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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笑道:“君侯此话太过宽泛,我不知所指。”
“降世军留在凉州,成为杨氏之兵。”
“这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嗯,还有,金圣女……如今是凉王杨猛军之正妃。”
徐础摇头,“我没听说过。”
见徐础神情坦然,谭无谓放下心来,但也不细说,又道:“再就是益州铁家,虽然他们很早就投靠大楚,立下诸多功劳,野心却大,同样不接受朝廷派官。这些年来,蜀王逐渐年长,铁家野心更大,三番五次向朝廷索要汉州,说是铁家将要归政于蜀王,想去汉州安身。陛下为此头痛不已,念其功多,不忍加罪,但是我觉得铁家若是再不收敛,难得善终。”
“铁家确有些不识时务。”
“除此之外,淮、吴一带尚有小股叛军,不劳陛下操心,地方自能剿平。”
徐础点头,差点想说,冀州邺城王亦是皇帝心中大患之一。
谭无谓全没想自己身上,叹道:“我只担心杨氏,朝廷虽然可以羁縻之,但是诸患皆除之后,凉州就会成皇帝的眼中钉。徐先生与凉王比较熟,或许可以写信劝说……”
徐础摇头,“我与凉王有过数面之缘,不算熟悉,且有十几年未通音信,我若此时写信,凉王必然以为是朝廷指使,心生疑虑,反生祸乱。”
“说得也对,呵呵,徐先生已是世外之人,我不该再引你入世。但是有一件事,必须请徐先生帮我个忙。”
“君侯请讲,但凡是我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肯定力所能及,而且也不用你出山。是这样,我刚才说徐先生是‘世外之人’,绝非虚言,思过谷虽在邺城治下,但是谷中之人一直未入籍簿。本来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骚扰徐先生,可是不知是谁泄露消息,传到京都,一些朝臣对此颇有不满,以为普天之下……”
徐础打断谭无谓,笑道:“此事其易,君侯派人将我们入籍便是,谷中现有四十七口。”
“徐先生帮了我一个大忙。”谭无谓也笑道,“徐先生请放心,虽然入籍,但是我会交待下去,免除思过谷的一切赋役,莫说四十七口,就算是四百七十口,邺城也承担得起。”
“君侯才是帮我一个大忙。”徐础拱手称谢,心里纳闷,谭无谓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客气?
又聊许多,谭无谓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曾在徐先生面前提起过我?”
原来谭无谓心里还是不够踏实,也知道自己以外姓而做一方诸侯,易惹忌惮。
徐础回道:“外泄圣言,乃大不敬之罪,但是谭君侯问起,我不能不答,只能说‘只字未提’。”
谭无谓重重地松了口气,对他来说,这就够了,再不多问,接下来的时间里纯是闲聊。
徐础告辞,回到住处接到行宫传来的口信:夫人张氏要留居两晚,然后会被送回思过谷。
徐础进城居然只是陪行,并未受到皇帝再次召见。
徐础次日一早返回谷中,别人问起,他说皇帝宠妃是张释清故人,因此多留两天。
邺城官吏当天下午赶来,给谷中诸人登记造册,自此进入户籍,不再是“世外之民”。
徐础并无隐瞒,但是为谨慎起见,将马轼之名写为“徐轼”,入徐家之籍。
又过一天,张释清被准时送回谷中,随行数十辆马车,带回的礼品之丰富与珍贵,连见多识广的冯菊娘都感到惊讶,“这是连半座皇宫都给搬来了吧?”
面对众人询问,张释清一律笑而不答,回到卧房,才向徐础道:“料事如神的徐先生,猜猜皇帝带来的妃子是谁吧。”
“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张释清叹道:“又被你猜中,我若不问,你能想到吗?”
“你若不问,我心里有三四个人选,你一问,只剩一个。”
张释清笑道:“缤纷居然成为皇帝的宠妃,这真是……幸亏当年我没有坚持去找她回来。”
缤纷原是张释清的侍女,冒她的身份被贺荣人俘虏,辗转南下,被徐础托付给当时的宋取竹夫人麻七姑。
“你不……生气?”徐础问道。
“我为何生气?”张释清诧异道,“因为我的丫环成为帝妃,而我只是平民之妻吗?嗯,我很生气,你去争夺天下,给我搏一个皇后的身份吧,或者让两个儿子努力,我做皇太后。”
徐础笑着劝慰,张释清这才释然,继续道:“我总算问清楚怎么回事了,还真是麻烦。”
“哦?”
