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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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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劳指教。”

    “排行差了八位,其实我只比你小几个月而已,你敢刺驾,让我敬佩,但那是匹夫之勇,动得了皇帝,动不了天下。”

    楼矶意犹未尽,还想再说几句,从谷里走出一名十来岁的童子,不客气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楼矶笑道:“偶遇一位故人,在这里说几句话,这就走。”说罢拱手向徐础告辞,迈步去追随从。

    童子打量徐础,“你是谁?”

    “在下徐础,慕名前来拜见范先生。”

    童子摆手,“先生今天不再见客。”

    徐础也不强请,扭头看见楼矶正在远处向这边观望,他不愿与之同行,于是站在原处不动。

    “你还想干嘛?主人不想见,你就走吧。”童子又道。

    “看看风景。”

    “花草树木都已枯萎,这个时候可没什么风景。”

    “天高云远,枝条疏落,正是我喜欢的风景。”

    “呵呵,年纪轻轻就有衰颓之意,不是好事。刚才你说自己叫什么?”

    “徐础。”

    童子摇头,“不对。”

    “有何不对?”

    “先生让我等个人,名字里也有一个础字,但不姓徐。”

    “难道姓楼?”

    “对,就是叫楼础,我等了两天,结果等来一个楼矶和一个徐础,你俩要是合在一起就对了。”

第一百零二章 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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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矶望见徐础被带入谷中,大吃一惊,差点要拍马进去查看个究竟,最后关头强行忍住,向随从笑道:“念及兄弟之情,我给他说了几句好话。”

    随从们纷纷点头,觉得楼骁骑很有本事、很讲情义。

    山谷不大,拐个一片萧条的树丛,能看到多间草房以及一小块空地,两名年轻人正在清扫落叶与刚刚遗落的马粪,另有数人面朝谷内大声诵书,内容各不相同,却互不干扰,都念得一字不差。

    童子道:“你真是楼础?”

    “正是在下,不久前改随母姓,现在叫徐础。”

    “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向先生通报一声,也不知道他等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童子走向一间草房,徐础站在空地边缘等候,将缰绳随手系在旁边的木桩上。

    山谷布置得极其简陋,像是不舍得利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

    某间房里传来三声磬响,扫地与诵书的人闻声走去,步履不慌不忙,绝不肯加快一点。

    很快,从屋中列队走出十多人,排成两行,个个宽袍大袖,双手合于胸前,衣袖将近垂地,头上高冠巍峨,主人行走时,它却丝毫不晃。

    这些人的步伐越发显得庄重,每迈出一步,都要稍停一下才迈出第二步。

    童子不知何时走到近前,小声道:“他们在练习拜月。随我来,先生要见你。”

    房间又小又暗,无桌无椅,地上铺着半幅席子,一名瘦弱的老者跪坐在边上,像是在闭目养神,没有半点声息。

    徐础脱掉靴子,上前跪拜,“小子徐础,拜见范先生。”

    范闭似乎嗯了一声,徐础没听清,童子上前,扶起客人,请他入席而坐。

    徐础跪坐在范闭对面,一时间哑口无言,不能总看人,于是盯着席面。

    童子退下,屋中两人静坐,渐渐地夜色降临,没有茶水,也没有人来点灯。

    “啊,是楼十七公子吗?”对面的范闭突然开口。

    “正是在下,但我已改姓徐。”

    “我睡了多久?”老先生居然真的是在睡觉。

    “一小会。”徐础含糊道。

    “天已经黑了,我感觉这些天来经常丢失白昼,今天的阳光好吗?”

    “暖抚全身,光照万里。”

    “风好吗?”

    “略寒,透入肌肤,尚未入骨。”

    “水结冰了?”

    “路上小水洼结层薄冰,日出便化,河水奔腾不息。”

    “树叶落了多少?”

    “落季已过,还剩尾声,大概三五天之后就会落得干净,但是总会有一两片枯叶恋枝不去,便是雪积三尺,也动它们不得。”

    “又是一个冬天,就快要到了。”范闭叹息道。

    “是。”徐础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影,他不擅跪坐,时间久了,膝盖压得疼痛,却不好意思挪动。

    “听说你的事迹之后,我一直想见你一面。”

    “刺驾的事迹?”

    “对,你是谋主,还是刺客?”

