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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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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辆到了,楼础与邵君倩将皇帝抬到车上,然后与张释虞先后进入车厢内,三人共同看守尸体。

    楼硬在外面护车,也要进宫,这让他非常高兴,以为终于获得皇帝的原谅,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稍有差次。

    进皇城容易,进最里面的皇宫难,通常得是皇帝本人露面才行,但是今晚事发突然,邵君倩让守门宦者向车里望一眼,立刻放下帘帷。

    宫门打开,楼硬与侍卫不能跟进去,守在外面。

    邵君倩与楼础共同驾车,由他指引,直接驶到一座偏殿,屏退宦者,两人抬出尸体,张释虞缓过来一些,也帮把手。

    第一件事必须是找御医,否则的话会引起怀疑。

    第二件事是调用御玺。

    第三件事则是在御医到来之前,尽快拟定相关圣旨。

    前两件事都很简单,外面的宦者出发去找御医,御玺也很快送来,宦者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在做第三件事时,楼础与邵君倩发生冲突。

    最重要的圣旨是立太子为皇帝,在这之后,邵君倩要召济北王入宫,楼础则坚持等明天大将军与太子一同进城之后,再召其他人入宫。

    “只凭咱们三人,压不住这件事。”邵君倩将楼础拉到一边,小声劝说,张释虞则一直守在尸体旁边。

    “只需半天,大将军什么时候到?”

    “据说是明天,可能上午,可能下午,可就现在这几个时辰最为重要,御医一到,消息必然传开,咱们三人可都没有资格守护灵柩。”

    “御医到后,不让他离开。”

    邵君倩一急,反而笑了,“十七公子,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不明白宫里的规矩,御医若来,必然不是一人,而且马上就得将消息传给太后,即便咱们能让御医不开口,太后呢?她一来,还是要召进济北王,不如咱们……”

    张释虞走过来,一脸呆滞,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但是能听懂这边的话,“让我父亲来,他能做主。”

    楼础道:“皇帝遇刺而亡,这时候哪个大臣先到,以后谁就受怀疑。”

    张释虞毕竟年轻,一听会受怀疑,吓得脸色骤变,“对对,我在这里就够了,父亲一来,必然受人怀疑。妹夫,你说怎么办?”

    说服张释虞容易,说服邵君倩难,楼础上前一步,问道:“之前的那名刺客,邵先生知道是谁派来的吧?”

    邵君倩两手一摊,“真不知道,若非凑巧,我今晚根本不会去见陛下。”

    “先下圣旨,让中军将军与济北王一同掌管宿卫,同时将兰夫人召来。”

    邵君倩道:“这些都没问题,可是……十七公子不觉得楼家人太多了吗?以后大家不怀疑济北王,反而怀疑楼家了。”

    楼础被自己刚才的话堵住,只得道:“得找第三个人。”

    “这个人必须地位很高,愿意相信咱们,还得离皇宫很近,随叫随到,哪怕不是男子也可以……”

    “长公主啊。”张释虞脱口道,“她这些天一直留在宫里,马上就能赶到,地位足够高。”

    “长公主最为忠心,见到陛下这个样子……”楼础向尸体看了一眼,虽然后刺的几下都在腹部,可即便不是御医,也能看出伤口不是一刀所致。

    张释虞道:“未必,长公主最近颇受冷遇,对端世子之死也有不满,能理解咱们的选择,毕竟真正的刺客另有其人,对不对?”

    楼础还在犹豫,邵君倩道:“事不宜迟,御医很快就到,十七公子,快做决定吧。”

    “好吧。”话一出口,楼础心里就后悔了,但一时间却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邵君倩立刻拟旨,加盖御玺。

    楼础此时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教训之一。

第六十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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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只比御医早到一步,披头散发,将侍女远远甩在后面,独自进殿,直奔皇帝尸体前。

    没人告诉她刺驾之事,长公主却像是早有预感,低头看了一会,似乎要痛哭出声,转过身来,神情却已恢复镇定,“刺客呢?”

