说自己的意见。”
三王支持宁抱关,徐础的意见已无关紧要,他道:“宁王甚好。”
宁抱关出任五军主帅,刘有终为军师,诸王骑兵归入晋军,谭无谓担任骑将,晋王亲自监军,再无人有异议。
五王又聊一会,确定诸多细节之后,各回自己的帐篷。
徐础前脚刚进帐,没来得及坐下,马维跟了进来,唐为天在身后道:“大都督,梁王说进就进,我可拦不住。”
“梁王再来,不必拦,也不必通报。”
“嗯。”唐为天退出帐篷。
马维打量几眼,“础弟一向不喜奢华,身为吴王,帐篷仍与普通将士无异。”
“吴军草创,将卒今日共苦,来日方可同甘。”
“哈哈。”马维不是来叙旧的,“础弟真心支持吴越王担任主帅吗?”
“晋王已经表态,我支持谁都不重要。”
马维长叹一声,“想我与础弟亡命天涯困于孟津时,何曾想到会有今日并肩称王之时?可若是能重回过去,我宁愿还在孟津的小镇里,与础弟分席而坐,共享浊酒一壶。”
“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你我兄弟,还有共饮的机会。”徐础笑道。
“希望如此。”马维叹息不已,最后道:“晋王觉得础弟对他可能有些误解,所以让我来说几句:无论如何,许诺不变,吴军既肯借兵,晋王心存感激,与官兵决战之后,立刻返兵回营,诛除宁抱关,我为内应,础弟不必出面。”
“事关吴国,我怎好置身事外?”
“础弟不必客气,你与宁抱关有江东之争,当远离此事,我与晋王不同,杀之不过是要报仇、除害,无损于名声。”
徐础拱手道:“三千骑兵而已,马兄与晋王还礼太大了些。”
马维笑道:“宁抱关野心甚大,除掉他不只是为础弟,也是我与晋王的自保之计。”
徐础拱手:“此言极是,宁抱关已成诸王共敌。”
“还有降世王、蜀王,三王同气连枝,杀宁抱关,就必须同时杀甘招与薛六甲。”
“我对降世军三王忌惮已久,只是不得妙计。”
“呵呵,除掉三王,妙计无用,非得以势压人,至于势从何来,础弟等着瞧吧,我与晋王自有办法。”
“吴军弱小,全要仰仗两位兄长照顾。”
“咱们终归是自己人,与降世军不同。攻占东都之后,础弟一定要回江东?”
“嗯,我不回江东,吴军将士也不同意。”
“好,天下是咱们三人的。”马维道,拱手告辞。
徐础心想,马维的这次拜访,消息估计很快就能传到宁抱关与甘招的耳中,那两人不知会怎么想。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敌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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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为天探头进来,“大都督,你出来看看吧,这里有个傻子,站半天了。”
“傻子”是谭无谓,手扶长剑,背朝帐篷,目光越过来来往往的将士,遥望远方,那里既不是洛阳,也不是必争之地,只是一片起伏的矮山。
“好一会了,也不让我通报。”唐为天小声道。
徐础走上前,“二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徐础刚刚安抚好吴军诸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保证骑兵只是暂借,战后立刻回归本部,仍是吴军将士。
谭无谓轻轻慨叹道:“江山如画……”
“二哥要做诗吗?”徐础笑道。
“随我来。”谭无谓大步走开,徐础稍一犹豫,迈步跟上,唐为天追在十几步以外,几名卫兵随得更远一些。
谭无谓走出营地,踏雪登上附近的一座小丘,徐础跟随其后,卫兵留在下面。
“谢谢四弟的推荐。”谭无谓仍然望向远方,好像那里有敌兵埋伏。
“别人统领骑兵,我不放心。”
“所以我特意过来,说声谢谢,也说声抱歉。”
“抱歉?”
“吴军三千骑士,我能还回来的大概不多。”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骑兵只是用来引官兵出壁……”
谭无谓转过身,盯着徐础,目光中有些兴奋,而不是歉意,“没错,骑兵要将官兵引向降世军,可我有预感,这一战会是前所未有的硬仗,义军不会一帆风顺,必将伤亡无数,万一获胜,也是惨胜。”
“我推荐二哥出任骑将,不是为了一场惨胜。”
谭无谓大笑,“惨胜已是最好的结局,四弟还嫌不够?”