    “参与策划,最后也亲自动手,但是第一个击伤皇帝的人不是我,而是一位叫罗宣的豪杰。”

    “他既是豪杰,早就准备好替人卖命,你是读书人,货卖的是一杆笔和一张嘴,何以亲手拿起刀剑?”

    “范先生就为这件事而想见我?”

    “抱歉,我太老了,心中受不得疑惑,为这件事我常常彻夜不眠,白天困倦无神。”

    “读书人奋而动手,并不稀奇,与我一同刺驾的人里还有一名读书人。”

    “邵君倩?不同,他有仇私。”

    “我也有仇私。”徐础停顿一下,“我的生母是吴国公主。”

    “嗯,听说过,但你也不该亲自动手。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为人谋者,往往要置本人于旁观之地。旁观则不近,无法得到他人亲信,太近则不清,出谋划策常有失误之处,此为谋士的两难境地。”

    同为策划者,马维与郭时风都尽量得躲得远一些,何止是“旁观”,完全是遥望,甚至望而不见,唯有打听。

    徐础俯身叩首,起身道:“先生所言极是。小子仔细思量,当时该想的都已想过,此后无计可施,无谋可划,恰好机会又在眼前,于是不自量力,举刃刺驾,幸而得中,别无想法。”

    “嗯。”范闭显得满意了些,“听君之言,思虑倒还长远,观君之行,却显急躁,这是为何?”

    “我……太年轻了吧。”徐础被逼问得如坐针毡。

    “也对,我年轻的时候……不提也罢。你为何来见我?”

    范闭早料到徐础会来,甚至通过冀州军中的孙雅鹿暗示过一回,这时却询问原因,徐础微微一怔,寻思片刻,承认道:“小子心中昏暗,来求先生开示。”

    “像这屋子一样昏暗?”

    “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徐础又是一怔,“先生……乃天下名士。”

    “好一个名士,那是你听说的事情,我问你此时此刻,你我对面而坐,交谈也有一会了,察言观色,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徐础一直没看清范闭的样子,只得道:“先生似有所言,然未尽言。”

    “你未尽信,我如何尽言?何况你所揣测的乃是我的行为,并非我的为人,再思再想。”

    徐础如同刚开蒙的童生一般,局促不安,又想一会,说:“天下混乱,先生隐居荒谷,不设篱墙,专教弟子礼仪,应当是个好名之人。”

    “这才像点样子,继续。”

    徐础想得更久一些,“先生以问代答,循循善诱。”

    “又退步了,尽拣无用的话敷衍我。”

    徐础脱口道:“先生沽名钓誉,像是我认识的一位相士。”

    对面没有回应,徐础道:“小子胡言乱语,望先生莫怪,夜深更迟,小子……”

    “你说我像相士?是个神棍?”

    “相士并非神棍……”徐础突然将心一横,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忌讳什么,“但我认识的这位相士,以及先生,的确有神棍之风。”

    “有趣,听了这么多的评价之后,你的说法最为有趣。神棍装鬼弄鬼,相士故弄玄虚,我则是有话不说明白,因此相似?”

    “是。”

    “神棍与相士为何不肯说实话?”

    “因为……他们要讨好主人,揣摩主人心事,或捧或吓,进而谋财。”

    “我为什么有话不说明白?”

    “因为……因为……话在我心中,只有我自己想明白,没有先生说明白这回事。”

    “嗯。你认识的相士是哪一位?”

    “刘有终。”

    “的确是个人物,但是难成大事。”

    “何以见得?”徐础问道,没注意到话题的突然转变。

    “如你刚才所言,相士揣摩人心,进而谋财,则他揣摩得越透,与此人靠得越近,靠得越近,越难给出良言。而被他揣摩之人,心事既漏,又亲近小人,非真英雄也。如此这般的两人,怎成大事?”

    徐础很想为沈耽辩解两句,说他身边的人不只有相士,最后却只是道:“先生见微知著,令人佩服。”

    “你说我好名,又说我与神棍相类,为何轻易就信了我的判断?”

    范闭虽老,却极难对付,莫说毫无准备的徐础,便是跟随多年的弟子,也常常被问得汗流浃背。

    徐础觉得身上有些燥热,如芒在背,却不肯认输,想起郭时风的一段话,回道:“先生此言,听似有理,实则为……瞎蒙。天下群雄并起,最后成功者只有一人,断言某某难成大事,其实很容易,断言谁能成就大事,才是最难。”

    “然则你听到我的判断,心中是否有所触动?”

