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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刘有终又来拜访,一进帐就含笑拱手,全然没有怒意,“恭喜四弟又立奇功。”
徐础故作不解,“哪来的‘奇功’?”
“经过昨晚之事,尹大人完全掌握冀州军,他肯定十分感谢四弟。”
徐础微笑道:“原来大哥是说昨晚的事情。”
“嗯。”
“营中发生这样的事情,令人遗憾,但是与我无关。”
“真的?”刘有终并不相信。
“杨彤彩与麾下将领早有矛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用得着我从中挑拨吗?”
刘有终进营不久就察觉到将帅不合,对徐础的话不由得相信几分,笑道:“可能是我多心了,不管怎样,四弟与尹大人同为范闭弟子,大家都说尹大人对四弟十分器重。”
“偶尔邀我聊天,论道谈玄,确实比较说得来。”
刘有终拱手上前,恳切地说:“四弟这回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不不,帮晋王一个忙,事关生死存亡,四弟切莫推脱。”
“大哥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我手中无兵无粮,如何帮得了远在并州的晋王?”
“四弟有所不知,昨天我与杨彤彩谈妥结盟之事,已经派人去向晋王送信,让晋王传令打开边关,放冀州军进入并州……”
“既然结盟,这是应当的。”
刘有终满脸急迫,“可是尹甫……尹大人另有主意,他不想结盟,他虽然没对我说,但是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今天出发的冀州前锋,一入并州就会夺取关卡,等大军赶到,一同前往晋阳。”
“晋军正与梁军对峙,冀州军若是插上一脚,的确不好对付。”
“说的就是这个,而且晋王以为两军结盟,防备不严……四弟,我求你了,去跟尹大人说说,劝他改变主意。”
“大哥应该明白,像咱们这样的人,劝顺不劝逆,尹大人若是心意已决……”
“未决。”刘有终急忙道,“据我所知,军中仍有许多将领愿意与晋王结盟。”
“大哥见过尹大人?”
“刚刚见过。”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梁王狼子野心,夺占冀州,羞辱朝廷,又要吞掉并州,幸得晋王及时返回,才没让他得逞。尹大人此时进攻晋阳,亲者痛,仇者快,无异于帮助梁王篡位。”
“尹大人怎么说?”
“他什么都不承认,跟我虚与委蛇,不肯放我离开。”
徐础想了一会,“好吧,我去见尹大人,但是能否劝成,我亦没有把握。”
“四弟出马,必定成功。”
徐础不动,刘有终又道:“成与不成,我都替晋王感激四弟。”
徐础单独去求见尹甫。
尹甫一晚未睡,刚刚送走几名将领,听说徐础求见,立刻召进来,屏退随从,笑道:“比预料得还要顺利,杨彤彩众叛亲离,连他的侄儿、外甥都要杀他。”
“但是许多将领仍希望与晋军结盟。”
“嗯,我知道,等冀州军将晋、梁一同扫除,疑虑自然消除。”
“军心不稳,易生变故,尹大人这时候不可向部下隐瞒实情。”
“隐瞒?”尹甫露出一丝讶色。
徐础拱手道:“我只提醒尹大人一句,绝不多问,亦不会乱说。告辞。”
“别走。”尹甫想了一会,“不止晋王派人过来寻求结盟,还有一位派人暗中来访,别人都不知道。”
“嗯。”
“徐先生听说过汝南城主鲍敦吗?”
“听说过。”徐础没说自己认识此人。
“只要冀州军进攻晋阳,鲍敦会立刻除掉梁王。但这是我们达成的密计,应该宣之于众吗?”
第五百三十七章 劝离()
鲍敦之所以归顺梁王,带兵前来攻打并州,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以为能够托庇于梁军,保护汝南城的安全。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梁王无意保护汝南,甚至无意保护东都,任它被夺来夺去。
鲍敦观察多时,直到不久前宁王派人再度攻占东都,传令汝南在内的诸城投降,他终于确定,梁王对整个洛州都不感兴趣,只想立足冀州,然后夺取大梁故地。
鲍敦既没有进谏,也没有争论,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默默地等候时机。
听闻一支冀州军在秦北打败贺荣人,他相信时机已到,立刻派人来与这边联系,比刘有终早到好几天。
杨彤彩没听说过鲍敦的名字,对他的使者自然也不重视,根本就没有接见,推到尹甫那里,然后忘得干干净净。
使者将前因后果解释得清清楚楚,最后拿出鲍敦的信以作证据,尹甫怦然心动,因为他看到了同时击败晋、梁两军的希望,于是与使者暗中结盟,将他遣回并州复命。
“非我有意隐瞒,乃是因为我与鲍家使者有过约定,可徐先生自己猜出端倪,非我失信。正好请徐先生给我出个主意,这位鲍敦鲍城主是否可信?”
