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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础一进府门就看到庭院里树立着几尊与人等高的雕像,还没有完工,隐约看出是帝王装扮。
前头带路的人是乔之素,稍稍放慢脚步,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解释道:“历代梁皇。”
徐础点头,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马维坐在一间书房里,看样子很久没好好地睡过觉,眼睛通红,脸颊微陷,身边除了老宦高圣泽,再无仆从。
“真是意想不到,这不是赫赫有名的徐公子吗?劝我与天成朝廷和解,声称自己要去渔阳救人,还要监督天成与贺荣部进攻并州的徐公子,不就是你吗?”
“是他,就是他。”高圣泽贴在梁王耳边小声附和。
乔之素从外面关上门。
房间陈设简陋,马维依然坐在祖传的椅子上,除此之外,再无坐具,窗户严闭,并以帷幔遮掩,即使点着蜡烛,整间屋子也显得十分阴暗。
“世事难料。”徐础道,本想走到近前说话,却被高圣泽拦下,只能站在屋地中间。
“对料事如神的徐公子来说,还有什么料不到的?”马维阴阳怪气地说。
“很多,比如我没料到马兄还会留在邺城。”
“梁王。”高圣泽立刻加以纠正,然后扭头向主人道:“梁王出人意料,骗过了敌军。”
马维轻轻点头。
徐础道:“贺荣部不在乎守城的人是谁,他们今天就会发起进攻。”
又是高圣泽开口:“不怕,邺城之坚厚,天下无匹,就算贺荣人有百万大军,也攻不进来,况且贺荣多骑兵,不擅攻城……”
“贺荣军中有中原工匠,器械充足,已在城外列阵,马兄从来没去城头上观看吗?”
“梁王。”高圣泽又一次纠正,语气稍稍严厉。
马维轻笑一声,“欢颜郡主骗了我,你帮着她一块骗我,留一个老太婆当人质,然后带着外族人前来攻城。我不怕,因为我早就预料到这一招,所以我四处征粮、征人,也没让淮州兵离我太远。如今城里有精兵二十万,粮草堆积成山,兵将士气高涨,百姓不愿沦为异族之奴,皆愿为我效命。”
停顿片刻,马维以右手指天,像是要宣布誓言,“我先让贺荣人攻城,待其久攻不下、士气沮丧时,开门与之决战,声东击西、诱敌深入……这些计谋我都会用上。”
“你想再守一次东都?”徐础惊讶地问。
“梁王!”高圣泽的声音越发严厉,已经带着一丝怒意。
徐础突然动手,将高圣泽的右臂扭到身后,推着他往外走。
高圣泽大骇,但是受制于人,年纪又大,不得不迈步,嘴里大叫大嚷,“徐础,你想干嘛?梁王救我……不不,梁王小心,他要行刺,我替梁王拦……”
徐础另一手开门,将老宦推出去,随手关门,放好门闩,不让外人进来。
徐础刚一动手时,马维也吃一惊,抬下屁股,伸手要去摸刀,随即他又坐回原处,任凭高圣泽叫嚷,既不起身相助,也未开口制止。
外面的高圣泽惊慌失措,推了几下门,发现打不开,大声道:“梁王别急,我立刻去叫人……”
“滚远一点!”马维厉声道。
高圣泽显然大吃一惊,发出一声呜咽,再没敢吱声。
徐础点点头,“终于安静了。”
虽然撵走了高圣泽,马维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变化,依然冷淡,“这回你又打算用什么花招来骗我?”
“我来救你一命。”
“嘿,我知道这一招:先声夺人,不管真假,先说一句让对方最感兴趣的话,吸引注意与兴趣,然后再说什么,对方都能听得进去。所以,你觉得我对‘保命’最感兴趣?”
徐础笑了,“咱们学的东西是一样的,我一时忘记了。好吧,不用这些花招,只是交谈。你为什么留在邺城?”
“不留在这里,还能去哪?”
“东都,那里你已经营将近一年。”
“东都?”马维轻轻摇头,“那里差不多是一座空城,粮草不足,百姓全是老弱病残,能跑的人都跑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百姓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可与虑始,唯可与乐成,必须等我站稳脚根,他们才会蜂拥而至,跑来效忠。”
“你还没将东都让给淮州吧?”