    徐础忽然明白什么,再一叩首,起身道:“我心中昏暗,所以见到光亮就奔过去,仓皇不问方向。先生寥寥几句判断一人,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亮光,但这亮光……”

    “可能只是一堆即将熄灭的小火。”

    “先生的手段与相士异曲同工。”

    “嗯,我能揣摩到你的心事,可这是你需要的吗?”

    徐础摇头,“这只能令我心中越发昏暗。小子狂妄,志不在己,而在天下,纵然自视甚明,然于天下无益,终非所愿。”

    “先自明,而后方可明天下。你被相士的手段所迷惑,频频被揣摩到心事,所以者为何?”

    徐础又一次叩首,“重名不重实,纠缠于他人手段,忘记其人之实,如见街头卖艺者花招眩目,就以为此人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有本事。”

    “你是闻人的弟子?”

    “范先生认得闻人先生?”

    “算是吧。你专攻的是‘名实之学’?”

    “是,窥视而已,一直未入厅堂。”

    “怪不得,你还在‘循名责实’?”

    “是,但我好像陷在‘循名’之中走不出来,迟迟学不会‘责实’。”

    “相士揣摩人心为何?”

    “为财。”

    “我揣摩人心为何?”

    “为……名?”

    “再想。”

    徐础突然明白过来,他想什么并不重要,范闭“为何”也不重要,他刚才犹豫不决的回答,暴露出自己心无定算,所以才会被要求“再想”。

    “为圣贤之道,为天下之道。”

    “你过来。”范闭道。

    徐础膝行向前,即使到了范闭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圣贤之道便是天下之道,你既志存天下,何以只学‘名实’,而不从圣贤书中寻条出路?我坐在这里很久了,来见我的人,非好名者,便是好天下者,你是后一种。你陷于‘循名’之中难以自拔,何不先从‘破名’开始?”

    “破名求实?”

    “破名求不得实,只是先让你登岸而已。圣贤之言皆在书中,圣贤之道却在这个‘求’字上,细思,细思。”

    徐础沉默良久,“先生在这里见过许多人?”

    “从去年开始到现在,至少有二百人了吧,如你一般的志存天下者,超过一半。”

    “这么多!”徐础先是一惊,随后心中忽然一松,虽未见到光芒,却已不那么昏暗沉重,最后一次叩首,“先生才是志存天下之人,小子惭愧,小子当重读圣贤之书。”

    “让这天下太平吧,这是唯一的‘求实’。”

    范闭长叹一声,被问者不轻松,他一样也很疲惫,“告诉外面的人,别忘记给我的毛驴喂夜料,我好像听到它的肚子在咕咕叫。”

第一百零三章 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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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庭院空荡,没有来往的兵卒,没有嘶鸣的马匹,但是打扫得一干二净,只有几片不知从何飘来的枯叶,懒洋洋地躺在地上。

    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士兵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徐础,转身又回去了。

    “等等。”徐础记得此人是自己的随从之一,降世军分给他的兵卒非老即少,十四五岁算是其中比较实用的人,徐础因此印象稍深一些,“唐……唐……”

    少年走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包袱,将其中较大的一个放在徐础面前,“我叫唐细儿。这是公子的东西,你收好。”

    “其他人呢?”

    “都走啦,每人分了一点行礼,为了出城,还得分那个黄老爷一份。公子的这一份比别人都要多些,你先查看一下。”

    徐础无心查看,呆了一会,倒也不觉得特别意外,“你也要走?”

    “对,他们留我等公子回来,将东西交给你,我就可以走了。”唐细儿长得极瘦,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只在两臂上系着膊甲,不伦不类,目光总是看向一边,不爱与人对视,有几分桀骜不驯的意思,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胆怯。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唐细儿是个老实孩子。

    “还有家人吗?”

    唐细儿摇摇头。

    “你原是谁的部下?”

    “交州王。”

    薛六甲封了诸多王号,其中几位的封地远在天边,他们只闻其名,连大致方向在哪都不知道。

    “你要回孟津投奔他?”

    “看看吧,都说降世军已经灭亡,估计交州王……但我总得回去瞧一眼。”

    “你既有此心,跟我一块回去吧。”

    “公子要回孟津?”

