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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目天王言出必行。”
“那就好。”
“十天之内会有什么转机?”
“这个……”
“徐军师可以不说,我不是来探听消息的。”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有点不好意思说。”
“这是为何?”王颠反而好奇。
“因为听上去有点异想天开。”
“徐军师一向‘异想天开’,最后总是正确。”
“那是因为你只记住正确的结果说也无妨,降世军还是很少向远处派遣斥候吧?”
“向凉州派出一些。”
“贺荣人也在秦州,你们一点都不担心?”
“贺荣人要南攻汉州,没有余力关注西秦与凉州。”
“你确定?”
王颠沉默片刻,“消息说贺荣大军已向汉州进发,还有一部分准备进入荆州,以他们的规模,再想调头西进,不太可能,若是分兵一两万,单于可就太小瞧降世军了。”
“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在桑城……算了,那里的消息不尽可信。贺荣人若是万一攻来,请你转告百目天王,我有办法避此劫难,贺荣人若是不来,我自己想办法保命,请王军师切勿参与,离得越远越好。”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千军万马为君前驱,岂不远胜如今的坐以待毙?”
“你听说过范闭吗?”
“当然,范先生之名天下皆知,我去邺城时还曾拜访过他。”
“真的?”
“我去邺城借兵,迟迟不得要领,闲来无事,正好去思过谷拜访范先生,得蒙召见,交谈多时。”
“范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那就多了,他尤其关心江东形势……”
“不不,对你本人说了什么?”
王颠微微一愣,“对我……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名声,范先生对我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在我告辞时,范先生劝我不要负重前行。”
“嗯,范先生也知道江东七族难堪大任。”
“范先生对你说了什么?”
“他让人转告我‘再等等’。”
“什么意思?”
“就是‘再等等’,别无它意,我一直遵行,常有意外收获。”
王颠笑了两声,大概是牵动伤势,声音有些古怪,“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也想看看‘意外’是否会发生。”
“我在单于身边待过一段时间,对他十分熟悉。”徐础提醒道。
“明白。”王颠也打算凭此劝说百目天王留徐础一命。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徐础睡得正香,又受到王颠的“打扰”。
“醒来,徐础,快快醒来!”王颠急切地喊道。
徐础睁眼,看到那张烧伤的脸,比在黑夜中更显可怖,尤其是加上几分焦急与恼怒。
“怎么了?”徐础爬起来,睡眼惺忪,“贺荣人……打来了?”
“不是贺荣人你还没听说?”
“没有,你走之后,我一直在睡觉。”
“燕啄鹰带兵逃走了。”
徐础发了一会呆,消化这个意外消息,随即大笑道:“好个燕啄鹰,我可小瞧他了。”
“关于此事,你知道些什么?”
“一无所知。”
“别骗我,百目天王大怒,若是知道你曾给燕啄鹰献计,必会提前杀你,谁也拦不住。”
“离开散关之前,我的确曾下过一道命令,择机释放燕啄鹰,仅此而已,可是按燕啄鹰所说,他是自己逃出来的,与我无关……”
“唉,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还能为你做些什么。”王颠匆匆离去。
徐础起身,穿上靴子,走到门口,向守卫道:“燕啄鹰带走多少人?”
自从徐础乃大将军之子的说法传开之后,普通兵卒的态度都变得恭敬许多,两名守卫又都是多嘴的人,抢着答道:“全都带走了,一个没剩。”“干干净净,不对,留下许多帐篷与没用的东西。”“营地离得那么近,竟然没人察觉,也是桩怪事。”“可不是嘛,守西门的兄弟要倒霉了,他们离得最近……”
两人同时闭嘴,挺直身体,示意徐础回到帐篷里。
放下帐帘之前,徐础听到了徐大世的怒吼。
百目天王愤怒异常,一是因为近万人逃走,竟然直到凌晨才被发现,二是他已决定今天就除掉燕啄鹰,结果却被对方抢先一步计谋被识破有时候比计谋失败更令人恼火。
“把徐础给我拖来,这里肯定有他的事。”徐大世咬牙切齿地下令。
徐础不用人拖,自己走来,进入主帐之后,正看到徐大世在痛骂十几名跪在地上的兵卒,这些人比较倒霉,守卫之处离燕啄鹰的营地比较近,要负失察之责。
“一坛酒!只是一坛酒!”徐大世脏话不断,听他的意思,兵卒们昨晚得到一坛酒,谁也没控制住自己,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骂完自己的兵卒,徐大世又骂燕小果等人,“他们从我这里得到好处,竟然吃里扒外,甘心为燕啄鹰当狗,抓到之后,我活剥了他们!”