“皇后想要为父报仇,也想杀郭时风,但他是百官之首,又无真凭实据,所以这件事不能通过法司动手,也不知也是谁献计,想借修史给郭时风致命一击,所以牵连到你身上。”
“除了杀父,皇后与郭时风还有仇怨?”
“那是早年的事情了,郭时风曾力劝皇帝立益州铁妃为皇后。”
宋取竹与宁王决裂之初,益州的帮助至关重要,为此他与铁家联姻,娶来铁鸢的一个妹妹。
“如果当时我在皇帝身边,怕是也要支持郭时风。”
“这就是退隐的好处了。缤纷自己也有件事求你。”
“求我?”
“缤纷生了一位皇子,今年十岁,想要拜你为师,明天就送过来。”
徐础发现事情越来越乱,多年的平静好像全是假象,就为静待今日的时机,给他重重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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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三章 皇子()
皇子十岁,容貌俊秀,看上去聪明伶俐,初到陌生环境里,显出几分胆怯,张释清说他很像缤纷,徐础以他更像皇帝本人,不是现在的皇帝,而是曾在思过谷里读书的宋取竹。
皇子单名一个“诜”字,也如百姓家的儿女一般,有个小名,叫做“释奴”,既有向佛之心,也是缤纷不敢忘本之意。
皇子不喜欢被父母以外的人叫自己的小名,可是入谷不到三天,这就成为他唯一的称呼,想不应也不行。
缤纷看样子是真心想让儿子学有所成,送来许多拜师礼物,却没有留下一名侍从。
皇子被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眼中所见全是陌生人,还都显得很古怪,与他在宫中所见截然不同,当晚大哭大闹着要回家。
众人轮番相劝,最后是张释清不耐烦,要求所有人回去休息,谁都不要理睬小皇子。
后半夜,皇子不哭了,悄悄出门,想要步行去找母亲,可是一出庄园大门,只听山风飒飒,又见草木摇摆,好像有野兽在暗处潜行,吓得汗毛直竖,转身跑回住处,紧闭房门,上床之后再也不肯下地,没过多久昏昏睡去。
张释清站在窗外,听里面鼾声已起,才回到自己的卧房,向丈夫道:“缤纷是在报复我吧?”
“缤纷一向忠心,成为皇妃之后也不忘旧主,怎么会报复你?”徐础诧异道,他也一直没睡。
“她侍候过我几年,所以将儿子送来,让我也知道侍候人有多辛苦。”
徐础大笑,“才这样你就叫苦了?当年你们彻夜狂欢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侍女与仆人的劳累?”
张释清笑道:“你想让我生出愧意吗?我可不会。年轻时的放纵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谁也没想夺走。你不用开口,我知道那是荒唐的,天成灭亡我们都有责任,但它仍然美好,只是——好比美酒,固然令人欢愉,但是喝多也会伤身,甚至送命。缤纷将儿子送来,就是要让他受些苦吧?”
“你觉得呢?”徐础反问。
“我不知道……小皇子虽然有点娇气,但是不像蛮横无礼,比我们当年远远不如,似乎不必非来这里受苦。”张释清看向丈夫,“那就是皇帝确实看中你的才华,想让小皇子学点什么。”
“我无非教他写字读书,用计这种事,难学而险,并非帝王之术,皇帝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张释清与丈夫相处久了,彼此之间颇有灵犀,皱眉道:“你隐居这么多年,从来不参与朝廷的事务,他们还想怎样?缤纷也是,这么多年不见,一见面就给我出难题。”
“我也不知,或许是我想多了。”徐础道。
数日之后,皇帝北巡渔阳,邺城王谭无谓跟随,暗中调兵遣将,准备彻底解决塞外的大患。
小皇子释奴留在谷中,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事实表明,这是一个极聪明也极友善的孩子,读书过目不忘,甚至能与徐础、于瞻等人辩上几句,闲暇时,很快就与庄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打成一片。
徐家兄弟与田家女儿的身边,于是又多出一个“哥哥”,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偷偷离开庄园,去后山探险,喝一捧溪水,去洞里展示彼此私藏的“宝物”。
张释清初时担心,后来也就放之任之,她实在做不来那种时刻跟在孩子后面的母亲。
探险变得无趣的时候,四人就去看马轼练武。
在户籍上,马轼姓徐,但是在谷里,大家还是叫他原姓。
马轼年纪比他们都大,已是一名身强体壮的少年,展开手臂,能将四人同时提起来,他跟随田匠习武多年,颇有些本事,而且喜欢自吹自擂,颇受孩子们的喜欢。
也不知是谁挑起话头,说谷中有一位当年横行天下的猛将,马轼很不服气,竟然去找唐为天比武。
唐为天泡在书房里,几乎不怎么出门,他已经度过读书的最艰难时光,如今每看一段书都觉得有所收获,常向师父徐础感慨:“原来读书如此有趣,我从前竟然不知!”
