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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领数千人,徐础还是嫌慢,将队伍交给他人,自带百余卫兵疾驰在前。
前方的营地里,薛金摇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回来之后,她召集诸将,宣告吴王已率全部将士赶来支援,“以多击少,此战必胜,咱们哪怕是胜得不够干脆,也会成为笑柄,以后人人都说‘降世军不光统帅是妇人,兵将也都是娘们儿’。万一咱们败了,东都已无守卫,将会落入他人手中,你们留在城里的老婆孩子、金银财宝,都会被夺走,一个不剩。”
一旦相信吴王未设陷阱,降世军的斗志又被激发起来,叫嚷着当晚就要开战,薛金摇却要等吴王的命令。
她相信这道命令必定会来,它将结束自己心中最后一丝牵绊,她可以痛快一战,为自己,为吴王,或者什么都不为。
死亡也会蛊惑人心,它用广大无边的未知以及永不停止的坠落,吸引那些厌倦了身边事的活人,诱骗他们纵身一跃,彻底解决所有难题。
听闻吴王将至,薛金摇比任何人都要意外。
徐础风尘仆仆,身上笼罩着浓重的寒气,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显镇定,他屏退众将,只留降世将军和曹神洗。
“你……来做什么?消息一旦传开,荆州军将会警醒。”曹神洗先开口,身为老将,尤其不能理解吴王的做法。
“让他们警醒,我改主意了,要吓退荆州人,而不是歼灭。”
“吓退?荆州军不会跑得太远,他们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与北边诸军夹击东都,到时候吴王拿什么再‘吓’一次?”
“或许事情到不了那一步。”徐础微笑道。
曹神洗说不出话来,看向薛金摇,“你明白吴王在说什么?”
“嗯。”薛金摇明白,一见到吴王她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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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诀别()
(感谢读者“ryankim”、“78209”的飘红打赏。)
降世军大张旗鼓,兵卒一队接一队地出营,分赴不同地点,一副要将荆州军团团包围的架势。
降世军将士也是这样以为的,这回他们没害怕,也没生出疑心,因为吴王已经赶到,后续还有更多兵力陆续支援,己方在人数上大大占优,没理由打不赢敌人。
荆州军那边毫无反应,没有派兵出来迎战,似乎也没有立刻弃营逃跑,徐础不在意,告诉众将:“敌军出营,立即通报,否则的话,两个时辰以后再来见我。”
徐础要睡上一觉,“大战”在即,他要睡上一觉,消息传出来,将士们更加安心,纷纷道:“吴王这是全安排妥了,荆州军一个也逃不掉。”
徐础沾床便着,不到一个时辰,自行醒转,这一觉为时不长,却是他这些天来难得的一次彻底休息,心情颇为舒畅。
他坐在床上,重新思考自己所作的决定,有那么一会,悔意占据上风,痛斥他的软弱与愚蠢:胜利在望,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为何要退?怎么能退?
后悔只是一会,一想到这次“机会”要损失多少条人命,他就感到心里又堆起一块巨石。
帐帘掀开,有人探头进来看一眼,见吴王已醒,迈步进来,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徐础挤出一丝微笑。
“为什么?”薛金摇心里一直憋着这句话,终于问了出来。
“没有任何一种胜利值得让这么多的人去送死。”
“曹将军说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甚至只剩一个人,这也算战胜,虽然惨烈一些,但是打仗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你呢?也这么想?”
薛金摇沉默一会,“我承认曹将军说得没错,但是我做不到,前方如是死地,我可以第一个冲进去,唯独不能自己留在后面,派别人去送死,所以我宁愿放弃降世将军之号——如果在原计划里,我还能活着的话。”
在原计划里,薛金摇尤其不应该活下来。
“我还不如你,连自己带头进入死地都做不到。”
薛金摇微微皱眉,“你是吴王,怎么能跟我比?而且你之前已经……很有帝王的样子。”
“害死不少人。”
“救下的人更多。”
徐础往旁边挪了挪,“坐吧。”
薛金摇犹豫片刻,迈步过去坐下,感觉身边的吴王又像是陌生人,而不是曾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此时此刻的吴王让她紧张而烦躁,仿佛新婚的头两晚。
“你不必非得派降世军送死,也不必将放弃一切,正常交战,也能击败荆州军,也能守住东都,并不影响你的大计。”薛金摇劝道,努力掩饰情绪。
徐础摇头,“在战场上,与敌人争胜的时候,你会只用三分力吗?”