“当然没有,我借口说妻儿还在东都,请盛家宽限数日,只要宁王攻入淮州,盛家自然没办法再来索取——可是宁王在哪呢?这也是你的一个谎言,骗我将麾下最好的将军派出去做使者。”
委派潘楷担任使者,全是马维一个人的主意,这时却牵怒于他人。
“贺荣人午时攻城。”徐础道。
“让他们来好了,我正等着呢。”
“淮州军不会真心守城。”
马维脸色微变,沉默一会才道:“盛家派人送来命令,要求淮州兵死守邺城……”
“这就是你守卫邺城的依仗?”
马维突然起身,两眼更红,咆哮道:“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守城,我麾下至少还有十万梁兵,他们效忠于我,愿意为大梁死战!”
在所有人嘴里,兵力都是一个张口就来的数字,徐础早已不放在心上,走到马维近前,一手按在桌子上,“你想模仿我守东都时的策略?”
马维怒形于色,“在你眼里,我总是不如你,是不是?当初是谁提议刺驾?是我,不是你,没有我,你还是楼家的无名之辈,除非提起吴国公主,没人在意你是谁。当晋王弑父,想要嫁祸于你时,是我救你一命。当你守卫东都,孤立无援时,是我第一个与你结盟,助你一臂之力。你的一切成功,都离不开我!而你,依然以为我不如你?”
徐础道:“马兄的所有帮助我都记在心里,我也从未觉得马兄不如我,至少你还在称王,而我知难而退。”
马维慢慢坐下,声音恢复正常,“你有你的本事,只是缺一颗帝王之心,倒也不怪你,你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愿承认,何况称王、称帝?我与你不同,我是真正的大梁帝胄,身后有列祖列宗的督促与期望,我必须走上这条路,必须,别无选择……”
“马兄打算如何守城?”徐础将话题拽回来。
马维一愣,随后从“列祖列宗”的光辉中挣脱出来,“我已经说过,先坚守数日,待敌人士气受挫之后,一举反攻。”
徐础摇头,“我要听你真正的计划。”
“然后你带回去向贺荣人邀功?”马维冷笑道。
“好吧,你不愿说,我先来说,邺城有三大不可守……”
马维冷笑一声,“又是谋士那一套,‘三大不可守’、‘五大不可言’、‘七大不可悔’……”
徐础自顾说下去,“守卫东都时,主力乃是降世军,他们一路受官兵追剿,无路可走,因此有死守之心。邺城守军乃是淮州人,离老家不远,一旦战事不顺,必生返乡之情,马兄无力阻止,盛轩怕是也只能顺应众心。此乃一不可守。”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我要将计就计,守城的是淮州兵,但是守门皆是我梁兵,唯有北城例外,淮州兵欲降、欲逃,都可以,正好借此诱贺荣人进城,他们是骑兵,不利于巷战,我会亲率梁兵……”
徐础打断他:“围攻东都时的冀州军,虽有两王坐镇,但是真正的统帅乃是王铁眉,上下异心,王铁眉亦非大将之才,频出昏招,东都守城之计方得成功。邺城外面的强臂单于却是枭雄人物,非王铁眉可比,断然不会中计。此乃二不可守。”
马维露出一丝妒意,“因为这个,你宁愿给异族蛮王做谋士?”
徐础仍不解释,继续道:“当初冀州军是要夺回东都,贺荣部却只是要清除障碍,一个手下留情,一个不择手段。此乃三不可守。”
马维突然间又发怒,“你让我怎么办?举城投降?大梁皇室已经投降过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至少在我这里不会有!”
“你不必投降,我要送马兄返回东都,然后你立即与宁王联络,暂且奉他为主……”
“这与投降有何区别?”
“听着,你想当皇帝,先得忍辱负重,宁王是我的仇人,但是中原诸雄之中,唯有他能与强臂单于一争上下。宁王现在实力还有些弱小,会很高兴有人投奔,必能对你另眼相待。到时你也不必劝宁王什么,让他自行其事,对淮州盛家是打是和,皆随他的心意,不可劝谏,连暗示都不要有。待宁王觉得有把握之后,自会北上驱逐贺荣部。”
“我就这么一直向宁王称臣?”
“更远的事情我无法预料,但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至少能保住你的梁王之号。”
马维思忖良久,“城外全是贺荣人,城里尽为淮州兵,我怎么才能逃出去?”
徐础微微一笑,“你已经逃回东都,只是许多人还没发现而已。”
马维莫名其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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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九章 人质()
老将盛轩登城向外观望,心里不由得一颤,扭头看一眼周围的将士,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去,留下守城者犹疑不定。
再见到徐础,盛轩越发客气,命人看座,笑道:“梁王怎么说?”