“我想听听二哥的‘预感’。”
“兵者,诡道也,揣测敌军动向,其实就是揣测敌帅的心事,而敌帅的心事全在过往的习惯里。”
“嗯。”
“兰恂无能之辈,偏又好大喜功,要将敌军一网打尽,所以往往分兵采取围歼打法,如果敌军弱小而集中,或许有用,遇到降世军,则正好相克。”
降世军数量庞大而散乱,一遇强敌,通常是派出百姓当“移动栅栏”,头目们各自为战,四处突围,说不定就会在哪里冲破一处出口,官兵围歼不成,反而因此溃败。
谭无谓不多做解释,徐础已然明白,“二哥说的没错。”
“兰恂之后是曹神洗,这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战场上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无论如何也改不掉。曹神洗排兵布阵都没问题,以官兵之强,若能严格执行,也就不会有诸路义军进攻东都了。可惜他有心无力,不敢与权贵抗衡,韬略在心中时有十成把握,出口时去掉两成,与诸将商议时再去掉两成,若有权贵干涉,又去两成,派出兵将时,还丢两成,最后只剩两成胜算。”
“二哥仿佛亲眼。”徐础笑道。
曹神洗先破南路再破北路的计划本没有错,却没有执行到底,必是受到他人影响,没能分出足够的兵力,结果南路义军未灭,反而士气大振。
“然后就是令尊了。”
“大将军姓楼,我姓徐。”徐础敛容道。
“楼温打下天成朝半壁江山,名动天下,秦州之败不足以坏其一世英名。但是凭心而论,楼温的韬略其实不如曹神洗,以曹神洗的严谨,即便兵少,也不会在遭遇伏击时一败涂地。”
“大将军强在心志坚定,即便是皇帝亲口传旨,也不能让他轻易改变主意。”
“对,曹神洗的韬略有十成,执行时能剩五成就不错了,楼温的韬略只有七八成,但是执行时一丝不减,遇到弱敌时无往不胜。”
“五国后人怕是不愿听到二哥的评判。”徐础笑道。
“五国灭亡是有原因的。”谭无谓认真地说。
“义军呢?是强是弱?”
“弱。”谭无谓没有一点客气。
“然则大将军这一次也不能随心所欲。”
“义军的胜算全在于此。五王汇合之后,义军有两座大营和若干小营,小营皆是观望者,不必理会,两座大营距官兵围壁一远一近,按楼温一惯的打法,其实用不着骑兵引诱,他必然派兵直驱远处的降世军大营,出其不意,一举破之,调头反扑,五王大营当闻风自溃。”
“这的确像是大将军的打法。”
“四弟瞧远处那片山,大将军若是聪明的话,当提前派兵占据山口,守护侧翼,然后从另一头直扑降世军大营,令五王之军无从夹击。”
“可那边并无官兵出没。”
“对,所以楼温的韬略比曹神洗差了两分,他眼下急需一胜,既为鼓舞士气,也为巩固地位,所以他会先采守势,一两日后,倾巢而出,先破晋王骑兵,然后直奔降世军。”
“如此说来,我军骑兵似乎不必去引诱官兵了。”
谭无谓笑道:“我刚才所言,是楼温一惯的打法,但是四弟有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楼温已非当初的大将军,掣肘颇多,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
徐础明白了,“五王大营离东都太近,朝廷心中不安,必然强迫大将军先破此营,再攻降世军。”
“所以还是得有诱兵,而且要真打,激起楼温的怒火,让他敢于孤注一掷。”
徐础黯然,真打的话,骑兵必然死伤惨重,谭无谓正是为此而道歉。
“没有别的打法吗?”徐础问道。
“这已经是最好的打法了,如果楼温不被激怒,或者朝廷的掣肘太强,楼温的命令没人服从,义军还是会大败。”
“嘿,大将军受到掣肘,义军反而会败,这真是……意想不到,朝廷若是临时换回兰恂,会不会胜得更轻松一些?”
“哈哈,话不是这么说,兰恂连败,官兵对他已失去信心,不肯为之苦战,必须是楼温带兵,朝廷拖后腿,官兵才有胜算。”
徐础在小丘上来回走动,望一眼远处的山,又望一眼下方的卫兵,良久方道:“真没有别的办法?”
“照我估计,义军粮草顶多还能支持一个月,开春之后,人心思变,必然溃散,朝廷肯出兵,反而是好事,若是坚壁不出,才是大问题。”
“东都士民不知道义军虚实,兰、梁两家惊恐万分,必然强令出兵。”
“而义军的胜算全在于能否将官兵引向降世军。”
徐础叹息一声,“二哥说吧,不必绕圈子了。”
“我要用一下四弟从前的身份,四弟不必亲自出面,允许我用这个旗号就行。”
徐础从前的身份是大将军第十七子,打他的旗号,更能激怒楼温。
“二哥还来跟我说一声,真是客气。”徐础讥讽道。
“兄弟之间,不可背后算计。”
听到这句话,徐础心中生出一丝惭愧,马上抹掉,说道:“好吧,二哥随便用,不要再来问我,也不要让我看到。”
“吴军三千骑兵,我也不保证能够安全奉还。”
“生死在此一战,伤亡勿论。我知道二哥行事公平,不会有意陷吴军于险地,这就够了。”
谭无谓稍稍睁大双眼,“这点骑兵远远不够用,我当然不会有意陷谁于险地。”
谭无谓不肯做,别人却抢着做。
徐础笑了笑,“官兵一旦与降世军交战,五王大军立刻从后方夹击……”
谭无谓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吗?”徐础颇为吃惊,这可是五王共同制定的计划。
“我前面的话都在其次,接下来的才是至关重要,晋王只知道我来请用四弟从前的身份,并不知道我真正的计划,至于其他人,更不可信,全军之中,唯有四弟可堪此大任。”
徐础越发惊讶,“二哥请说。”
“官兵与降世军交战之后,五王之军不要从后方夹击,立刻绕路进攻长围,直趋东都。”
徐础经常被人说胆子大,这时却觉得谭无谓才是真大胆,大到他怀疑自己看走了眼,或许这人就是一个大而无当的兵法家,其实没有真本事。
呆立半晌,徐础道:“官兵若是留下足够的兵力防守长围,义军一时攻不破呢?”
