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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也觉得唐为天不是守城的料,但是没那么害怕,笑道:“乱世无常,死在哪里不是一样?”
“如果非要选个地方送死的话,我希望是思过谷。”
“人都愿落叶归根,你不想回江东?”
昌言之又叹一声,看一眼门口的卫兵,说道:“七族在江东只是客居,那里算不得家乡。”
“嗯?”
昌言之笑道:“说句不中听的话,当年吴皇在江东可没做几件好事,七族不仅不劝,反而为虎作伥,因此不得民心。七族即使衰落,也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只会一味地埋怨江东百姓忘恩负义,以至于更失民心。说实话,在江东起事之前,我在外面很少说自己是七族子弟,甚至不说自己姓昌。”
徐础也笑道:“此话中听,尤其是应该让楼长史听听,让他少些对‘刁民’的埋怨。”
昌言之指着自己的脖子,“它已经不怎么稳当了,我再说些废话,断得更快。”
两人累了,干脆坐在地上闲聊,昌言之念念不忘的只有思过谷,他是真喜欢与世无争的隐居生活,“喝酒、睡觉、除草、打球……不算除草,其它都是好事、美事……”
门口的卫兵只管看人,不管别的。
外面日落西山,厅里没有灯烛,更显昏暗。
楼碍迈步进来,在卫兵的帮助下,解脱盔甲,另有人前去点灯燃烛。
徐础与昌言之站起身,等候消息。
去掉一身束缚,楼碍来到徐础面前,“唐为天是你旧部?”
“算是吧。”
“小唐将军原是徐公子的随从,忠心耿耿……”昌言之补充道。
“既然如此,他怎么投靠蜀王,没随你去邺城?”楼碍问道。
昌言之回答不了,徐础道:“人各有志,虽是旧部,也没必要时时追随。”
“哈哈。徐公子倒是看得开。嗯,唐为天据守孤城,已被汉州军团团包围。我听说他是一员猛将,有惜才之意,因此没有立刻攻城,而是给他一次机会:天亮之前出城投降,饶他不死,让他做汉州军的前锋将军。”
“他怎么说?”徐础道。
“他……只听你和蜀王的命令,蜀王远在益州,所以只剩下你。”
“他已不是我的部下,我不能命令他投降。”
楼碍脸色一寒,“既然如此,就等天亮时攻城吧。”
楼碍转身离去,仍命卫兵看守两人。
昌言之小声道:“连吃喝也不给一点,这是要饿死咱们吗?”
“不怕饿死,就怕闲死。”徐础慢慢坐在地上,最近这几天,他的体力明显下降。
昌言之有点着急,“不如服软算了,让唐为天投降……”
徐础摇头,“唐为天乃是蜀将,为救我而留守孤城,我若迫他投降改投汉州,实是不仁不义。”
“这种时候,还讲什么仁义?”
“非得是这种时候,仁义才有价值。”徐础笑了笑,“别担心,楼碍既生此心,断不会半途而废,我已给他一个选择,他会心动的。”
“什么选择?”昌言之诧异道。
“等会你就知道了。”徐础有些困倦,打个哈欠,盘膝而坐,摆出冥思的架势。
夜色渐深,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徐础不动,昌言之有些焦急,向门口的卫兵道:“请问几位兄台,发生什么事了?”
卫兵们互视一眼,有人出去查看,很快回来,向其他卫兵道:“铁鸢率军攻来,咱们已经放火烧栈道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立誓()
进攻谷口并不是铁鸢的命令,但他已经控制不住麾下的将士,益州军昼夜兼行,就是为了进入汉州的开阔地带,一旦听说出口被封,无不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之中,再也不肯听从上司的命令,成群结队涌向谷口,好像一切还都来得及。
奉命把守栈道的汉州军毫不犹豫地射出火箭。
即便是在城墙后面,也能看到火光冲天,并且听到惨烈的尖叫声,显然那边还是有益州士兵冲进栈道,身陷火海之中。
楼碍过来,请徐础出厅观看火势,叹息道:“我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火烧栈道与掘沟引水,都是为了让益州军知难而降,铁鸢若是能像魏悬那样看清时势,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这段栈道不长,若是两边同时抢修,一日之内可以再造一条。”
“哈哈,徐公子还是不肯放弃,但是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结束,汉州只能暂时向贺荣人服软,此乃必然之势。”
徐础沉默多时,突然问道:“汉州究竟归谁所有?”
“当然是朝廷……朝廷说要让给贺荣人,我也只能从命。”
“谁最在乎汉州的得失?”