马轼在谷中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徐础,一个是田匠,所以他让徐家兄弟将唐为天引到后山说话。
唐为天虽然读书开窍,心事还跟从前一样单纯,听说徐家兄弟需要帮助,立刻放下书籍,跟他们匆匆前往后山。
马轼准备了几根长长的木棍,一见面就发出挑战。
唐为天笑而不应,虽知上当,也不恼怒,转身往回走,马轼恼羞成怒,大声道:“我早知道唐为天虚有其名,既然你曾是天下第一勇将,为何没能封侯,反落在思过谷里读书?是徐叔父看你断臂可怜,为了让你面子上好看,才编出那些话来。”
“读书比封侯有趣多了,而且你说我虚有其表可以,不要说是我师父编的。”
马轼不敢说徐础的坏话,“徐叔父也被你骗了,他总不出谷,外面的人说什么他信什么。”
唐为天心中仍有少年习性,受激不过,开口道:“是你要比武,不是我强迫。给我一根木棍。”
徐埙立刻抱来一根。
唐为天接在手中,抬脚将木棍踩断半截,只留齐胸的长度,“来吧。”
马轼更怒,挺“枪”刺来。
唐为天站立不动,待长棍来到近前时才侧身让开,左手短棍刺出,只一下就将马轼击倒。
马轼不服,起身再战,五个回合之后,胸口疼得抬不起木棍,只得认输,“唐师兄武艺高强,田师父也未必是对手啊。”
马轼没有拜徐础为师,这时候心服口服,才称唐为天“师兄”。
唐为天傲气早已尽去,摇头道:“千万不可这么说,我二人的功夫不同,他是闾巷中的豪侠,我是沙场上的兵卒,若论贴身肉博、短兵相接,我不是他的对手,若论长枪对敌、马上来往,我自信还有几分优势,仅此而已。”
马轼与观战的四个孩子却不这样认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跪下拜师,连皇子释奴也不例外。
唐为天拒绝收徒,转身就走。
孩子们不肯放弃,马轼与田熟去求田匠,释奴去劝徐础,徐埙、徐篪则在母亲那里撒娇,同时每天过来讨好唐为天,四管齐下,竟然真让唐为天心动。
徐础教人极少强迫,给释奴定下读书的任务,完成之后随他做什么都行,对唐为天更是没有任何约束。
唐为天仍不肯收徒,但是愿意每天拨出一段时间,教孩子们骑马、舞槊,一开始只是马轼等五人,后来增加到十多人,于是每到傍晚,思过谷里骏马飞驰,惹得一片鸡飞狗跳。
冯菊娘向田匠道:“人家抢你的徒弟,你也不在意?”
田匠坐在自家门口,笑道:“一群孩子,不必认真,多交些朋友总是好事。”
“多交朋友?你当他们是东都大侠吗?而且那是你的女儿,不是儿子,一个姑娘,也跟着骑马舞枪,成什么样子?”
田匠道:“徐先生自有打算,他不反对,咱们何必做坏人?”
冯菊娘知道丈夫话中有话,一时却想不太明白。
初秋时节,孩子们骑马纯熟,舞槊也有些模样,开始学习射箭,正好北方传来消息,皇帝亲自督军,邺城王谭无谓统军十万,在塞外大败贺荣部。
谷中欢庆,孩子们练武更勤,模拟大军远征,绕庄行进数圈。
谷中并非人人高兴,张释清向徐础道:“贺荣部一败,皇帝下一步就要进攻辽东了吧?也不知道欢颜能否坚持得住。”
徐础也不知道,他久已不得辽东的消息,对那里一无所知。
秋去冬来,楚军果然移兵辽东,但是谭无谓没有参加,他在塞外偶染风寒,不得不回渔阳养病。
思过谷再没受到打扰,严微与兰若孚这边也没有音信,徐础稍稍放下心来。
将近腊月,正是天寒地冻之时,从京都来了一位使者,给徐氏夫人张释清以及皇子送来许多礼物。
缤纷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使者自然不是她派来的,而是当今皇后麻氏。
皇后的使者到哪都受到跪拜,这位使者却与众不同,谷外就下马,步行进庄,见到徐础之后,他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却不怎么说话,只是口称“徐先生”。
“麻金?”徐础立刻认出此人,十分意外。
麻金曾经跟随徐础多时,直到宋取竹开创帝业,他才告辞,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消息。
麻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迄今未变,但是为人极忠厚,又是麻家人,因此深受皇后信任,被引为左膀右臂。
见面礼毕,麻金不见皇子,直接请徐础到书房单独交谈。
“大楚得此江山,徐先生居功至伟,却未得寸土封赏,令人遗憾。”
“麻尊使这话说得过了,陛下龙兴之时,我在谷中隐居,连书信都没通过,何来‘居功至伟’?”