徐础想了一会,“使者是哪位?”
“姓兰,名叫兰若孚,徐先生认识?”
徐础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自称是兰家远支亲属,称果武侯兰恂为叔祖,我看他年纪不大,像是世家子弟。他倒是听说过徐先生的大名,对你颇为倾慕。”
徐础笑了笑,然后道:“我不认得这位兰若孚,但是与鲍城主有过数面之缘。”
“此人可信否?”
“此人乃是汝南豪杰,天下大乱时,被推为城主,我率吴兵去往东都之前,曾在汝南立足,鲍城主归顺吴军,但是后来转投淮州盛家。梁王与宁王打算夹攻淮州时,鲍城主改投梁王,替他掠定并州,如今再生异心。”
尹甫眉头微皱,“如此说来,这位鲍城主是个三心二意之人。”
“他对汝南城倒是一心一意,发现梁王不可靠,立刻就有叛逆之计,我猜他事成之后会转投宁王,以保汝南安全。”
尹甫眉头皱得更紧,“汝南小城,值得他做出这么多背信弃义的事情?”
“人各有志吧。”
尹甫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多谢徐先生,若非徐先生及时提醒,我可能又要犯下大错。”
徐础拱手道:“我不过凑巧认得鲍敦,了解他的一些经历。”
“徐先生行万里路,果然有用。”
尹甫没有透露下一步计划的意思,徐础也不追问,起身告辞。
刘有终焦虑不安,一见到徐础就迎上来,“如何?”
徐础不语。
“四弟无需避讳,任何结果我都能承受得住。”
“大哥认识晋王多久了?”
刘有终微微一愣,没明白这个问题有何含义,“十……几年了吧,我初次见晋王时,他还年轻。”
“大哥对晋王忠心耿耿,令人钦佩,值此乱世,尤为难得。”
“四弟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以相术闻名天下,我劝大哥珍惜自己的名声,十几年不算长,大哥还有机会……”
刘有终色变,“四弟,你这样说可就过分了,当初结拜时立下的誓言你都忘了?”
“忘了。”徐础承认道。
刘有终又是一愣,因为他也不记得,冷冷地哼了一声,“徐先生不念结义之情,今后莫以兄弟相称,告辞。”
刘有终大步走出帐篷,徐础亦不追赶,坐下休息。
张释清不请自来,“那个老头子就是刘有终?”
“是。”
“他怎么怒气冲冲的?”
“我劝他及时离开晋王,他不高兴。”
“有始有终,倒是无愧于他的名字。”
徐础微笑道:“他故意做出愤怒的样子,其实已生去意,我唯有一点还没猜出来,他接下来会去投奔谁?”
“还用猜?自然是跟着咱们回冀州,投靠朝廷呗。”
“冀州没有龙兴之势,他应该不会去。”
“我哥哥难道……唉,若不是为了父母,我也不去冀州。你呢,为何要去冀州?”
“送你回家。”
“仅此而已?我可不信。”
徐础也不自辩,笑道:“你来干嘛?”
“这个还给你。”张释清将“休夫书”递来。
“仅此而已?我也有点不信。”徐础接在手中。
“嗯……有点无聊。”
“营中的确没什么趣味。”
“倒也不是,我在降世军营地过得就很自在,可我在这里无所事事,既不能参与战斗,也不能一块议事。”
“英雄无用武之地?”
“对。当然,我算不上英雄,只是希望……希望有点事情可做,不想被当成无用的公主。”
“要做个样子给益都王三女看看。”
“在你眼里什么事情都藏着其它用意。”张释清绕了半圈,止步道:“对,就是要给她们看看,尤其是张释笙,我俩从小较量到大,我不能输给她。铁二将军我已经见过,的确称得上人中龙凤,怪不得她会得意。”
“相隔千里,你都能感觉到她的得意?”