一瞥眼看到徐础,徐大世几步冲过来,“你,肯定是你!”
“肯定不是我。”
徐大世拔出刀,王颠不在,没人能劝、敢劝,“你的两只眼珠,我都要。”
“燕啄鹰的离开与我无关,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还要留下?”
徐大世正要开口,一名士兵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在燕啄鹰的帐篷里发现的,上面写着……”
徐大世收起刀,接过信来打开看了一遍,几下撕成碎片,“给我当先锋攻打凉州?敢动凉州一根毫毛,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徐大世早已将凉州视为禁脔,不许他人染指。
“穆健、杜黑毛!”徐大世违反自己定下的规矩,连天王都不称了。
被叫到的两人就站在附近,叫到自己的名字,立刻跪下,同声道:“此事我不知情……”
“你俩的营地与燕啄鹰相邻,昨晚也被灌醉了?”
杜黑毛颤声道:“我们……的确……听到一些声音,但是他们说……说……”
“说什么?”
“说是奉百目天王的命令出营……”
徐大世又拔出刀,号令混乱这件事,他一时间解决不了,但是绝不允许它成为借口。
杜黑毛吓得坐在地上,“百目天王,我可是忠心耿耿……”
徐大世没理他,转身朝向徐础,“说吧,先剜哪只眼?”
徐础哪只也不想,范闭留下的三字真诀此时一点用处也没有,徐础只得道:“百目天王曾许下十日期限,这才是第三天。百目天王若是出尔反尔,也就怪不得部下不守信。”
徐大世有些犹豫,提着刀左右衡量,杀还是不杀,全在一念之间。
“神驰天王在哪?”徐大世突然注意到帐篷里少一个重要人物。
众人互相看看,谁也回答不了,有人出去寻找,很快回来,远远地说:“神驰天王……走了,说是如果百目天王问起,就说他已经回散关去装载粮食……”
“什么时候走的?”
“就是今天早晨,听说燕啄鹰……”士兵不敢再说下去,因为徐大世已经愤怒得脸红如血。 富品中文
第四百二十章 夜访()
徐大世转身走开,背对诸人,良久不语。
或站或跪的头目与兵卒,无不屏息宁气,生怕百目天王再一转身时,自己会成为发泄怒火的目标,更惨一些,眼珠会被缝在神幡上。
徐大世终于转回身来,脸色出奇的平静,向跪着的十几名兵卒道:“起来吧。”
没人敢起身。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徐大世补充道。
众人这才陆续站起,垂头待命。
徐大世又看向仅剩的两位天王,他一心想要重新凑足八位之数,结果一个早晨就跑掉三个。
穆健与杜黑毛噤若寒蝉。
“两位以为应当如何应对伏魔、神助、神驰三位天王的离开?”徐大世问道,语气居然很温和。
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百目天王即便是在杀人时,也一样温和。
杜黑毛先开口:“神驰天王走得晚,现在应该不远,请百目天王许我带兵前去追赶,天黑之前……”
徐大世摇头,杜黑毛急忙闭嘴,穆健硬着头皮道:“应该去追燕家兄弟,他们人多,走不快,燕啄鹰必是强迫部下跟随,燕小果不会……”
徐大世脸色突然沉下来,穆健不明所以,吓得不敢吱声。
“天王就是天王,即便死了,也是天王,不容轻视。”徐大世道,全不提自己刚刚也曾直呼其名。
穆健忙道:“是是,我一时糊涂。伏魔天王想必不会背叛,全是……神助天王一人的主意,还来得及挽回……”
徐大世依然不置可否,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徐础身上,“军师说说吧。”
徐础又成为“军师”,他心里倒有点敬佩这位百目天王,说狠就狠,说软就软,没任何犹豫。
“此事宜求和,不宜求战。”徐础一听徐大世改称天王,就已揣摩透了他的心事。