楼碍拒绝回答。
徐础道:“这把火断了益州军的出路,也断了汉州的活路。”
楼碍仍不回答。
徐础转身回到厅内,向昌言之道:“明天一早咱们回汉平城,与唐为天共同守城。”
“这边会放人吗?”昌言之诧异道。
“走不走在我,放不放在他,无非刀斧加身,与其看九州沦落,不如两眼一闭,再不看这些烦心事。”
“呃……好吧,反正怎么都是死。”昌言之鼓足勇气道,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突然间想开,大笑道:“跟随公子走遍天下,九州当中只有益州还没去过,我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益、荆、吴三州我都没去过。”徐础叹息道。
“吴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的繁华早已成过眼云烟,一直就没有恢复过来,荆州……尽是南蛮子,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两人正聊着,楼碍走进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开口道:“九州各有长处,都是好地方。”
昌言之怀着必死之心,反而无惧,斜眼道:“地方是好,可惜大家都抢着献给外人。”
“与其玉石俱焚,不如先保一时平安,日后或许还有再夺回来的机会。”楼碍笑道。
“是啊,聪明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九州最后肯定毁在聪明人手里。”
楼碍大笑,向徐础道:“连徐公子的随从,辩才都如此了得。”
“昌言之并非我的随从,他原是江东七族子弟,曾饱读诗书,与群儒互争短长,也曾掌控兵将,纵横沙场。”
昌言之被夸得不好意思,却也很得意。
楼碍走来道:“好,就凭他这句‘九州必毁在聪明人手里’,我改变主意,只要徐公子能劝说益州军——包括铁鸢与唐为天——留下来守卫褒斜道,我愿放他们一条生路,大家一同抵抗贺荣人南下。”
昌言之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句话竟然有此奇效。
徐础倒没表现出意外,拱手深揖,“楼长史首倡之义,天下人皆当感恩。”
“唉,我将自己与汉州军置于九死一生之地,再多感恩也无用处,徐公子不如尽快替我争取一些援兵过来。单于闻知我反悔,必然大怒,这个冬天他攻不过来,明年一开春,必发全力,就凭汉、益两州的这点将士,可不够用。”
“我必尽我所能,若是劝不来援兵,我自己也会回来,与两军共守死地。”
楼碍摇摇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你快去劝说铁、唐两位将军吧,一切如之前所言:益州军交出汉州郡县,只留汉平一城,专心守卫褒斜谷道。唉,天下最难的事情就是决断,左也是错,右也是错,一旦做出选择,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所以永远也不知道哪边的错误会更少一些。”
“左右为难时,可凭心行事。”
楼碍依然摇头,“你已经如愿,不必再说这些。”
徐础笑了笑,匆匆出厅,先去往栈道,昌言之快步追上来,小声道:“楼碍可信吗?公子应该要些保障。”
“楼长史胜券在握,实在没必要欺骗益州军,何况他若要骗取我的信任,该是另一种做法。”
徐础没有多做解释,一名将领已经得到楼碍的命令,守在小城门口,带领徐础穿过重重路障,来到栈道边。
火势正旺,对面的人再不敢闯入栈道,隐约能听到哀嚎声。
“益州兵将,我是徐础,请代我向铁大将军传话……”徐础高声道,发现对面毫无反应。
“要等火灭之后,对面才能听到声音,而且公子的嗓门也不够大。”
“你留在这里,一有机会就告知对面,让他们请铁大将军过来,说是议和已成,我先去将唐为天请过来。”
“是。公子小心,我还是有点……担心。”
徐础点点头,匆匆回到小城里,楼碍已经给他准备好了马匹,“我会命人灭火。徐公子可先将唐将军请来,他必须留下驻守,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褒斜谷道正是唐将军的用武之地,有他在,抵抗贺荣人能增一两分胜算。”
“我会陈析利弊,劝他留下。”
“必须留下,我不要求唐将军改投汉州军,但是人必须留下,否则的话,议和中止。”
“好。”徐础也不多说,翻身上马,在十余名汉州军将士的护送下,直奔汉平城。
汉平城已被包围,徐础直奔城门,高声道:“我是徐础,请小唐将军出来说话。”
城头立刻有人回道:“我就在这里,哈哈,我就知道汉州人不敢杀你。”
“你下来说话。”
唐为天也不多问,过了一会,城门打开,他一人独骑出来,手持长槊,完全不怕汉州军会乘势攻城。
“徐公子跟我进城吧。”
“我来劝你议和?”
