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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的人急忙起身捂于瞻的嘴巴,安重迁脸色大变,一个劲儿地道:“于师弟喝多了。”
宴席草草散场,众人纷纷告辞,生怕惹祸上身。
于瞻被仆人带回家,倒头便睡,梦中兀自怒斥,次日一早醒来,他已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但是心中怒意仍在,左思右想,也不找同门师兄弟商量,自己骑上一头驴,带些应用之物,命仆人守家,自己孤身出城,直奔思过谷。
芳德郡主人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山谷里,哨所官兵刚刚因此受到训斥,对进出人等查得极严,就算是范闭复活,没有上头的许可,也不能从正门进谷。
于瞻被拦在外面,就在哨所外面找个地方,栓好驴,拿出一张无背交椅,坐在路边看书,大声诵读。
原本这是一件小事,邺城一向优待读书人,官兵虽不许他随意进谷,却没有驱逐,可是到了傍晚,小事渐渐有扩大的趋势。
妖草侵占思过谷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经常有人过来看上一眼,如今官兵不让进去,这些人只好停在外面,几乎立刻就被大声读书的于瞻吸引过去。
于瞻对谁都是不理不睬,只管读手中的《论语》。
有人认得他,自愿为他“解说”,向其他人道:“范门弟子来要思过谷了,范先生虽已仙逝,门下骨气未失。”
入夜之后,于瞻仍然不走,看不清书上的字,他就背诵。
颇有些人敬重这位范门弟子,为他搭建了一座简易的棚子。
于瞻席地而睡,次日一早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一些食物,也不问是谁送来的,吃过之后继续读书。
围观者越来越多,哨所官兵开始感到不安,派人去向上司请示。
邺城派来一名文吏,他想出一个主意,让一名士兵进谷通报,如果谷里的人认可于瞻是来客,就放他进去,如果不认,则客气地请他回城。
徐础承认这位“同门”是客人,于瞻获准进谷,他却没有因此满足,反而提高要求:“不止我一个,来者都是客人。况且思过谷从前没禁止任何人进入,徐础既然自称正统,不应该改变旧规。”
文吏不能做主,小声奉劝对方适可而止,于瞻严辞拒绝。
他孤身出城时,本已存了有来无回之心,这两天颇受支持,不仅有人搭棚、送食,对他还都十分敬佩,无论年长年幼、熟与不熟,都要拱手而拜。
于瞻心志越发坚定,这已不再是他一个人的鲁莽之举,而是代表众意。
他又在哨所外面住了一个晚上,简陋的棚子扩大了几倍,五名年轻的书生留在他身边。
到了第三天,安重迁、严微等范门弟子赶来,他们一来声援,二为劝说。
“于师弟做了一件范门弟子早该做的事情。”安重迁以师兄的身份奉承几句,转而道:“如今大家都已明白于师弟的意思,官府也已放行,于师弟还守在这里,却是为何?”
“思过谷乃范门学问重地,如今又是先师墓庐所在,我等身为范门弟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为何需要‘许可’?先师在日,求学问道者络绎不绝,先师何曾拒而不见?我不是来做样子的,我要让思过谷恢复旧貌。论辩才,我不是对手,论靠山,我更是轻若鸿毛,唯有一身固执,我不争,也不抢,但是除非我死了,绝不后退一步。”
“于师弟何必呢?即便用这种手段夺回思过谷,又能怎样?”
“怎样?”于瞻眼中露出一丝鄙夷,“我没有本事,不能弘扬先师之学,但也不能拱手相让,眼睁睁看着外人坐据先师旧庐吧?安师兄不必相劝,你在城中有家有业,行事应当谨慎,不像我,无亲无友,一人做事一人当。”
安重迁颇为窘迫,看向严微,希望能得到帮助。
严微向以口才闻名,这时却保持沉默,向师兄轻摇下头,不打算出头。
安重迁无法,只得告辞,回城向官府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令他意外的是,三名随他而来的范门弟子,竟然选择留下。
路边的棚子逐渐蔓延,坐在里面的书生已达十四人,围观者来来往往,一直不断。
到了第四天,哨所官兵终于撤去一切障碍,任人进出。
这是一场小小的胜利,众人欢呼,让到两边,请于瞻第一个进去。
于瞻也不客气,一手握书,一手牵驴,大步走向山谷,经过这几天的经历,他对夺回山谷已有九分把握,只后悔没有早些采取这一招,让徐础白占思过谷半年有余。
谷里茂盛的野草依然惹人瞩目,却没有众人想象得那么“妖异”,于瞻此前来过,心中更觉意外。
助威者虽然不少,真愿意冒险的却只有于瞻一位,他一步不停地进入谷中,身后的追随者渐渐放慢脚步,离他越来越远。
于瞻也不回头,穿过草中小径,进到山谷里,见到熟悉的旧屋以及陌生的一幕:从前众多范门弟子习礼的地方,如今变成一座巨大场地的一部分,马匹在上面驰骋,代替朗朗读书声的是一阵高似一阵的叫喊声。
十名骑士正在打马球,另有数人站在附近旁观。
于瞻先是大惊,随即大怒,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础是旁观者之一,迈步走到于瞻身前,笑道:“前天通报,今日才到,阁下绕到哪里去了?”