“哦?再详细说说。”
“三位天王虽然擅离,但是都留下口信,给出理由,并未公然背叛,事情尚有转机。百目天王若是派兵追赶拦截,则将无可挽回。”
“嘿,还有什么可挽回的?”徐大世冷笑道,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有再威胁说要剜眼珠。
“退下吧,你们全是庸碌之辈,等我大事做成,可与我一同享乐,不能与我共度难关,请王军师过来。”
虽然遭到贬低,众人还是如释重负,纷纷退下,走得太急,在门口差点发生争抢。
徐础走得晚些,在门口见到了王颠。
王颠容貌骇人,谁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只有徐础拱手,与他对视。
“徐先生太过以貌取人。”王颠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不称“军师”,也叫“先生”了。
徐础正要反驳,突然明白过来,王颠言中的“被取”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帐篷里的徐大世。
“我仍在听其言而观其行。”
王颠没说什么,等帐篷里的人都走出来,他闪身进去。
徐大世没有发兵追赶任何人,而是派出使者,分赴散关与燕啄鹰军中,传递他的口信。
百目天王如此服软,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守卫徐础帐篷的卫兵对此极为不满,高声议论,被徐础听个清清楚楚。
“要是我,先追燕啄鹰,将他兄弟两个全都杀了,另立天王。什么玩意儿?没有百目天王,他们两个一个死在散关,一个充其量做个神丁,得着好处就跑,无耻之极。”
“就是,姓丘的老东西也不是好人,说跑就跑,吃了一顿好酒,粮食没送来一粒。再说他跑什么?没人要怎样他啊。想必是占便宜占惯了,巩老哥那伙人全是这个德性。”
……
徐础在帐内听着,却觉得丘五爷不算太笨,跑得及时。
天黑不久,王颠亲来邀请,“有劳徐先生随我一同去趟散关。”
“百目天王打算议和?”
“解释误会。”王颠递来一件斗篷,“外面风大,请徐先生穿上。”
队伍一共十多人,全都穿着带帽斗篷,上马驰出军营,顺着唯一的道路前往散关,一路上没有停留,也无人说话。
王颠似乎不太着急,驱马正常行进,后半夜才到散关城外。
丘五爷这边已经提前接到通知,早早派人出城相迎。
城里几乎没有灯火,只在极少数地方点着火把,街道冷清,见不到人,更见不到粮车。
丘五爷带三十多人站在门口迎接使者,一见到王颠就拱手笑道:“劳累王军师赶夜路,其实我真是有急事要回来一趟,别无它意,很快就会带着所有人马与粮草去见百目天王。”
王颠道:“我来这里也只是为见神驰天王一面,看你这里是否需要帮助。”
“百目天王真是太客气了。”丘五爷笑道,一瞥眼看到了徐础。
王颠道:“徐先生本是神驰天王这里的人,百目天王借用数日,聆听教诲,获益颇多,不敢独占,托我护送回来。”
“啊,更要多谢百目天王了。那个……徐先生,欢迎你回来。”丘五爷有些不太自在。
徐础笑道:“我回来是要交出大头领之位,有神驰天王坐镇,我的事情已然了结。”
丘五爷的笑容自然许多,“诶,不急,不急。徐先生……来人,带徐先生去休息,热一壶……茶。”
徐础被兵卒带走,没机会参与后面的议和。
巩军的茶不知泡过多少回,徐础婉拒,只要些热水烫烫脚,以解疲乏。
段思永虽然追随徐础不久,却颇为忠心,在城里等得焦心,一听到门响就爬起来,见到徐础不由得大喜,点起一盏小油灯,服侍得无微不至。
“公子出马,事情肯定做成了吧?”段思永问道。
“你在城里有何耳闻?”
“听说公子被那边聘为军师,再就是燕啄鹰被放走,丘五爷当上什么天王。”
“神驰天王。”
“对对,我一定得记住,这里的降世军特别在意称呼,一有不慎就会招来罪过。”
“昌言之有消息吗?”