“那怎么行?只用三分力才叫自己送死,必须是十分,少一分都不……”薛金摇明白过来,“你就不能直白一点说话?”
“习惯了。”徐础笑道,双手按床,右手正好按住妻子的半边手背。
薛金摇像是被针刺到一般,立刻抽出手,双颊微红,慢慢地又将手放回床上,离丈夫的手只有一指之隔。
徐础轻轻摩挲几下,然后握住那只手,“你的手一点也不像是常年握刀。”
“我娘说这是因为我年轻,再过几年就会生茧,慢慢地坚硬如铁,到时候……你不喜欢生茧的手?”
“不知道,要看你的硬手用来握刀,还是用来打在我身上。”
薛金摇噗嗤笑出声来,马上敛容道:“你还有心思油嘴滑舌?你知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临怎样的局面?”
“想到一些,但是不够周全,你来说说。”
薛金摇叹了口气,心中还是有点紧张,但是不再烦躁,恰恰相反,觉得自己与丈夫从未如此亲密过。
“曹将军向我说过,与荆州军相比,咱们人多,与各路官兵相比,咱们人少,所以必须各个击破。如果此战不能将荆州军彻底击败,东都又会被包围,吴王再想退敌,难上加难,死的人反而更多。”
“嗯,这个我想到了。”
“还有,吴王不愿伤亡太多,今天‘救’下几万降世军,但他们想不到,以后更不会感恩,反而会因为东都被困而埋怨吴王。”
“这个我倒是没想到,但你说的很有道理,内外交困,这的确就是我将面临的局面。”
“你怎么办?等着被自己的士兵杀死?”
“真有那一天,你会救我吗?”
薛金摇双眉倒竖,“谁敢动你一指头,我将他剁成八块。”
徐础笑笑,扭头看着妻子,没有说话。
“你不相信?”薛金摇误解了丈夫的神情,“因为我没替爹娘报仇?他们死得突然,可老实说,并不无辜,杀他们的人虽是梁王带头,真正动手还是被我爹惹恼的降世军……”
“我相信,现在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徐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紧到她脸上又有几分红晕。
“相信就好……”薛金摇垂下目光,隐约猜到丈夫在想什么。
“看来荆州军一直没有出营。”
“嗯,他们不敢。”
“离两个时辰还有一段时间。”
“有一段……”
“你想不想……”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薛金摇脸更红了,连她也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羞怯?“这是白天,外面能听到……”
“你害怕?”
“我什么都不怕!”
帐篷里,受激不过的薛金摇决定证明自己的胆量,帐篷外,卫兵们听到奇怪的声音,不禁有些疑惑。
“降世将军和大都督打起来了?”唐为天离得最近,听到的也最多,但是声响断断续续,他也听不清楚,“不行,大都督肯定不是降世将军的对手,我得进去帮忙……”
一名卫兵急忙将唐为天拽住,笑道:“千万别进去,降世将军会杀了你,执政也不会饶你。”
“我是帮忙……”
“用不着,执政真需要帮忙,自然会喊人。”
“可是……”
“没有可是,万一执政怕丢人,你一进去,执政更丢人。”
唐为天深以为然,“你说得没错,降世将军是大都督的老婆,被自己老婆打,当然不希望别人看到,从前的降世王就是这样。”
卫兵笑着点头,松开手,“咱们都走远一些。”
唐为天不再坚持进帐,左右看看,心里还是有疑惑,“大都督挨打,你们笑什么?”
卫兵们全都收起笑容,齐齐摇头。
两个时辰快要到了,前方斥候仍无更新消息,荆州军像是被吓住了,偶尔派出一小队兵马,跑一圈就撤回去,最近半个时辰,连小队兵马也不见了。
得有人进去提醒吴王一声,卫兵们这回共同推荐唐为天,“必须是你去,谁让你是执政的心腹护卫呢?”