“听你讲述她在金都城做过的事情,那就是得意。”
“她确实得意,铁二将军在秦州反败为胜,又与凉州结盟,搬师回益州之后,必得重赏。”
“他立下大功,掌权的又是自家兄长,重赏当然少不了——张释笙更得意了。”
徐础笑道:“你觉得我不如铁二将军?”
张释清挥下手,“不是一回事,他是人中龙凤,你是……你是什么?”
“我只是一介布衣。”
“我不比这个,铁二将军地位再高,张释笙也是攀附的命,我要自己做点什么,像金圣女那样。”
“这可不容易,金圣女也是女随父业,而且要立幼弟为王。”
“所以我来找你啊,你给我出个主意。”
徐础认真地想了一会,“金圣女有所作为,必须依靠降世军,你也一样,只有回到渔阳,才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像欢颜那样?”
“嗯。”
“可她的余地好像也不多。”
“大势难挡。”
“唉,张家不幸。回到渔阳之后,我要从哥哥那里下手,皇帝若是强了,天成还有兴复的机会,对不对?”
徐础点头表示赞同。
张释清很高兴,低头想了一会,又问道:“要怎么才能劝哥哥振作起来?”
“首先,你得称他‘陛下’。”
“连‘哥哥’也不能叫了?好吧,改个称呼而已,我能做到。其次呢?”
“其次见机行事。”
“嗯,见机行事。”张释清等了一会,惊讶地说:“就这样?”
“就这样。”
“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我若知道如何劝皇帝振作,早就施行了。何况若是一切皆要我的指点,你自己的本事在哪呢?”
“藏着你的主意吧,我自己想去。”张释清转身离去。
张释清还是没改掉自己的旧脾气,徐础却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傍晚时分,张释清又来了,带着食物。
军中饭食不精,菜肴尤为稀少,只有一些豆酱与咸菜,几块腊肉就是难得的珍馐,张释清以公主的身份才能分到一些。
酒更是粗劣,喝到嘴里味道更像是酣。
好在张释清已经习惯,大口喝酒、吃饭,丝毫没有嫌弃,她先将酒喝光,道:“我想出办法了。”
“哦?”
“我就这样被护送回去,哥哥……皇帝不会听信我的劝说,我得立件大功才行。”
“有道理。”
“这支冀州军对皇帝至关重要,天成若要兴复,多半有赖于此。”
“不错,渔阳兵少,若不得这支冀州军,守城尚且困难。”
“所以关键就在尹大人身上。”
“尹大人是位忠臣。”
“你听到传言了吗?尹大人野心不少,要同时进攻晋、梁两军。”
“我一直在帐中休息,没听到任何传言。”
“是这样,据说尹大人召集众将,声称他与梁王手下一员大将暗中结盟,冀州军攻晋阳,那员大将就会杀梁王。”
尹甫故意散布消息,令鲍敦无从反悔,至少能让梁军君臣不和。
“嗯。”
“如果顺利的话,尹大人能够攻占整个并州,这份功劳可就大了。”
“没错,而且夺回渔阳也将十分轻松。”
“对啊,所以我一直在想,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想出来了?”
“当然。”张释清低头吃饭。
“是要让我猜吗?”徐础笑道。
张释清笑着点头。
“你想绕路,提前返回渔阳送信?”徐础猜道。
张释清睁大双眼,“你就……不能多想一会?”
“那是因为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你也希望尽快去渔阳?”
“并州形势已定,冀州军胜券在握,渔阳却不知情,能将消息提前送达,亦是大功一件。”
“是我的功劳。”
“到了渔阳,话都由你来说。”
张释清又露出笑容,专心吃饭,吃得一粒不剩,然后道:“还有一件事,也让你猜中了。”
“哪件?”
“刘有终,他不知怎么说服了尹大人,获准离开,但他没有返回并州去见晋王,而是直接南下,据说他要绕路去见宁王。”
徐础轻叹一声,刘有终在群雄之中还是选择宁王,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让他深感惋惜。
但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些:给刘有终指一条出路,给梁王一个遥远的提醒,给张释清一点鼓励,给唐为天一座城池和自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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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动身()
孙雅鹿看一眼纸上的文字,又惊又喜,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匆匆前去求见欢颜郡主。
欢颜郡主正在口授信件,冯菊娘在一边执笔书写,听到通报,欢颜郡主向冯菊娘道:“先这样,这封信不急着送出去。你留下。”
“是。”冯菊娘离开书桌,站到一边。
孙雅鹿不知该说什么,干脆一言不发,将刚刚得到的军报双手递上。
欢颜郡主察觉到异常,接过军报速读一遍,抬头看一眼孙雅鹿,面露惊讶,随即又读一遍,“贺荣人在秦州大败被谁击败?”
