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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徐础有点犹豫,思忖再三,没等他恢复信心,人已经入睡。
他实在太累。
天还没亮,他就被叫起来。
贺荣骑兵习惯急行军,连军中的妇女与孩子也不例外,全要骑马随军前行,不肯稍微落后一点。
一整天,人几乎不下马背,吃喝全在上面,只有在马匹停下饮水的时候,才能趁机寻个地方解决内急,而且要快,贺荣骑兵人人至少有两匹马,草料袋子挂在头上,马也可以边走边吃。
贺荣人在空旷的野外扎营,照他们的走法,距离邺城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徐础更累了,没精力思索任何问题,他在途中见过一次昌言之,确认无事之后,少了一件担心。
一缕酒香钻进鼻子里,徐础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
帐篷里点着灯,一张毯子上摆设四盘肉和两囊打开的酒,周元宾正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周参军倒能适应。”徐础也不客气,抓起酒囊先喝一口,然后吃肉。
周元宾笑道:“我小时候曾经在塞外住过两年,受的苦头更多,初回到晋阳,连中原话都不会说。”
徐础只顾吃,稍稍满足之后,抬头道:“周参军是为谁当说客?”
“哈哈,凭咱们的交情,我就不能来探望徐公子了?”
“能,欢迎之至,来,周参军,我敬你一杯……一囊。”
“一囊可喝不掉。”周元宾喝一小口,“当然,除了探望,也的确有事要说。”
“希望是好事。”
“呃……算是好事,不不,真的是好事。”周元宾咳了一声,“是这样,强臂单于,怎么说呢,是位特别的首领,他认为贺荣部也是中原群雄之一,有资格问鼎天下。”
“因为中原大乱?因为他兵多将广?”
“呵呵,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条,中原过去两百年里,乱多治少,但凡占据秦、并、冀北方三州者,几乎都与贺荣部和亲,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母亲这边算,我是半个贺荣人,强臂单于其实也是半个中原人,可能比半个还要多些。”
“单于想做中原人,这是好事,可我并非中原之主,没法给他一个名头。”
“哈哈,强臂单于不要别人给予的名头,他要自己争得一个。徐公子看到了,贺荣人连妇孺都带在身边,这是誓不回头的意思,必要在中原占一块地方,甚至是整个中原。”
“嗯,贺荣部决心不小。”
“过于的几百年里,塞外大军若干次入塞……”
“还有若干次远遁。”徐础补充道。
周元宾笑笑,“但是都无功而返。强臂单于以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塞外人单纯依仗骑兵,胜则大胜,败则大败,在中原留不下什么,所以贺荣部要吸取教训,多管齐下,骑兵要用,其它招数也要试一试。”
“贺荣部其他大人赞同吗?”
“有人赞同,肯定也有人反对,但是强臂单于……”周元宾突然笑了,“一不小心,差点入彀,徐公子想找贺荣部的破绽,去问别人,不要问我。”
徐础喝一口酒,也笑道:“一旦有了某个名声,想甩也甩不掉,人人以为我诡计多端,所以我一开口就被怀疑。”
“我不怀疑,但也不想多说。”周元宾依然带笑,但是不再提贺荣部内部的争斗,“总之强臂单于是要多管齐下,对别人怎样我不知道,对徐公子却是一大幸事、一大好事。”
“嗯?”
“若不是强臂单于存有这个心事,徐公子早就被杀死祭天,活不到现在。”
“单于为何自己不来拉拢我,将我推给贺荣平山?”
“平山两次受辱,尤其是将天成公主也给丢了,回到贺荣部本该被处死,至少要被剥夺王号。单于执法向来严厉,但是对从小跟自己长大的平山有些不忍,所以暂时将他贬为仆隶,又给他安排一项极难的任务。”
“单于认为拉拢我很难?”
“老实说,单于对徐公子所知甚少,只知道你曾经称王,这就够了,贺荣平山若能令中原一王服从,再夺回公主与逃犯,当能洗刷羞辱。”
“所以在其他人眼里,我仍是吴王?”