    “先去应城,如果孟津还有降世军,就去孟津。”

    唐细儿挠挠头,抬头笑了,“好啊,反正我是公子的随从,应该跟着你,可他们说降世军灭亡,连主公都没有了,自然不用再听公子吩咐。”

    “咱们算是搭伴儿。”

    徐础收拾一下私人物品,倒是一件没少,看着欢颜送他的几本书,不由得喃喃道:“圣贤之道真在里面吗?”

    书早就熟读多遍,许多段落能够随口背出来,可他悟不出所谓的“道”。

    两人一马出坊,黄师爷没露面,由他人填写出城凭据,听说徐础要去刺史府辞行,一名差役带路,也是监督,要看着两人出城。

    徐础总得向熟人告别。

    张释虞迎出来,惊讶地说:“你要走?真的一点不考虑我的建议吗?”

    “世子诚心挽留,是我不领情,楼矶可为此作证,应该能让大将军满意些。”

    “与大将军无关,我是真心想留妹夫,欢颜郡主也是,她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

    徐础拱手笑道:“承蒙高看,所以我要留一句话给你。”

    “妹夫请说。”

    “事情必然坏在太皇太后身上。”

    “嗯?”张释虞神情微变,拉着徐础走到门内无人处,想说什么却又忍住,最后道:“妹夫去向释清妹妹道个别吧。”

    “没这个必要……”

    “别看妹妹平时脾气大,你若不告而别,她更生气,还会赖到我头上。”

    徐础只得去一趟。

    张释清休息好了,精力恢复,正在花园的一角与六七名女子击鞠,她们没骑马,也没有分队对抗,人手一根鞠杖,追着小球击打,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不断,另有五六人站在边上旁观。

    “妹妹!欢颜郡主!”张释虞高声叫道。

    见有男子到来,众女扔下鞠杖四处躲藏,嘴里兀自咯咯娇笑。

    张释清抱着鞠杖不情愿地走来,玩得热了,额上渗出一层细汗,双颊粉红,脸色冷淡,不看徐础。

    “妹妹,徐公子要走,特意来向你道别。”

    “他姓楼姓徐?连自己的姓都能改,这种人早走早好。”

    徐础笑笑,没吱声。

    欢颜缓缓走来,本不想露面,听说徐础要离开,才改变主意,“徐公子……要去并州?”

    徐础点点头。

    张释虞低声道:“徐公子还说,坏事者必是太皇太后。”

    张释清没忍住,轻轻地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欢颜微微一笑,“多谢徐公子提醒。太皇太后母仪天下,非她不可另立新君,但我们会多加在意,时时劝谏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比万物帝,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

    只凭太皇太后坚持让兰恂掌军,就知道她能听进去的话不会太多。

    徐础不是来争辩的,拱手道:“不劳远送,请三位保重。”

    “没人要远送,你不来,我自然……”张释清嘀嘀咕咕,转身走开。

    欢颜送到花园门口,一路沉默,将分手时,她说:“并州也非久留之地,徐公子若想回来,虞世子会很高兴。”

    张释虞马上道:“当然高兴,以后几年都是用人之际,妹夫随时可以回来,或者送封信,我派人去接你。”

    “多谢。”徐础向两人拱手,“群雄纷争,得人心者胜,内斗者败,虽是老生常谈,望两位切记于心。”

    张释虞不明所以,“妹夫放心好了,我们离开东都,就是为了避免内斗,在邺城,我们一心辅佐新君,湘东王、济北王两家绝无嫌隙。”

    欢颜明白徐础的话其实是单说给自己一个人的,神情稍变,微笑道:“徐公子想得周全,邺城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惜你不肯留下。”

    “旁观者清,我若留在邺城,怕是也会卷入其中,再也看不清。”

    张释虞一个人将徐础送到府门外,仍试图劝说他留下,徐础心意已决,他嗅到阴谋的味道,邺城新朝未立,内部就已勾心斗争,张释虞兄妹毫无所知,欢颜却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

    即便并州没有未了之事,徐础也不想留下。

    张释虞从刺史那里要来一份公文,至少在官府的地盘上好用。

    出城时已是午后,大概是听说东都局势渐稳,路上多了一些行人,大都是为了回城外旧家再收拾一点应用之物。

    天黑时,两人找不到投宿之所,只得寻一间无人居住的陋屋栖身,唐细儿忙前忙后,做的饭虽然极难吃,服侍得却周到。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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