“议什么和?”
徐础将铁鸢军的状况以及楼碍的意思都说一遍,“益州军仍是益州军,留守汉平城与褒斜古道,汉州军另守它处。”
唐为天只问一句:“铁大将军同意?”
“这就是他的主意。”
“那就行了,我听铁大将军的命令,更信公子的话,你说我该怎么做?”
“带上你的人,随我去见楼长史。”
唐为天二话不说,调头进城,很快带着全部兵卒出城,他是无所畏惧,那些士兵却都有些惊慌,望着不远处的汉州军,紧握兵器,保持警惕。
汉州军已经得到命令,让出通道,益州军刚一通过,他们立刻涌向汉平城,发出阵阵欢呼,几轻辗转,汉州人终于夺回治所。
在壕沟前,益州兵卒留下,只有唐为天与徐础获准通过,唐为天的长槊也不准携带。
前去拜见楼碍的路上,徐础小声道:“若有万一……”
“拼死一搏。”唐为天马上道。
徐础笑着点头,“你真是长大了,以后不该再称你小唐将军,就是唐将军。”
“嘿嘿。就有一点,我到时候可能照顾不到公子。”
“我自己亦要奋力一搏,不需要照顾,谁说谋士只能动嘴不能动身呢?”
“公子这么一说,我倒挺希望出点事情。”唐为天很想知道徐础与人动手是什么样子。
楼碍已经等在城门口,见到两走来,大笑道:“徐公子守约,小唐将军守义,令人敬佩。”
唐为天傲然道:“公子已经升我的官儿,我今后是唐将军,不是小唐将军了。”
“恭喜。”楼碍拱手道,也不让卫兵靠近,与两人并肩入城,“火已经灭得差不多,据说铁鸢也已赶到,请徐公子前去传话吧。”
汉州兵正在撤去路障,栈道上空浓烟滚滚,但是已无火焰,昌言之在那里大声喊话,听到脚步声,回头望见徐础等人,急忙喊道:“徐公子和小唐将军都来了!”
“我现在是唐将军啦。”唐为天到处纠正,向对面吼道:“铁大将军在吗?”
“是我!”对面的声音道。
因为栈道拐了一个弯,声音不是很清楚,但是唐为天仍能辨出这的确是铁鸢,“咱们都听徐公子安排?”
“听他的!”
唐为天四处看看,转身向跟来的楼碍道:“大家都发个誓?”
“唐将军先来。”楼碍微笑道。
“我唐为天向弥勒佛祖发誓,死守汉平城与褒斜古道,若违此誓,半途逃走,就让我死在神棒之下,下辈子做乌龟王八蛋,给人捉去驮房子!”
唐为天声音响亮,身后许多汉州兵听在耳中,都觉得此誓奇特,也够狠。
对面的铁鸢,以及这一头的楼碍、徐础先后立誓,唐为天边听边撇嘴,觉得都不如自己诚心。
天色已亮,浓烟也已基本消散,汉州军与益州军同时抢修栈道,唐为天回去安抚自己的士兵,楼碍则召来自己的部将,重新部署。
徐础疲惫不堪,不得不请求找地方休息一会,一觉睡到中午,刚刚睁开双眼,就见昌言之推门而入,面带慌张。
“怎么了?”徐础马上起身问道。
“汉州牧守来了,不许重修栈道,还要围攻唐将军、捉拿楼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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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牧守()
为了平定汉州之乱,楼碍只好从荆州借兵,作为交换代价,还从奚家请来一位新牧守。
奚傥乃奚耘长子,原本在朝中担任闲职,后来回荆州替父亲治理事务,天下大乱,他保住了荆州的大部分地盘,迅速招募到一支军队。
荆州军虽然没什么大的胜绩,但是至少因此立足,成为势力最强的群雄之一。
奚傥也因此备受父亲宠信,一有机会就被推为汉州牧守。
单于召见群雄时,奚傥不得不去一趟,原因众多:一是替父亲向单于“请罪”,奚耘不愿也不敢离开荆州,因此让同为牧守的长子代劳;二是希望争取到单于与皇帝的承认,奚傥的牧守乃是“便宜行事”,必须得到朝廷的任命才能算数;三是汉州尚未完全平定,仍有一些郡县自立名号,声称是官兵,却不服从牧守的命令,这些小股势力的头目,抢着来见单于,奚傥必要防备。
秦州之行不算完美,所谓的群雄鱼龙混杂,其中一多半来历不明,奚傥连听都没听说去,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晋王也在其中,沈、奚两家虽是仇敌,这时却有同病相怜之感,两人很快就成为朋友。