“没有,他们现在估计连栈道还没走出去呢。唉,汉州新牧守如果真是楼家六公子就好了,公子必能得其相助……”段思永久不在徐础身边,不了解他与楼家的恩怨,与普通兵卒一样,以为自家兄弟好说话。
徐础也不解释,笑着听他唠叨。
等候许久,再没人过来邀请,油灯也将耗尽不多的菜油,徐础只得睡下,心中依然好奇王颠能用什么话劝服丘五爷重新信任百目天王。
“原来如此!”徐础腾地坐起来,自责竟然早没有看出来。
“怎么了?”睡在门口的段思永惊慌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徐础笑道,慢慢躺下。
“公子想起来的事情肯定很重要。”
“对别人重要,对我……等等再说吧。”
段思永没再问下去。
“百目天王是位豪杰。”徐础突然又道。
“能当上天王,还能让其他天王怕他,肯定是位大豪杰、大英雄。”段思永顺着说道。
“大豪杰,但不是大英雄。”
“呵呵,公子分得细致,我都不知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豪杰……英雄……我也不知道。”徐础笑道,突然叹息一声。
段思永更糊涂了,没敢询问原因。
“明天一早,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是,公子,什么事?”
“放走燕啄鹰的几名兵卒,是否受到惩处。”
“好,天一亮我就去问。听说……是公子下令放人的?”
“嗯。”
“那他们应该没事吧,公子怎么着也是军中大头领,这点权力总有。”
“我希望他们有事。”
“咦?”
“他们有事,巩军将士或许无事,他们无事,丘五爷等人就要有大麻烦了。”
“这话怎么说?”
“明天你再顺便打听一下,今晚前来议和的使者是谁。”
“公子一块回来的,也不知道有谁?”
“没看清。”
段思永是个听话的人,没睡多久就起床,出去取水,顺便打听消息。
他拎着一桶水回来时,徐础也已起来,睡得不太好,但是不打算再睡。
“怪不得公子让我打听,昨晚真有怪事:过来议和的使者有十来人,带头的是位姓王的军师,他带两人进屋,丘五爷也留两人。结果再出来时,王军师反成随从,带头者竟是百目天王本人!”
“果然如此。”
“公子一早就料到了,其他人可都大吃一惊,丘五爷亲自送到城外十几里才回来,已经下令了,今天下午就带着所有人和粮草去与百目天王汇合。”
“没人反对?”
“好像没有,想想也是,谁会反对啊?原来大家都怕百目天王翻脸不认人,如今他亲自来了,总共只带十来人,证明他真是信任这边……百目天王,我得改掉这个毛病,对天王绝不能称‘他’。”段思永反复念了几遍“百目天王。”
“放走燕啄鹰的兵卒呢?”
“没事,一点事也没有,神驰天王说了,奉命行事,不怪他们。公子觉得这不是好事?”
徐础沉默一会,缓缓道:“百目天王能屈能伸,是位大豪杰,但他精于计算,付出必要回报,而且不会等太久这次来散关,他付出极多,丘五爷等人只看到眼下的好处,却没想过以后如何偿还。”
“公子是不是要提醒神驰天王一声?”
“大势已去,劝无可劝。”徐础又叹一声,“如今能救巩军将士一命的,或许只有燕啄鹰与贺荣骑兵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栈道()
巩军将士深受前任大头领的影响,十分珍惜粮食,谁若是碗里剩一粒米没吃,或是掉在地上的食物没拣起来,立刻会招来责备的目光。
因此,受命将粮食运至险要之处的兵卒,个个唉声叹气,能走多慢是多慢,不停地抚摸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与口袋,越摸越舍不得,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毁粮之前大吃一顿。
接到将粮食运回散关的命令,他们高兴极了,全都鼓足干劲,只用小半天工夫就走完回程。
降世军没有统一的车辆,牛车、马车、驴车,以至手推车,各式各样,很难找出相似的两辆车,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上面的口袋码得整整齐齐。
丘五爷站在一辆粮车上头,脚踩高高摞起的粮包,高声向大小头目以及兵卒讲话,时不时指向脚下的粮食,反复强调:“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存粮将会翻倍!翻倍!明白吗?不用咱们去抢去夺,百目天王会将现成的粮食送来。咱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出粮,自有其他降世军攻城,与敌人交战,咱们跟在后头呐喊助威就是。咱们有没有这个嗓门?”
“有!”众人高呼,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徐础不忍看下去,转身回自己屋中。
段思永却有点动心,他虽是王府里的随从,但是这两年吃过不少苦,经常饿肚子,对粮食的感情与外面的兵卒相似,依依不舍地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