“义军将一败涂地,但是我猜楼温受到再多掣肘,也会坚持他自己的打法,一旦派兵,必是倾巢出动,防守不会很严。而且他一开始的计划应该是先攻近处的五王大营,更没必要在后方留兵太多。”
“好吧,即便一切如二哥所料,我也调动不了五王之军。夹击乃是五王共同议定的打法,晋王不在,梁王等人也不会改变主意。你再看我的营中,吴军将士大都已经借出去,虽换来两倍步兵,皆非我心腹之人,不会听我的命令,何况宁王、蜀王的部下?”
“我只知道这么打才有胜算,至于如何劝动义军,要看四弟的本事。”
徐础忍不住笑了,摇摇头,“不可行,完全不可行,我没有这个本事,谁也没有。夹击必败吗?”
“楼温非兰恂、曹神洗可比,他若受到激怒,必然越战越勇,无人能敌。”
“他在秦州败过一次。”
“完全不同,秦州是一次意外伏击,楼温全无准备,将士行军途中,未能及时布阵,一溃再溃,以至于不可收拾。此次交战,楼温将亲自率兵出击,阵势已成,即便被引向降世军,他对夹击也必有防备。义军所仗者,无非人多,可也不到官兵的十倍之数,以硬碰硬,就算是能将官兵包围,也不是对手。”
“一面溃败,三面皆散,义军反而成了兰恂。”
“正是这个道理。”
徐础摇头,“这件事不能瞒着诸王,我与二哥去见他们……”
谭无谓打断道:“万万不可,义军杂乱,没有事情能保密,此计一出,诱兵先不自安,晋王也不会同意。必须是我与晋王引走官兵之后,四弟再去劝说梁王等人。”
“难,朝廷若是留一部分兵力守卫东都,哪怕只有一万人,义军也难突破,反而令二哥与降世军失去援兵,连夹击的那一点胜算也失去了。”
谭无谓伸手指天,“四弟常说天成自亡,这回就是验证。”
徐础还是觉得难。
第一百三十九章 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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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军骑兵多半是七族子弟,将领们特意查问过,确认晋王沈耽真是晋国公之子,家世清白,祖上历任三朝高官,这才欣然前往,愿意接受晋王的统领,对谭无谓他们倒不怎么在意。
孟僧伦召集吴军诸将,向他们道:“五王合军,除了晋军以外,就数吴军骑兵最多,三千多人尽数在此,咱们绝不能给吴人丢脸,更不能让执政失望……”
徐础悄悄走进来的时候,孟僧伦正说得起劲儿,没看到执政的身影,又说了许多,总之是鼓励吴人奋勇作战,“欲报亡国之耻、灭族之仇,尽在此战!”
“尽在此战!”诸将齐呼,荆州人根本没被提及,这时也被感染,跟着大家一块叫喊。
“执政什么时候到的?”孟僧伦终于看到门口的徐础,急忙分开众人上前拜见。
将近三十名将领,在小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齐刷刷地行礼。
孟僧伦、宋星裁……徐础认得其中的每一个人,不仅能叫出名字,甚至能喊出对方的绰号。
相识不久,这些人却是吴军的根基,也是徐础自立的本钱。
“诸位不必多礼。”徐础突然生出一股不舍之意,这些人与大多数义军将士一样,因为官兵的节节败退而士气大振,怀着必胜之心,完全料不到这一战会有多么艰难。
如果谭无谓是对的,明天之后,许多人再也不能活着回来。
徐础还生出一股私心,这是他的将士,虽有种种缺点,但是极为忠诚,尤其是孟僧伦,忠诚得有些过头。
失去这些人,不知何时才能建起另一支可靠的队伍。
不舍与私心只存在了一瞬间,用不着别人劝说,徐础自己就能想明白:几股义军都到了生死关头,无论是诱敌的骑兵,还是五王营中的步兵,或者远处观战的降世军,皆无安全可言。
无论愿意与否,无论怎样躲藏,这场死战都是逃不掉的。
至于军队,如果一名王者念念不忘“可靠”二字,与占山为王的强盗头目有何区别?
“天成大军曾践踏石头城与夷陵城,如今该是吴、荆之士去东都还礼的时候了。”徐础激励道。
石头城、夷陵城从前分别是吴荆二州的都城,听到执政王此言,诸将呼叫得更加响亮。
徐础带来几十坛酒,先敬诸将,然后出帐遍赏兵卒。
开战前的热情越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