徐础看一眼两边站立的将官,回道:“不好说。”
盛轩有些犹豫,他对徐础不熟,只闻其名,为安全起见,不愿单独与他相处,于是道:“都是我们盛家的子弟,徐公子有话不必隐瞒。”
徐础还是欲言又止,好一会才道:“盛将军多久没见到梁王了?”
“呃……两天了吧,梁王生病了?”
徐础笑而不语。
盛轩猛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咳了两声,向左右将官道:“你们先退下,去城墙上守着,有什么事情,立刻过来通报。”
众将官告退,还没走出大厅,就开始小声议论徐础那句问话中隐藏的含义。
厅里只剩下两人,盛轩稍觉紧张,好在自己身上着甲、腰间有刀,而对方只是一名赤手空拳的书生,“徐公子可以说了吧?”
“还是有些为难。”
“有何为难?”
“我与梁王是多年好友,在弄清他的真实想法之前,有些话不好说。”
盛轩越发坐实自己的怀疑,“梁王病重?”
徐础摇头。
“梁王……已经走了?”
徐础不语。
盛轩冷笑一声,“徐公子无需隐讳,对此我一点都不意外——不过梁王连自己仅有一些兵将都弃而不顾,还是有点过分。徐公子在那边确实没见到梁王?”
“乔之素与我闲聊,拖延时间,我等得不耐烦,他才带我去见梁王。可梁王不肯露面,说是偶然风寒,问答全要通过高圣泽……”
提起老宦,盛轩又冷笑一声。
“他能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来回交谈几句,我就听出不对,于是坚持要见梁王一面。”
“然后就漏馅了,嘿,梁王快马加鞭,这时候怕是已经快到孟津,高圣泽还有什么害怕的?”
“他怕担负泄密之责。”
盛轩已经不在意“泄密”,想了一会,说:“徐公子刚进城时,曾经说过淮州会有危机,可否说得详细些?”
“我来劝说盛将军献城、退兵,有些话盛将军未必相信。”
“其实徐公子不说我也能猜出大概,初夺邺城,梁王甚至不允许淮州兵进城,分派到各处抚循郡县,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可是淮州要求我暂时不要与梁王闹翻,一切等他拒绝交出东都再说。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让出东都,反而对淮州心生觊觎。”
盛轩义愤填膺地将所有话都说出来,徐础只需轻轻点头。
“淮州子弟必须尽快返回淮州。”盛轩打量徐础,“贺荣人真肯放一条出路?”
“单于是这么对我说的。”
虽说已然心生退意,盛轩却仍是疑虑重重,“盛家将淮州精锐全交在我手中,若是损失过重,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广陵父老?”
“盛将军需要怎样的保证?”
“除非单于肯做人质。”
“我回去之后可以代为询问,但是盛将军别抱太大希望。”徐础笑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嗯,让我想想。”老将军低头沉思。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盛轩立刻站起身,脸色骤变,伸手握刀,“怎么回事?离午时还差着一点呢。”
徐础也不明所以。
片刻之后,一名将官匆匆跑进来,惊慌地说:“敌军攻城,已在投射石炮……”
盛轩瞪一眼徐础,“原来你是缓兵之计!”说罢匆匆往外走去,命将官留下,看守客人。
徐础的第一反应是单于毁约,要陷自己于死地,马上觉得这不像是单于一向的行事风格,然后又猜寇道孤从中作梗,随即推翻……
顷刻之间,徐础心中动了五六个念头,最终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
守在门口的将官二十多年岁,握住刀柄,喝道:“你不要以为奸计得逞,我们自会守住城池,盛老将军一回来,杀你祭旗。”
“误会一场,盛将军不会杀我。倒是你,宁愿在此守卫邺城,还是想回淮州老家?”
“我当然……我不回答,不上你当。”
徐础不再说什么,自知名声不佳,无法一下子取得对方的信任。
外面再没传来响声,年轻将官虽然疑惑,但是不再那么紧张,突然开口道:“梁王是不是跑了?”
“你猜呢?”