于瞻想起自己的来意,冷冷地说:“我不是来拜访你的。”
“嗯,阁下是来……”
“思过谷属于先师,也属于众多范门弟子,我这是‘回家’,而且我要祭拜先师,守庐三年。”
“好啊,欢迎,谷中尚有空房,你选一间吧。”
徐础越是随和,于瞻越是警惕,将驴栓在附近的木桩上,迈步向书房走去,“先师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
于瞻走远,徐础转身看向草丛中若隐若现的众人,大声道:“诸位也要守庐三年吗?谷里的房屋可不够用。”
没有人再进谷,反而步步后退,消失在草丛里。
老仆走来,小声道:“那是公子的书房,就这么……让出去啦?”
“那是范先生的旧屋,非我专有。”
“公子说的算,还有一件事,做饭时算他一份吗?”
“算,总得讲几分待客之道。”
“公子前几天让我准备茶酒,用来待客,结果只来了这一位,看样子,他可不认为自己是客人。”老仆摇头走开。
于瞻顺利进入先师旧屋,看着一直未换的旧席,心中感慨万千,再看凌乱的书桌与堆积的书籍纸张,不由得悲愤交加。
徐础进屋时,于瞻正在翻看军报,抬头怒道:“圣贤之宅,都被这些无用之物污染。”
徐础笑了笑,“阁下是叫于瞻吧?”
“怎么,假装不认识我吗?”
“于公子进谷的时候,谢过守谷官兵了?”
于瞻一愣,“无故受其阻拦数日,我为何要谢他们?”
“奉命行事,怪不得他们,最终放行,倒是颇显大度,于公子应当谢他们一句,以显邺城尊贤重士,也可为自己赢得几分好感。”
于瞻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这等揣摩上意的工夫,我甘拜下风。”
“请坐。”徐础先坐下,“‘揣摩’这门功夫,我受之于范先生,入门而已,尚未精熟。”
于瞻刚要坐下,马上挺身,“先师圣贤,才不学这种东西,更没有传授给你。”
“于公子不必动怒,你能进谷,一是邺城执政者大度,二是对我已失耐心,很快就会派人过来重罚于我。于公子即将‘大仇得报’,还能看我揣摩得对不对。”
徐础面带微笑,绝不像是将受“重罚”的样子,于瞻道:“你是邺城执政的贵客,谁敢动你?”
“想要打个赌吗?我说不出三日,邺城必然来人,将要对我不利。”
于瞻没想太多,脱口道:“邺城果有此举,算我此前看错,不仅向你认输,还要向官府认罪!”
第三百一十七章 怨言()
济北王世子张释虞也是贪玩之人,远远见到一群人在打马球,不觉技痒,骑马驰来,大声道“妹妹打得一记好球,停下来休息会吧。”
张释清也的确有些疲惫,向众人叫停,骑马来到世子面前,“哥哥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你?”
“哼。”张释清脸色一沉,她还没有原谅家人的“出卖”。
“瞧你,脸都晒黑了。”
张释清不理兄长,从他身边驶过去,向刚刚进谷的丫环缤纷道“你来得正好,我有几样东西怎么都找不到……”
“郡主……”缤纷哭道。
“哭什么?”张释清跳下马,拽着缤纷去自己房间里找东西。
张释虞向昌言之笑道“昌将军球艺了得,若是用上全力,我妹妹绝非对手。”
昌言之下马,拱手道“我不过仗着力气大些,勉强支撑而已,若论球艺,远远不如芳德郡主。”
“哈哈,昌将军客气。我也喜爱马球,咱们较量一场如何?”
“能得世子指教,求之不得。”
“好,你先歇会儿,我看场地够大,咱们七人对七人,如何?”