“我去就我去,降世将军下手再狠,这时候也该打够了,她若是还要耍狠,我必须帮忙。那可是大都督啊。”
唐为天边走边唠叨,身后的卫兵吃吃地笑,被头目训斥,才恢复严肃。
唐为天担心大都督丢脸,在门口高声道:“大都督,两个时辰到了,我进来啦。”
“进来。”
大都督的声音与平时无异,唐为天稍稍安心,以为降世将军下手不重。
进帐之后,唐为天看到大都督站在中间,神色颇佳,一点也不像是挨过打的样子,反倒是降世将军站在后面,背对出口,好像她才是受欺负的那个人。
唐为天一脸困惑。
“有话就说。”徐础催道。
“啊……两个时辰到了,斥候说荆州军一直没人出来,咱们的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什么时候开打?”
徐础从桌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军令,“将它亲手交给曹神洗曹将军,他知道该怎么做。”
“好咧。”唐为天转身要走,可是关心大都督安危,止步道:“夫妻夫妻,不打不是夫妻,我爹我娘从前经常打架,但是打完就和好,跟没事一样。降世将军,我不知道大都督怎么得罪你,请你下手轻些,大都督不比咱们这样的人,细皮嫩肉的,经不得……”
薛金摇转身,怒道:“怎么,你当我是吃人的妖怪吗?”
“不不,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请你……”
“你手里还拿着军令呢。”徐础提醒道。
唐为往外跑,没忘了补充一句:“我马上回来,就在外面,大都督随时叫我!”
薛金摇小声埋怨:“我早说外面的人会听到。”
“那又怎样?”
薛金摇想表现得严厉一些,却怎么也做不出相应的神情来,“我也得走了,将士们还在等我……”
“不用,荆州军逃跑,营地已空,曹将军派人去一探便知。”
“荆州军怎么也有几万人,怎么可能逃得无声无息?”
“奚耘为将谨慎,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退路,之前的调兵遣将,我没派人封堵退路。敌我两营相距二三十里,荆州人想悄悄退却,其实很容易。”
薛金摇这才明白,吴王为何四处调兵,唯独不派人直扑荆州军营。
“唉,你真是……真要放弃?”
“我要请你帮个忙。”
“嗯?”
“带降世军回秦州?”
回秦州正是薛金摇与许多降世军将士最大的希望,这时听到,她却高兴不起来,“你要去占据秦州?”
徐础轻轻摇头,“我不能一走了之,我造成的祸事,我自己解决。”
薛金摇猛然醒悟,原来这不是夫妻之间的和解,而是一次诀别。
第二百六十章 西行()
荆州军营地里,旗鼓、帐篷都在,一样未动,粮草堆积,一些帐篷内甚至还铺着被褥,唯独没有人和马,一个都没有。
最先进营的吴军兵将发了一会呆,齐声欢呼,随后不约而同地奔向看上去最好的帐篷,争抢财物,他们也算是老兵了,知道粮草不能动,它们既沉重,还要被上司收走,首选永远是金银珠宝,其次是成匹的布帛,帐篷宁可拆成布条,也不要整个带走……
后到的降世军更是争抢战利品的高手,不用将领安排,一哄而散,分别去往不同方向,经过短时的纷乱,很快就划分出各自的地盘,抢得既快又有条不紊,令吴军将士自愧不如。
曹神洗受吴王之命,临时掌管此军,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而且他已隐约猜出吴王的大致意图,因此没有干涉,默许将士掠营,甚至遣散身边的卫兵与将领,让他们各行其是。
老将军独自骑马穿过敌营,停在高处,望向荆州军逃亡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好一会才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薛金摇也望着同一个方向,“师父担心荆州军会杀回来?”
“我真希望他们能杀回来。”曹神洗痛切地说,看到降世将军露出古怪神情,补充道“怎么,你忘了我是天成大将?”
“刚刚想起来。”薛金摇笑道。
曹神洗重叹一声,“领兵打仗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如此匪夷所思的形势强不是真强,弱也不是真弱,眼看就要赢的一方,偏偏败了,眼看就走投无路的一方,却不知道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下大乱’吧,一切皆乱。”
“或许吧,仔细想起来,其实当初的五国也是这样,明明实力上不比天成弱多少,却总是出人意料地一败涂地,连场像样的硬仗都打不出来。只是那时候我是连战连胜的一方,以为天成将士出类拔萃,没想过其实是对方‘大乱’……”
“师父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曹神洗面露惊讶,“吴王真的……吴王有何打算?”