“我看得很清楚,徐先生虽未参与谋划,但是所至之处,除强扶弱,向荆州推荐人才,其实有移山填海之功。”
“承蒙高看,但是麻尊使过于夸张啦。”
“我将徐先生做过的事情一一讲述,皇后也以为徐先生之功至少可以封侯,但是陛下以为徐先生功深而不著,骤加重赏,难以服众。”
“我那点功劳何止不著,怕是除了麻尊使,再无人相信。”徐础笑道。
麻金道:“我信,皇后也信,所以皇后特意让我来给徐先生带个口信。”
“请说。”
“皇后说,夺天下难,守天下更难,徐先生大才,当世无人可以匹敌,皇后知徐先生志不在仕宦,所以向来没有打扰,亦请徐先生念麻氏总理后宫之艰,切莫暗中插手,皇后与太子永记徐先生大恩。”
徐础叹了口气,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缤纷寄托皇子之举,果然并不简单。
皇后的话中有些威胁意味,麻金大概是为缓和,跪下道:“徐先生不肯参与修史之事,皇后非常感激,希望徐先生还能照做。”
第五百五十四章 求败()
听说麻金的来访意图之后,张释清大为恼怒,“皇后太不讲理,她已经是皇后,儿子也是太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而且她想争宠,就去争呗,为什么大老远跑来威胁你?你已退隐多年,又不是活神仙,能让皇帝从此不再宠信缤纷和释奴皇子?”
“皇后并不以为我是‘活神仙’,但是皇帝与缤纷先来找我,她不得不防。”
张释清微微一愣,“缤纷果然害我……可她在宫中孤苦无依,肯定受到不少欺负,不来找我又能找谁呢?”
在张释清心中,缤纷仍是从前那个胆小而又忠诚的小侍女,此前在邺城的会面也没有改变这一印象。
徐础笑了笑,“皇帝与缤纷来找我,是因为谭无谓一直在邺城保护我,不许外人登门打扰。”
“那就是谭无谓害你……可他保护思过谷多年,终是一片好心。”张释清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没法埋怨自家的庇护者,只得叹息一声,“远看好坏分明,离得越近,分得越不清晰。”
“谭无谓保护我,是因为我恰好住在思过谷,他恰好封在邺城,若是换一个地方,他鞭长莫及,也不会管我的事。”
“那就是你的错,非要选在思过谷隐居,这里又不是无人知晓的世外之地,乱世时还好些,天下太平,这里隐藏不住任何人——但这也不能怨你,若不是离邺城近些,时常从城里得些照顾,这几十口人哪能活到现在?”
张释清越发找不出错在何人、错在何处,皱眉道:“你打算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带皇子去别处居住,离开冀州,不给思过谷惹麻烦。”
徐础笑道:“皇子是我的弟子,没犯任何错误,怎能逐出思过谷?”
“想挑错还不容易,他现在可是越来越淘气了,我白天时看他走路时有些僵硬,当我的面故意隐瞒,肯定是从马上摔下来过。”
“先不着急,我对麻金说自己无意参与任何纷争,他信也好,不信也罢,一时间不会怎样,我看他为人忠厚,或许会在皇后面前美言,至少不会说我的坏话。等一等吧。”
“又要‘等一等’。”张释清相信丈夫,吹熄灯上床躺下,好一会也没睡着,突然道:“远离是非、平安度日是不是永远也不可得?”
“嗯,只得能一时,不能得一世。”
张释清转过身,钻进丈夫怀中,小声道:“一时也好。”
麻金次日告辞,临别时道:“徐先生说自己不问世事,我相信,回去之后也会尽力劝说皇后相信,但是……远远不够,希望徐先生能再做些什么,取信于皇后,我也好说话。”
麻金返京,徐础没有立刻“做些什么”,依然是读书、教书,对谷中子弟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