“尽凭世子安排。”
张释虞转身向众多随从道“瞧,我就说带上器具绝不多余,老刘,你再选五个人,算上咱们两个,待会与昌将军打一场。”
随从“老刘”领命,很快指定五人,取出器具,准备打球。
张释虞倒不着急,下马走向书房,向立于门口的徐础笑道“妹夫加入哪一方?我这边可以给你腾个位置。”
徐础摇头,“球艺粗陋,就不献丑了。”
“妹夫足智多谋,球艺不足,可以用计嘛。”
“哈哈,人力终有穷时,计谋也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
张释虞已走到近前,脸色稍沉,“派不上用场可以不用,可是千万不要转到自家人身上。”
徐础点头,“这一点我比较庆幸,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没有‘自家人’。”
张释虞重新露出笑容,直接走入书房,徐础随后。
“妹夫这是生气了?别信那些传言,你与我妹妹还是夫妻,名媒正娶,天下皆知,这一点怎么都改变不了。”
“稍微改变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哈哈,妹夫真爱说笑。贺荣平山前些天来过?”
“嗯。”
“说了什么?”
“大概意思是说他能‘改变’许多事情。”
张释虞冷哼一声,“蛮夷之人,不知礼仪,狂妄自大,真将邺城当成了塞外的部落,以为能够予取予求。”
“只看眼下的形势,贺荣部真能予取予求,世子这些话还是暂且藏在心里吧。”
“妹夫不是外人,我才说这些。”张释虞顿了一下,“事情还没有最后谈妥,将妹妹嫁给蛮夷,绝非我们一家人的意思,而是……而是太皇太后的主意,她不愿让万物帝的女儿远嫁,所以想拿我妹妹代替。”
“贺荣部也更愿意与济北王联姻吧。”
张释虞笑道“传言纷纷,都说我要称帝,贺荣部信了,妹夫也相信?”
“皇帝尚在江东,世子不愿担此名声,就不要提及。”
“不,我必须说,与其受人背后议论,不如当面说清。”
徐础笑了笑,请世子坐下。
张释虞看到桌上、地上的军报,“欢颜派人送来的?”
“应令妹之请。”
“欢颜管的事情最近越来越多。”
“嗯。”
“妹夫听说过没有,贺荣平山来邺城,最想娶的人其实是欢颜,欢颜口口声声要重建天成,这时却舍不得自己,说什么父亲年老,太皇太后身体虚弱,她得留下侍奉,所以不能远嫁它乡。全是糊弄人的鬼话,其实是她舍不得到手的权势,所以就用我妹妹讨好蛮夷。”
“你刚刚说是太皇太后……”
“这是一回事,太皇太后如今只听欢颜一个人的,恨不得将皇位传给她,只可惜她是女子……哼哼。”
徐础没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张释虞对欢颜郡主和太皇太后说出不敬的话。
张释虞也知道此举反常,补充道“妹夫以为我忘恩负义吧?东都陷落,全是欢颜提前有备,让我们一家能在邺城立足。可欢颜的野心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大,她将我们一家人当成……奇货,待价而沽,不对,是当成牲畜,就等着养得肥壮之后,剥皮、刮毛,然后喝血、吃肉呢。”
“世子似有怨言。”
张释虞苦笑道“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还叫‘似有’怨言?再不埋怨几句,我快要憋死了。”
“这种事情,宁可憋在心里,不可对外轻言。”
“我当妹夫是自家人嘛。”张释虞突然起身,到门口、窗口各看几眼,确认外面无人偷听之后,回来继续道“我知道妹夫对欢颜……有那么一点想法,但是你不知道她这段日子里变化有多大,大家都说,她好像被万物帝附身,两人越来越……”
张释虞尴尬地笑了笑。
“真巧,我也曾有过‘附身’的经历。她若能舞动长槊,我就信她被万物帝附身。”徐础笑道,颇不以为然。
张释虞却显得极认真,“妹夫别不当回事。你以为自己住在思过谷,是因为受到欢颜的庇护吗?错!”
“不是她吗?”
“呃……是她,也不全是她。”
“此话怎讲?”
“的确是欢颜允许你住进思过谷,但是别有用心。妹夫在谷里不问世事,以为退位就是退位,不知道‘吴王’两字还有多大分量,欢颜对外宣称,你是她身边的幕僚,为她出谋划策。”
“她真这么宣称?”