    三名刺客多少都有些紧张,邵君倩上前道:“当场被杀。”

    “是自杀。”张释虞纠正道。

    “还有人知道……”长公主看一眼尸体。

    “没了,只有殿中这些人。”邵君倩道。

    几名侍女追过来,刚要进殿,就被长公主厉声斥出。

    当她重新面对三人时,语气又变得温和,“三位做得很好。”

    邵君倩又道:“御医马上就到,皇太后那边……”

    长公主来得晚,却已对眼下形势了然,“三位既然将我第一个找来,我就不客气了,出个主意,请三位遵行。”

    “我们听长公主的。”张释虞抢道,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做主。

    “请邵先生拦住御医,能拦多久是多久。我这就去见皇太后,总比别人惊扰太后要好。虞世子去请济北王,先不要说发生什么事,请来即可。楼公子——”长公主稍顿一下,“请楼公子请来中军将军,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首先得稳定宫中,然后是京城。”

    邵君倩称是,楼础点头不吱声,张释虞还有些犹豫,“这时候将我父亲召来,会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啊?”

    “有我在,没人会怀疑到济北王,或是楼家。”

    张释虞大大安心,刚要领命出殿,楼础道:“得有圣旨,否则的话,我们出不去,也不能带人进来。”

    邵君倩其实已将圣旨拟好,但是既然决定先找来长公主,他没在上面加盖御玺。

    长公主匆匆扫了一眼,表示同意。

    御玺摆在附近的桌上,四人一同盯着,盖印之后,邵君倩道:“请长公主召来宦者令,与臣一同守玺。”

    长公主亲自去门口,点了五名宦者的姓名,五人进来,见皇帝不动,就已明白是怎么回事,刚要失声痛哭,长公主严厉禁止,简单交待几句,她先出殿去见皇太后。

    邵君倩守卫殿门,阻拦将要到来的御医。

    张释虞拿着圣旨跑在前面,楼础留在后面,站在邵君倩身边。

    “楼公子……”邵君倩很是诧异。

    “邵先生莫怪,实在是这件事太过重要,我不得不问一句。”

    “请问。”

    楼础压低声音:“长公主可靠吗?”

    “这个……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看长公主的样子,应该没问题吧?”

    “邵先生聪明一世,为何在此时糊涂?难道邵先生与长公主……”

    “你可别乱说。”邵君倩扭头看一眼殿内的五名宦者,“我知道楼公子心中不安,你想要我发誓吗?”

    “不必,我只要一样东西。”

    “御玺可不行,那是……”

    “不要御玺,我要那份遗诏。”

    “遗诏?”

    楼础轻轻拉开衣襟,“我拿它跟你换。”

    杀人的匕首就在他怀中,邵君倩什么也没看到,就已吓得面无人色,急忙取出由他模拟皇帝笔迹书写并加盖御玺的圣旨,凭此遗诏,太子可以毫无争议地登基继位。

    楼础接过遗诏放入怀***手道:“从今以后,楼家与邵先生共患难。”

    “共患难。”

    楼础匆匆走开。

    他明白,自己此前犯下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不该同意先召长公主,而应该坚持叫来三哥楼硬,从皇帝身亡到消息泄露的这一小段时间无比重要,谁先主持局势,谁就占据先机,长公主一到,安排得井井有条,先机已然落在她手中。

    邵君倩十有八九与长公主早有勾结。

    楼础毕竟人微言轻,先机一失,再难夺回,于是连哄带吓,骗得遗诏。

    这个夜里,人人自危,人人惶骇,都免不了会犯一些错误。

    楼础在路上遇见御医,果然不至一位,而是一队七八人,全都背着药箱,在宦者的护送下小步快跑。

    楼硬与侍卫一直在守在宫门外,圣旨一到,获得放行。

    楼硬急坏了,上前一把抓住弟弟的双肩,急切地问:“陛下怎样了?”

    “三哥一去便知。”

    两人并肩往便殿去,楼硬拖着肥胖的身躯,走得居然不慢,“陛下生气了?我真不知道刺客是怎么混入……”

    前后无人,楼础止步,抓住三哥的一条胳膊,低声道:“待会你一定要坚持让我出城给大将军传旨。”

    “为什么你要传旨?”楼硬一脸疑惑。

    “记住我的话,一定要记住,楼家……”

    后面传来脚步声,楼础拉着三哥继续走。

    楼家兄弟到得最早,楼硬一进殿就觉得不对,待看到皇帝躺在椅榻上不动,几名宦者捂着嘴想哭不敢哭,立时明白过来,几步抢过去,跪地痛哭,他一哭,宦者也跪下号啕不止。

    “皇太后还没到,中军将军别这样……”邵君倩上前劝道,话未说完,济北王父子赶到。

    虽然长公主事先交待不要太早透露真相,济北王还是从世子那里问出事实,哭着进殿,跑到榻前跪下,扶尸痛哭欲绝。

    三名刺客站在门口,心中越发紧张,尤其是张释虞,怎么都觉得父亲不像是刺驾的参与者,对另两人心生疑虑,上前与父亲一同跪哭。

    “他会泄密。”楼础小声道。

    邵君倩也看出来了,“到时候咱们死活不认,虞世子年轻,说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不可大意。”楼础只比张释虞大三四岁,却像是成熟几十年,“得有人出城前去迎接太子与大将军。”

    “楼公子想出城?”