“这还用猜?梁王一听说贺荣人要攻来,当时就吓破了胆,估计早已逃走,现在该到东都了,当初借兵给他就是……”
盛轩从外面回来,年轻将官立刻闭嘴。
盛轩挥手屏退将官,直接走到徐础面前,笑道:“是一次误射,不过倒也证明邺城之坚厚,只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洼。咱们继续说正事,离午时不远,我这就命人将徐公子送出去,请你回去转告单于:淮州军可以献城,只要他放开一条道路,许我们南下渡河。但是空口无凭,双方需互换人质,不多,各出十人,我们这边出盛家子弟,单于那边出诸王大人。单于应允,我们立刻就走,绝无耽搁。”
徐础起身,“守他乡之都,终不如守自家之城,盛将军当机立断,救下淮州将士,回去之后,必得父老感激。”
盛轩长叹一声,“我这是违命行事,不得埋怨就已经满足啦。还有,城中的梁兵如何处置?”
“梁兵随淮州军出城,然后一支南下,一支东去。”徐础停顿一下,“异族终究难信,望盛将军要不给单于可乘之机。”
“梁王已经逃走,他的兵将也被骗过,我不会对他们动手。”盛轩又一次仔细打量徐础,“徐公子……从此以后就为贺荣人效命了?”
“我不为任何人效命,至少眼下没有。”徐础拱手告辞,人已经走到门口,身后的盛轩追上来,问道:“贺荣野心几何?夺下冀州之后,是否还会南下?望徐公子告知,盛家必感大恩。”
“单于野心志在天下,至于夺下冀州之下欲图何方,我预料不出来,只能给盛将军一条提醒。”
“徐公子请说。”
“与其防敌,不如自强。单于初入中原,尚不敢分兵,必然观察群雄,然后寻隙而入,淮州若无隙,自然无忧,若露出破绽,则所需提防者,不止贺荣一家。”
盛轩拱手,“多谢,徐公子日后若有机会去往广陵城,请许我略尽地主之谊。”
“当会叨扰。”
徐础被放下城墙,坐骑已经跑得没影,他只得步行回贺荣营地。
贺荣平山守在阵前,见到徐础走来,什么也没问,命人送马来,带他直接去见单于。
贺荣部诸大人都在,徐础转述盛轩互换人质的要求,单于听过之后面无表情,思忖片刻,直接点出十个人名,其中包括贺荣平山,向徐础道:“这十人皆是我的亲信,可做人质,一个时辰之内,淮州军必须开始撤兵,我会让出西门。”
“我已尽过自己的职责,请单于另寻他人安排后续吧。”
“不不,这件事你得一直盯到结束。梁王真的已经逃走?”
“梁王若在,淮州军也不敢如此轻易做出决定。”
“嘿,令人失望。”
徐础在贺荣军营与邺城之间来回奔走,见证双方互换人质、并在阵前立誓,午后不到一个时辰,淮州军开始从西门撤退,放弃大部分辎重,只带必要的粮草,以保证行军迅速。
徐础回到大帐里,已经没他什么事,被安排站在角落里,身边就是皇帝。
张释虞担心了整个上午,见徐础准时回来,心里高兴,脸上却无表露,甚至刻意挪开目光,他已经明白,就因为自己此前与徐础多说了几句话,才惹来单于的不信任,险些因此丢掉帝位。
单于与贺荣诸大人议论不休,常有人进进出出。
徐础小声道:“单于不想就这么放走淮州军。”
“别跟我说话,我不认得你。”张释虞嘴唇微动,仍不看徐础。
徐础转动目光,看向十余步以外的寇道孤。
寇道孤也站在人群外面,回视徐础,突然迈步走过来,到近前冷冷地说:“明天一早,单于就会传令追击淮州军,在其渡河之前一举歼灭。”
“你的主意?”
“以单于之志,怎么可能放一支敌军全身而退?这种事情不需要我出主意。”
张释虞听在耳中,十分尴尬,咳了一声,走开几步,以避嫌疑。
“人质呢?不管不顾了?”
“或许有办法逃出来,或许就是不管,以十人交换一支敌军,值得。”
“嘿。”
“不过最大的功臣还是徐公子,没有徐公子将淮州军引诱出城,贺荣部虽能攻下邺城,必然伤亡惨重。到了城外平旷之地,贺荣骑兵正可发挥所长,攻敌所短,这一战必胜无疑。你为了救邺城吏民,而将淮州军送入死地,也算值得。”寇道孤嘲讽道。
徐础沉默一会,“寇先生应当与我一同劝说单于放弃这个计划。”
“你找错人了,我与你不是朋友。”
“现在不是,以后或许会是。”徐础微笑道,“这是为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