“至少别人这么说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当着诸州使者的面,时不时还要说一句‘徐公子以为如何如何’。”
徐础笑道“欢颜郡主这样做有何益处?”
“让群雄以为邺城胜券在握,诸州为何先后投靠邺城?与妹夫其实有很大关系。”
“世子夸得过了。”
“我这不是夸赞,是在提醒……”
外面传来张释清的声音,“喂,还要比试吗?大家都等着呢。”
“马上就来。”张释虞起身,“有些事情我不好说得太明白,我带来妹夫的一位故人,待会让他跟你说,我去活动一下筋骨。”
张释虞走到门口,突然转身道“你们夫妻二人……圆房了吗?那样的话,事情倒简单了,贺荣平山……”
徐础摇头,“我当释清是妹妹。”
“嘿,给她当哥哥可不容易。”张释虞叹了口气,出去打球去了,外面很快传来马蹄声、呐喊声。
徐础坐在书房里等了一会,有人进来向来作揖,“公子别来无恙。”
“乔先生?”徐础吃了一惊,急忙起身相迎,认出此人是大将军楼温的亲信幕僚乔之素,大将军被杀时,乔之素正在汉州四处寻找楼家六子楼碍,因此躲过一劫,不想竟然也来投奔邺城。
乔之素显老许多,脸上却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想不到我与公子会在这里相见。”
“乔先生什么时候到的邺城?”
“一个月前。”
两人落座,乔之素道“一直想来拜见公子,也想祭扫范师之墓,只是……不提也罢。我刚刚在墓前见到一名书生,他好像……”
“于瞻?嗯,他是范先生身边最后一批弟子之一,对我住在思过谷耿耿于怀,前天刚刚搬进来,声称要守庐三年,在这里住了一晚,说是改变太多,已没有先师气息,所以去墓前要再建一屋。进展如何?”
“正在除草,连木料还没有呢。”
“我很佩服他。”徐础道。
“他若能将这种固执用在别的事情上,当有成就,只可惜生不逢时,难有施展。”
两人闲聊一会,徐础道“乔先生这是给济北王做幕僚了?”
“正是。公子想必疑惑,邺城人人争投湘东王,我为何独奔济北王?”
“确有不解。”
“其实简单,湘东王身边早已人才济济,论谋略,有孙雅鹿,论学问,有寇道孤,论名望,有尹甫、费暎易晕誓囊谎疾蝗缯庑┤耍肫湔雠:螅蝗绺实奔κ住!�
“哈哈,乔先生倒是看得开,只是……不要让济北王听到。”
外面的马球打得如火如荼,喧声不绝。
乔之素笑道“济北王连‘鸡首’都不愿当,倒是世子,颇有几分雄心壮志。”
“人人都说他今后能当皇帝,还有什么雄心壮志比这个更大?”
“真正的皇帝。”
徐础笑而不语,今天的这场会面,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
“凭心而论,世子……的确不是做皇帝的上上之选,但有一个好处,信人能用,且又是张氏子孙,他做皇帝,能让臣子尽情施展才能。公子是过来人,想必不愿天下再出现一个万物帝。”
徐础仍不回应。
“我从汉州回来,楼六公子仍在,据守一郡,得荆州奚家相助,很快就能收复全州。楼六公子与奚家都以为湘东王父女不宜掌权,济北王父子才是众望所归,若能登位,必得拥护,天下可重得太平。”
“乔先生不要再说下去,你若是来劝我重新出山,请早早断了这条心。我不会泄密,也不会再走旧路。”
乔之素正色道“我的确来劝公子重新出山,但是不走‘吴王’的旧路,而是——更早之前东都的‘旧路’。”
“嗯?”
“欢颜郡主希望世子劝芳德郡主回城,世子与我,希望公子能够多走一步,永除后患。”
第三百一十八章 困扰()
马球结束,济北王的一双女儿都很高兴。
张释清与老对手昌言之合为一队,同心协力,最终赢了一球,这让她兴奋不已,骑着马在谷里驰骋,向所有的人、畜、草、木宣告自己的胜利。
输家张释虞也不恼怒,趁妹妹不在眼前,向昌言之拱手道:“思过谷里果然藏龙卧虎,以后还要向昌将军讨教,咱们‘真’比一场。”
昌言之笑道:“我已经用尽全力,若不是有小郡主在,世子手下留情,我们不知会败得有多惨,哪里还敢‘真’比一场?”
张释虞大笑,不住点头,“你也看出来了,有妹妹在,我这边的人放不开手脚,下一次不让她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