    楼础点头,“我直接将遗诏交到太子手中。”

    “可我现在没法再写圣旨了。”

    “待会有劳邵先生劝说长公主。”

    邵君倩靠近楼础,“你不会鼓动大将军……”

    “西征大军都在潼关,城外皆是禁军,不受大将军节制,邵先生有什么怕的?我只担心虞世子乱说,传言纷纷,太子与大将军受阻,进不得城。”

    邵君倩正要开口,皇太后到了。

    天色微明,皇太后在寝宫里早就醒了,心神不宁,听到皇帝遇刺的消息,立刻全身瘫软,半天才起床,一路哭着过来。

    “我的儿……”皇太后没去看皇帝,先抱着迎来的济北王痛哭。

    皇太后带来的人不少,偏殿显得有些拥挤,邵君倩凑到长公主身边,小声交谈,长公主没开口,走去搀扶太后,一同陪哭。

    殿里的人都在哭,楼础慢慢走到兰夫人身边,小声道:“我需要出城去见大将军。”

    兰夫人本应在前,可长公主占据太后身边,她于是留在后方,派儿媳前去劝慰,早就看到楼础,听到他的话,点下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楼硬早忘了弟弟的嘱托,哭得几欲断气,太后身边的人还得来劝他。

    邵君倩与长公主谈过一次之后,再没往前靠近,跪在后面跟着哭。

    楼础实在挤不出眼泪,走出偏殿,守在门口。

    台阶下面,数十名宦者与宫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等候命令,以决定该哭的程度。

    一片哭声中,楼础越发后悔刚才的失策,他只是一名布衣,随着贵人的陆续到来,他将迅速退回边缘位置,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曾经守尸定计,这时却只能眼看着权势滑向别人。

    哭声渐渐停止,宦者、宫女跑进跑出,传达各种莫名其妙的命令,太后显然还没有找到依靠。

    但最后做主的人肯定是长公主,楼础希望在此之前,能有人将自己送出城去,否则的话,长公主或是太后一开口,他必须交出遗诏,从此再无用处。

    欢颜从远处跑来,拾级而上,看到楼础微微一愣,问道:“是真的?”

    楼础点头,欢颜飞奔进殿。

    兰夫人亲自出来,将一张纸交给楼础,“这是太后懿旨,你立刻出城。”

    “是。”楼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一次感慨,唯一肯听他话的人竟然只有兰夫人。

    “你没有……算了,什么也别说,快去。”

    楼础躬身行礼,随即下台阶,沿路匆匆往宫外走。

    消息已经传开,宫中却没有大乱,只是不管谁见到楼础和他手中的懿旨,都要先哭一会才能执行命令。

    楼础心焦如焚。

    皇城里,宿卫将士正在聚集,说明济北王已经掌权。

    楼础要到马匹,骑驰出城,总觉得身后像是有人追赶。

    城外,禁军占据西征大军的旧营,尚未发生任何变动,楼础经过时,向营内望了一眼,心中明白,谁先掌握这支军队,谁就是东都的新主人。

    向西跑出十几里,楼础终于望见大路上的队伍,规模不大,旗帜却多。

    队伍前头有人喝止,楼础高声问道:“前方是大将军吗?我是大将军之子楼础,奉太后懿旨前来迎接。”

    队伍停下,很快有人叫楼础过去。

    真是大将军,坐在车上,一脸憔悴,打量儿子几眼,挥手让其他人退下,“你肯定不会有好消息。”

    楼础什么也不说,拿着皇帝遗诏递上去。

    楼温打开了一眼,神情立变,憔悴之色尽去,挺身道:“陛下……”

    “嗯。”

    楼温发呆,楼础问道:“太子呢?不是应该与父亲在一起吗?凭此遗诏,至少可立拥戴之功。”

    楼温后悔莫及,“太子被梁升之、郭时风带走,提前进城啦。”

    楼础路上没遇见特别的行人,太子想必是一早进城。

    原以为刺驾是结束,楼础这时才明白,一切刚刚开始。

第六十一章 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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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昨夜遇刺身亡,长公主在宫中主事,得到邵君倩辅佐,济北王与三哥留在左右,夫人请得太后懿旨送我出城,数万禁军驻扎城外,原定今日随陛下亲征。”

    楼础用几句话讲述东都形势,退到一边,等父亲做决定。

    大将军将遗诏折好,放在自己怀中,问道:“刺客是什么人?”