“他……他想当圣人。”
“圣人?”
“反正是我理解不了的人,但又不是神仙,我猜是圣人吧。”
“嘿,吴王应该去找费暦汛笕耍饺讼衷谀芰牡揭豢槿ァD阒婪汛笕硕阍谖夷抢锸保晕宜凳裁矗克拔易呓执铮し⒍及傩盏亩分荆盟遣环帜信嫌祝疑险螅本《岢堑呐言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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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的愚蠢与你更像。”
“我?”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宁可带头送死,也不派别人送死。你俩还真是天生的夫妻。”
薛金摇大笑数声,随即潸然泪下。
曹神洗一下慌了神,“那个……你别哭,兵法里可没有劝人止泪的妙招。”
薛金摇擦去泪水,重新露出笑容,“吴王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可惜我不如他的第一个妻子,不敢写休书。我要带降世军回秦州,特来邀请师父随我一同西去。”
“回秦州?吴王……究竟在想什么?”
“吴王想什么已不重要,每个人如今都要为自己打算,我要先说服降世军,然后回东都,带上将士的家眷,返回家乡,夺下全州,立我弟弟为主。西京不比东都差多少,好好经营一下,至少比现在的东都要繁华些。”
“你是当真的?”
“当然。”
“可你之前还说不想当降世将军。”
“那时候有吴王,现在只有我自己。我刚才流泪,师父不会笑话我,或者因此小瞧我吧?”
“当然不会,你若一泪未滴,我才害怕。”
“所以师父愿意随我西去?”
“这个……我家中有老妻,儿孙不知下落……”
“师娘当然要带上,降世军家眷多,走不快,师娘能承受得住。师父放出消息,儿孙有心的话,自会前去投靠。”
曹神洗沉吟不语,他本不是土生土长的东都人,但是住得久了,早已视此地为家。
薛金摇道“吴王说了,东都乃四战之地,大势如此,谁也改不了,必须等天下初定以后,东都才能得到平安,在此之前,东都必是乱源。”
“嘿,他这番话说的像是……”
“谋士?”
“反正不像称王之人。”
“师父即便不随我西去,最好也尽快离开东都,投奔谁都行,就是不要久留危城。”
曹神洗这些日子里叹息太多,以至于感觉有些气短,这时又叹一声,“我若是再年轻十岁……二十岁吧,一定会去投奔最有野心的雄杰,现在,他们瞧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们,能得降世将军收留,大概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我可不是收留,我是邀请,据说古时候有人七十岁才开始建功立业,师父没问题。”
曹神洗苦笑,“建功立业就算了,我只想去你那里养老。”
“更没问题。”
曹神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叹息,“降世军来自秦州,此番回去,不可再行劫掠之事。你要经营西京,必须争取人心,但是在此之前,得先夺取城池。降世军离开秦州的时候,没留人守城吧?”
“守城?降世军被迫离乡,在秦州寸土未占,这次回去,要一点点夺取,派人留守,像师父所说,不行劫掠之事,争取人心。”
曹神洗摇头,“秦州不能一点点夺取,必须趁乱直捣西京,派人分赴郡县招降,愿降者给予高官,观望者许以重诺,公开不降者,依次击败。”
“瞧,师父能帮我大忙,可不只是养老。”
“嘿,秦州不稳,我怎么养老?”曹神洗一生谨言慎行,面对任何人都要小心说话,唯独在薛金摇面前敢于冲撞,也敢于无话不说,人人都说金圣女狠辣,他却觉得这是一名虚心好问的学生,不自觉就要摆出师父的派头,“还有,秦州连年遇灾,急缺粮食,此乃诸乱之源,便是换成神仙治理也没用。朝廷本应早早调粮赈济,却只想用强力平乱,最终不可收拾。你若想久占秦州,必须夺下旁边的汉州,借汉州之粮养秦州之民,坚持一两年,得一次丰收,才可稍稍安心,可以腾出手来再图大业。”
薛金摇不停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