周元宾笑道:“他们没必要知道吴王早已退位,在邺城隐居多时,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这又是一个我难以摆脱的名声。”
“多亏这个名声,徐公子才保住性命。”
“喝酒,或许后天日落以后我就没机会喝了。”
“呵呵,平山的确心急。他已连夜前往渔阳索要公主与逃犯,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等徐公子的臣服了。”
徐础摇头,“转告平山,剩下的两天多供应好酒好肉,我死后必不怨他。”
“徐公子别拒绝得太快,再仔细想想。”
“没什么可想的。”
周元宾却不放弃,先劝酒,然后道:“徐公子为何北上?”
“我不小心落入一群晋兵之手,被他们献给贺荣部。”
“那是一群强盗,算不得真正的晋兵。我问的是‘为何北上’,徐公子不是在邺城隐居吗?为何出山?为何离开邺城?”
“邺城快要被梁王攻占,我出来避难。”
“梁王已经占据邺城,据说是投降天成,皇帝委任他为冀州牧守、邺城城主——嘿,皇甫家肯定会气得发疯——皇帝找回一点颜面,率兵北上,离渔阳也不远了。徐公子与梁王乃是故交,似乎用不着逃走,即便要逃,似乎也不必非得来渔阳这块是非之地。徐公子一向料事如神,会不知道渔阳正在发生的事情?”
“周参军高看我了。”
“呵呵,徐公子不愿说实话,我可就乱猜了。”
“总是我猜别人,难得有人猜我,必要听听。”徐础举起酒囊。
两人各喝一口,周元宾道:“徐公子是被一队‘晋兵’送来的,所以我猜徐公子最初是要去晋营,用意嘛,当然是劝晋军退兵。可惜阴差阳错,徐公子到了这里。”
“猜得不错。”徐础笑道,继续喝酒。
“可这仍解释不了徐公子‘为何北上’,徐公子向邺城称臣了?”
“我未向任何人称臣。”
“我猜也是如此,所以徐公子北上绝不是为了邺城——”周元宾笑着摇摇头,“其实一开始我不太相信,可是再一细想,又觉得除此之外别无理由:徐公子是为芳德公主而来的?”
徐础笑道:“你觉得很难相信?”
“你是……你曾经是吴王,连战连胜之时却突然退位,就够匪夷所思的,如今莫名出山,只为一个女人?”
徐础笑而不答。
“因为公主曾与徐公子拜堂?可是你说过,她不认,你也不认,何况——徐公子为什么不在邺城时留下公主?在那里总会容易些吧?还可以更简单一些,徐公子坚持婚事有效,贺荣部虽然抢人时什么都不在意,却不会公开迎娶他人的妻子,这也算是一招。”
“我喜欢兜圈子,比较有趣。”
周元宾想了一会,大摇其头,“不对,还是不对,我不相信,徐公子连王位都能舍,却舍不得一个女人?七妹自己是女人,所以乱猜……”
徐础眉毛微挑,周元宾急忙闭嘴,随即笑道:“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七妹说你就是来捣乱的,然后混水摸鱼,带走公主。她还说,你要堂堂正正地带走公主,所以一路追到渔阳,要凭一张嘴周旋各方。”
周元宾盯着徐础,脸上似笑非笑。
“令妹……想得还真多。”
“七妹是我们家里最聪明的人,小时候她在贺荣部住过一年,长大之后,自愿嫁到塞外,而且指定贺荣强臂为夫,说他必然前途无量,当时我们还都笑话她,谁想到,强臂真的成为单于,七妹也做了大妻。”
“贺荣强臂不是老单于的第一选择?”
“徐公子又要套我的话,七妹早提醒过我,结果还是我说的多,徐公子说得少。”
“因为我一直没弄清楚周参军的用意。”
“简单一句话,我猜得……七妹所猜是否正确?”
“正确如何,不正确又如何?”
“不正确,我只能说,徐公子若不臣服平山,必死无疑。若是正确,我就要多说一句,徐公子唯有先臣服,才机会劝说单于和平山,否则的话,你将亲眼看到公主嫁为人妻。她还没过门,就让丈夫丢脸,便有千般好处也洗刷不掉污名,成亲之后必遭报复。请徐公子再思再想,为人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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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四章 中宫()
“为己为人。”徐础重复道。
周元宾点头,“向平山臣服,等同于向单于效忠,以徐公子口才,找机会委婉相劝,必能阻止这桩婚事。”
“怎么劝?”
“这个……我可不知道,徐公子得自己想办法,但是无论采取哪种办法,你总得能见到单于当面陈说才行,对不对?第一步若迈不出去,哪来的第二步、第三步?”