上百名“雄杰”混在一起,向单于和皇弟渔阳王行跪拜之礼,在这之后受到的待遇却大不相同,沈耽与奚傥成为单于最重视的人物,但是单于对奚耘没有亲来,还是感到不满,命令奚傥传话:儿子是儿子,老子是老子,各自为臣,不能代劳,一个月之内,奚耘必须单独来拜见单于。
奚傥不敢提出异议,但是其它事情还算顺利,他的牧守职位得到单于的承认,很快就能获得朝廷的任命,汉州诸头目见机行事,立刻投向新牧守,纷纷去掉自立的名号。
奚傥还获准参与贺荣人的南攻计划,这是他最不情愿,但也最不敢拒绝的一件事,他从沈耽那里得到一些安慰。
沈耽对他说:“英雄因时而动、乘势而起,现在的时势就是这样,沈家将整个并州都献给单于,初时的确觉得有些为难,可是单于不分华夷,晋军立功,依然得到重赏,我也就坦然了。何况单于是来帮助天成皇帝平定天下,咱们是为朝廷做事。”
奚傥同意了,不仅参与围剿降世军与益州军,入冬之后,还要为进入汉州的贺荣军提供粮草。
群雄陆续告辞,奚傥自愿多留一阵,结交贺荣权贵,小心翼翼地向单于求情,终为父亲征取到更多时间:奚耘可以等明年开春再来拜见单于。
贺荣骑兵飞驰散关发动突袭,奚傥立刻动身返回汉州督战,对留守的长史楼碍,他心里有点不放心。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
听说汉平城已被夺回,奚傥很高兴,可是又听说楼碍竟然与益州军议和,奚傥大吃一惊,马不停蹄,直奔谷口小城,也不让士兵通报,带人闯入议事厅,夺取兵权,然后下达一连串的命令,阻止正在进行中的议和。
徐础刚从昌言之那里得到消息,就有士兵过来传唤,奚牧守要见他。
议事厅里挤满了人,多是奚傥带来的随从以及将领,楼碍及其部下被挤到一角,已没有插话的余地。
徐础被带到奚傥面前。
奚傥四十多岁,虽是武将装扮,容貌却颇为儒雅,坐在椅子上,手里仍握着马鞭,正与一名部将小声交谈,瞥了一眼徐础,继续交谈,说完之后才挺身道:“你是徐础?”
徐础拱手道:“正是,奚牧守不记得我了?”
“咱们见过面?”
“应该是六七年前,奚牧守与中军将军楼硬会面时,我也在场。”
奚傥与楼硬曾是好友,在东都时经常见面,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时你还小吧。”
“嗯,而且当时在场的楼家子弟很多,难怪奚牧守对我没有印象。”
奚傥阴沉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当年最默默无闻的楼家子孙,却惹出最大的麻烦。”奚傥看向一边的楼碍,“这是你们楼家的事务,平西将军就这么听之任之,一句话也不说吗?”
楼碍道:“上有兄长,我不敢擅自作主。”
“嘿。硬胖子连自己都管不了,这次在单于营中,我见到他了,他与那个所谓的梁王马维一同去的,又胖了些,谄媚功夫也日见增加,可我不明白,马维朝夕难保,硬胖子为何非要吊在这样一棵垂死之树上?”
奚傥停顿片刻,看一眼楼碍,“你们楼家人都很古怪。”又向徐础道:“但是最古怪的人是你,楼础,还是徐础?”
“徐础。”
“嘿,连姓都改了,但是与我无关。单于很是想念阁下,待会你就上路,我派人送你去往秦州。”
“单于很快就将进入汉州,何必舍近求远,将我送去秦州?”
“因为单于不等人,在哪里拜见单于,不由你决定。”
徐础拱手笑道:“任凭牧守安排就是。”
奚傥多看徐础几眼,“传闻你伶牙俐齿,专擅蛊惑人心,怎么当我的面却没有话说?”
“先有可劝之人,才有可劝之言,奚牧守心意已定,令我无从进言。”
“哈哈。”奚傥向楼碍道:“听见没有,平西将军就是因为心意不坚,破绽百出,才会上他的当。”
楼碍道:“我不是被劝服,而是自己做出的决断。牧守大人,我仍然以为……”
“闭嘴!”奚傥喝道。
奚傥初入汉时,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