    “刺客当场自尽,据说原是梁国人,卖身为奴,混入三哥府中……”

    “我知道了。”楼温看上去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没有追问刺客与儿子的关系,“上车。”

    大将军虽然战败,乘坐的车依然豪华,车厢宽大舒适,由八匹马拉动,在大路上行走如飞。

    楼温有一会没说话,坐在那里喘粗气,刚刚消失的憔悴重回脸上,“你觉得接下来楼家该做如何打算?”

    楼础没料到父亲竟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微微一愣,马上道:“进宫,谢罪,拥立新帝,请求以待罪之身镇压河工之乱,城外数万禁军,得之者得东都。”

    “嘿。”楼温轻轻地笑了一声,再次发呆,良久之后才道:“难道我真的老了?年轻人做事我快要跟不上啦。”

    “壮志未已,人心不老,父亲……”

    “刺客是我派去的。”

    楼础早有预感,听到大将军亲口承认,还是吃了一惊,“郭时风劝父亲做的?”

    楼温点头,“他说你们三人制定了一个计划,所用之人都是那个姓马的找来。我觉得或许可行,于是派郭时风去找姓马的,结果他跑了,刺客还都在,郭时风继续推进计划,没想到真能成功。”

    “郭时风没去秦州?”

    “跟我出发一天,他就调头回洛阳,前天出京迎我,说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没说会在昨天。”

    “陛下昨天临时决定出宫,事先无人能料到。”

    “嗯,所以郭时风建议他与梁升之带着太子提前回京时,我同意了。”

    楼础还是不解,默默地看着父亲。

    楼温也沉默一会,“太子受到惊吓,得了重病,郭时风说与其让太子死在我身边,不如……总之一切都太快。”

    “父亲回京,原计划是要做什么?”

    “我将你的那些兄弟、侄儿留在秦州,自己回来是要向陛下请罪,同时当面质问兰恂这个混蛋。如果郭时风的计划能够实现,我则必须及时现身,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楼温莫名其妙地变得严厉,“你是我的儿子,可是一直不向我说全部实话,反而是一名外人向我透露刺驾计划。”

    “外人说实话,一遇到事却可能跑向别人,孩儿不说实话,无论怎样都跑向父亲身边。”

    楼温嘿嘿笑道:“跑是跑来了,就是……可能晚了。”

    “不晚。”楼础急切地说,“宫中有几天时间将会是妇人主事,母亲和公主在太后身边……”

    楼温摇摇头,“我说的不是东都,是秦州。”

    “秦州如何?”

    “兰恂撒了一个弥天大谎,秦州早已乱成一团,即便十万大军同时进入关中,也未必能够很快扑灭,朝廷以粮诱民、东边河工造反,更是乱上加乱。”

    “父亲百战百胜,只要朝廷给予兵权……”

    楼温依然摇头,“不同啦,不同啦。”

    “秦州之败,乃皇帝暗中设计,以粮草引诱乱民,罪不在官兵,父亲何以沮丧至此?”

    楼温在硕大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是老了,被人刺中一下,想当年,就是十槊、百槊,也到不了我近前,如今居然被无名之辈刺中。”

    楼础大惊,“父亲……”

    “一时半会死不了,无论如何,我会给楼家子孙安排一条退路。”

    楼础心中依然不安,皇帝与大将军被刺中的地方都在腹部,冥冥中似乎有意如此。

    “就按你说的做,先进宫谢罪,拥立新帝,然后再想办法争夺兵权……”

    楼础觉得不能再隐瞒了,“昨晚的刺客令陛下受伤,是我和邵君倩、济北王世子张释虞……一同将陛下杀死的。”

    楼温居然没有发怒,反而问道:“你们三个谁先谁后?”

    “孩儿最先,邵君倩、张释虞随后。”

    “不愧是我的儿子,也不愧是吴国公主所生,你们母子总算亲手杀死一位天成皇帝,该满意了吧?”

    楼础无言以对。

    “如果是在太平时候,我第一个杀你以谢朝廷,可现在——太平就要结束,楼家需要一个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儿子,你三哥不行,其他兄弟也不行,或许你能行,或许。”

    “父亲,天下尚未大乱,一切仍可挽回。”

    “你若是亲眼见到那些乱民,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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