徐础笑了笑,“多谢周参军的一番苦心。”
周元宾挥下手,“实不相瞒,我也有一点私心,徐公子臣服平山,自然不必费心离间我们沈家与贺荣部。”
“我若能阻止婚事,令妹也不必与天成公主竞争。”
“哈哈,七妹倒不担心这件事,芳德公主尚未过门,就已得罪丈夫,她若来了,只会受苦,不会是威胁——况且公主只是嫁给左神卫王,与单于大妻差距甚远。”
“左神卫王在贺荣部大致相当于哪个品级?”
“嗯,粗略地说,算是从一品吧,在他以上、单于以下,至少还有十个王号。”
徐础想了一会,“看来我还真是别无选择。”
“徐公子其实不必为难,既然你不称王,效忠谁都是一样的,即便称王,也不耽误,对不对?别想着华夷之分,强臂单于堪称当世第一雄杰,日后必是一代明君。”
“与晋王相比如何?”
周元宾笑道:“徐公子提出这样的问题,可有点居心不良。”
徐础大笑,将剩下的半囊酒还回去,“不能再喝了。”
“贺荣人喜欢烈酒,中原人通常喝不惯。留在这里,徐公子随时可饮。”
“多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周元宾道:“徐公子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徐公子别装糊涂,我刚刚说了那么多,就是在等徐公子的一个回答。”
“嗯……”徐础沉吟不语。
“我敬重徐公子的才能,不愿看到沈家与徐公子为敌,而且我与贺荣平山的交情不错,不想看到他落难。强臂单于言出必行,说是免除王号,一定会做到,平山虽然还有机会争取回来,毕竟是桩极丢人的事情。”
“我想……”徐础只说半截话。
“想什么?”
“在想令妹。”
周元宾一愣,随即怫然不悦,“徐公子为何出此戏言?”
“周参军误会,我在想令妹当初慧眼识珠,小小年纪就看出贺荣强臂前途无量,实在令人敬佩。才能种种,看人最难,令妹若是男子,当是第一等的谋士。”
周元宾转怒为喜,“当然,七妹能得到今天的地位,绝非偶然。”
徐础点头,“我想见令妹一面。”
周元宾又是一愣,“你最好将话说完整。”
徐础笑道:“一涉及到令妹,周参军总是这么紧张。”
“周家和沈家的希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你说我紧张不紧张?”
“我没有别意思,只想与令妹交谈几句。周参军知道,我也算是一名谋士,对其他谋士总有惺惺相惜之感。”
周元宾皱眉,“跟男谋士惺惺相惜去,七妹有当谋士的本事,但她不是谋士,乃是单于大妻,且又男女有别,怎么可能见你?”
“周参军传个话就好。”
“我不传……怎么说到这里来了?徐公子,我已经说得口干舌燥,连一句回答都得不着吗?”
“在见过令妹之前,我不能给出任何回答。”
周元宾的耐心终于到头,站起身,冷冷地说:“徐公子的毛病就是自视太高,侥幸成功几次,就真以为自己能够扭转乾坤。随你的便吧,我已经仁至义尽,看看是你扭转乾坤,还是乾坤扭转你。告辞。”
周元宾迈步就走,很快回来,将两囊剩酒和残肉全都带走,表示自己真的很生气。
徐础已经吃饱喝足,倒在毯子上休息,隐约看出一个方向,许多细节却还隐藏在迷雾中,“必须见她一面。”徐础喃喃道。
次日一早,全军整顿,即将出发的时候,又传来命令,就地扎营,今天不行军了。
徐础回到帐篷里,没人可以交谈,只能发呆。
将近中午的时候,昌言之进帐,一见徐础就激动地说:“公子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能有什么事?”徐础诧异道。
“公子得罪……反正没事就好。”
“贺荣人允许你来?”
“是,说了一大串话,不知什么意思。公子,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
昌言之长叹一声,“的确没有办法。”
“没人让你来劝我?”
“劝什么?”昌言之一脸困惑。
“是我想多了。找地方坐吧,贺荣人的帐篷到处都是席子,也是床铺。”
昌言之坐下,“公子知道贺荣人为何停下吗?”
徐础摇头。
“我听到有人用中原话议论,好像是那个蛮王惹出的麻烦。”
“贺荣平山?”