孙雅鹿摇摇头,“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但是在秦北有一支冀州军,尹甫尹大人……”
欢颜郡主抬手,“等有实据再说。”
“贺荣人大败,对朝廷是件好事吧?”孙雅鹿比较谨慎,却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
站在一边的冯菊娘也很高兴,但是不敢吱声。
只有欢颜郡主无动于衷,思忖片刻,将军报还给孙雅鹿,“请孙先生派人继续打探消息,尤其要查清楚,贺荣人是否还有残部退回塞外?新单于与其母是死是活?”
孙雅鹿领命退下。
冯菊娘立刻道:“贺荣人入塞才一年工夫吧,先是在荆州大败,如今又是秦州,估计再也缓不过来,中原少了一桩祸患,可喜可贺。”
“太早了。”欢颜郡主小声道。
“怎么会早?朝廷深受贺荣人羞辱……郡主说早,那就是早。”冯菊娘及时收住,没敢继续质疑。
欢颜郡主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咱们去见陛下。”
皇帝张释虞正与皇后饮酒。
皇后是强臂单于的亲妹妹,初嫁到中原时,颇为跋扈,张释虞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可是自从强臂单于死于荆州,皇后痛哭之后,很快改变脾气,温柔可亲,善解人意,居然得到皇帝的宠爱,日夜不离。
张释虞从小散漫惯了,即便做了皇帝,也没改掉旧日的习惯,半躺在榻上,让皇后喂酒,皇后故意对不准,引皇帝摇头晃脑,两人为此笑个不停。
几名宫女在旁服侍,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皇后只对皇帝一人改了性子,对别人还是十分苛刻。
听说欢颜郡主求见,张释虞立刻坐起,推开皇后的手臂,杯中酒洒在身上,他也不在意,“快将酒宴撤掉。”
“又是她,陛下为何怕郡主?”皇后已能熟练使用中原话。
“不是怕,这是……这是尊重,皇后……你也退下。”
“我是皇后,不能陪在陛下身边吗?”
“能能。”话是这么说,张释虞还是将皇后推开,看着她与几名宫女带着酒菜从后门离去,才命人请欢颜郡主进来。
欢颜郡主一进殿就闻到酒味,再一看皇帝两颊绯红,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劝道:“陛下需注意分寸,如果非要在白日饮酒,也该远离正殿,这里是君臣议事的地方,不可亵渎。”
“是是,郡主说得对,我中午口渴,饮了一小杯而已。”
欢颜郡主没再追究,上前道:“秦州刚刚传来消息,贺荣人大败。”
“又一次?”张释虞惊讶万分。
“可能比荆州败得更惨。”
张释虞发了一会呆,“朝廷少了一个大靠山。”
“贺荣人并不可靠。”
张释虞笑了笑,又撇撇嘴,“败就败了吧,咱们也没办法,对不对?咱们现在受梁王保护。”
“梁王侥幸夺得冀州,并无真正的实力,他在并州不是晋王的对手。”
“说得也是,那怎么办?梁王是你未婚夫……”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欢颜郡主立刻道。
“呵呵,你说不是就不是吧,郡主需要我做什么?”
欢颜郡主轻轻地叹息一声,“天下形势又将发生剧变,朝廷或可趁机而起。”
张释虞连连点头,“对,朝廷又有机会了。”说罢一脸茫然,并不知道机会在哪。
欢颜郡主只得道:“陛下需要笼络贺荣人。”
“你刚刚还说贺荣人不可靠。”张释虞有些意外。
“强大的贺荣人不可靠,衰弱的贺荣骑兵却正好为朝廷所用。请陛下以皇后的名义抚慰塞外遗民,招兵买马,让贺荣骑兵成为朝廷之师。”
“这个简单,我待会就跟皇后说。此举不会惹恼梁王吧?”
“梁王自顾不暇,不必管他。”
“行,我听郡主的,我跟皇后商量过后,再请郡主过来。”
欢颜郡主告退,带着冯菊娘离开。
张释虞重重地松了口气,小时候与欢颜郡主在一块玩乐,他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