“对。”
“他还真是流年不利,看来是没迎回公主。”
两人闲聊一会,昌言之出去要来酒食,酒是劣酒,肉是不知炖过多少遍的骨头,用牙齿勉强能刮下几丝肉来。
即便这样,两人也吃得下去,一直闲聊,不谈正事,昌言之早已习惯一切大事都由公子解决,所以干脆不去操心,反正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一名年轻的贺荣人闯进来,满面怒容,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堆话,唾星飞溅,像是在指责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昌言之茫然道:“公子听得懂吗?”
徐础摇摇头。
又有两名贺荣士兵进帐,二话不说,抓住昌言之的胳膊就往外拖。
昌言之大骇,“是你们让我来的!我什么都没做!”
徐础也吃一惊,起身道:“你们是谁的部下?”
大概是听不懂,两名士兵一个字也不回答,只顾往外拖人,昌言之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公子救我……”
徐础追出帐篷,贺荣平山的几名仆隶拦住他,一人用中原话道:“你不能离开。”
“我的随从……”
那人摇头,重复道:“你不能离开。”
徐础眼看着昌言之被带走,不得不回到帐篷里,心中莫名其妙,突然灵机一动,明白这一出的含义,忍不住笑了一声,坐在毯子上,默默地等候。
将近一个时辰以后,周元宾不请而来,进帐先看徐础神情,见他十分坦然,不由得有些意外,“那人不是你的亲信吗?”
“谁?昌言之?嗯,他是吴人,追随我多日,从前是将军,却宁愿随我退隐。”
“可你却不关心他的死活?”
“单于初入塞内,我相信他不会滥杀无辜。”
“那些晋兵的下场,徐公子亲眼所见。”
“他们不算是真正的晋兵,而且背叛旧主,将俘虏转献他人,该得死罪。当然,用财宝压死,有点过头了,军法如山,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可因人而设,单于……”
周元宾打断他,“跟我走吧。”
“去哪?”
“明知故问。”周元宾转身出帐。
徐础跟在后面,这回没有受到阻拦,贺荣平山的仆隶在门口恭送。
徐础被带到一片空地边上,一大群妇女与老人围成一圈,全都席地而坐,正在观看数十名孩子轮流射箭。
单于大妻也在,坐在一块毯子上,双生子还不能上场挽弓,手里各握着一支短短的钝箭,冲着场上哑哑地叫喊。
大妻宠溺地看着两个儿子,偶尔与两边的人交谈,全用贺荣语,谈笑自若。
徐础与周元宾坐在斜后方,与几名老者挤在一起。
大妻侧身过来,打量徐础几眼,开口道:“这些人听不懂中原话,徐公子可以随意说话。”
“阏氏想得周全。”
大妻笑道:“我们不用这个称呼了,徐公子可以称我‘中宫’。”
“中宫未忘老家习俗。”
“我这是入乡随俗。徐公子不必担心随从,他被安置得很好。”
“多谢中宫。”
“一名随从而已,贺荣部犯不着拿他出气,可天成公主不同,她地位太高,所做的事情也太过分,不可饶恕。”
“所以她最好不要来。”
大妻将正要爬开的两个儿子拽回到身边,“徐公子想说什么?”
“嗯……”
“元宾跟我的亲哥哥一样,不能当他面说的话,徐公子也不必说了。”
周元宾露出微笑,没有插话。
徐础向左右望了一眼,“单于出营了?”
大妻道:“徐公子不必拐弯抹角,单于的确出营,带一支大军前往渔阳,因为天成公主惹下子大祸。”
“她扣押了贺荣平山?”
“徐公子果然了解这位小公主。”
“随便一猜,贺荣平山背靠大军,自然以为不必带太多士兵,就能要回公主,所以轻骑入城……”
“这回不怨平山,是天成朝廷太奸诈,派人过来说愿意交出公主,结果却是陷阱。单于前去救人,但不会攻城,而是率兵绕过渔阳,直接去找皇帝算账。”
“直指核心,单于果然会打仗。”
“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
徐础沉默一会,“这里除了周参军,果真没有人能听懂中原话?”
“嗯。”大妻左右看了看,“我认得这里的每一个人。”
徐础看向周元宾,“周参军果然要听?”
周元宾脸色一沉,“徐公子要故弄玄虚到几时?”
徐础笑道:“就到此时。”然后向单于大妻正色道:“中宫既然许我畅所欲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