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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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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础从沉思中惊醒,恍然觉得自己似乎丢失了一段时间,刚才他明明是在思考破敌之策,现在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点回忆都没有。

    “让他进来。”

    “田匠只身而来,不知怎地,外面的几重卫兵竟然没发现他,执政需小心。”卫兵提醒道。

    “他终究只是一名普通人。”话是这么说,徐础却不愿再犯同样的错误,他曾被妻子困于高台之上,没准也会亡于刺客之手,“捆缚双手,带来见我。”

    田匠没有反抗,乖乖背负双手,在士兵的押送下进入寺内,站在吴王十几步以外,立而不跪。

    田匠身边的士兵举着火把,照亮他的面孔,吴王那边却是一片漆黑。

    徐础笑了一声,穿透黑夜,送到田匠耳中。

    “田壮士,咱们又见面了。”

    “嗯。”

    “看来你是真孝子。”

    “吴王不必多言,我人在这里,是杀是剐尽随尊意。”

    “总得问个清楚,我不杀无辜之人。”

    “嘿。”

    “刺杀宋将军的人是谁?”

    “我。”

    “你亲自动手?”

    “吴王不信的话,给我一张弓、一支箭,见识一下我的本事。”

    “不必,你既肯承认,那就好办。指使你的人又是谁?”

    田匠摇头,“无人指使。”

    徐础大笑,“无人指使?那你为何刺杀义军将领?为何有冀州官兵给你把风——你跑得倒快,他二人为你送命。”

    田匠向前迈出一步,两边的士兵立刻以刀枪拦阻,田匠只迈一步,两眼微眯,能够稍稍看清一点黑暗中吴王的模样。

    “我杀宋星裁,因为他奸杀良家女子,我替女家报仇。”

    “欲加之罪,宋将军绝不是那种人。”

    “信不信是吴王的事,我只说自己所知。至于那两名冀州兵,我根本不认得,也不知道他们为何躲在那里,我杀人从不用帮手。”

    徐础站起身,更多卫兵以刀枪逼近田匠,防止他突然暴起伤人。

    隔着一推刀枪,徐础与田匠能够互相看见。

    徐础眼中的田匠还是那个田匠,其貌不扬,却有一份难得的镇定,如水中砥柱,似乎永远也不会有改变,阴沉的宁抱关尚有失态的时候,田匠不会。

    田匠眼中的吴王却有不小变化,几日不见,吴王已不再是那个总显出几分落寞的年轻人,就连他的笑容都透出一股阴冷,像是喝了多酒,正处于大醉与狂醉之间,只需一杯或者一口,就会失去最后一点神智,将自己完全交给醉意。

    “费暋!毙齑⊥鲁隽礁鲎帧�

    “费大人怎么了?”

    “是他向你传令,不必隐瞒,我都知道。费曌砸晕芪移燮运垂雌乙淮危馐潜ǜ础K运ü闵⒉即裕北⑸苯⑸蓖酢杂行汀!�

    田匠仰头大笑,对近在眼前的利刃不屑一顾。

    “吴王原来是害怕了。”

    徐础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脸上却依然带笑,“明天一早,义军将与官兵决战,到时你就知道谁在害怕……抱歉,你看不到结果,明天你将与其他八百多人一同在阵前问斩。”

    “吴王千万不说‘抱歉’二字,你只是做了自己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刚进城的时候,你想保护百姓,只是因为东都尚未归你所有,一旦你真正得到,对东都拥有生杀大权,你与其他枭雄没有区别。所以不必抱歉,因为你心里并无歉意,杀死八百人能给你的将军报仇,能让手下将士觉得吴王杀伐果断,这就够了,你会因此得意,唯独不会抱歉。”

    徐础只是顺嘴说出这两个字,被田匠一说,倒像是虚伪。

    徐础收起脸上的笑容,向卫兵道:“将他送到孟将军那里去。凶手已经找到,搜城可以停止,准备明天的决战吧。”

    卫兵领命,押着田匠离开。

    徐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至少在决战之前,不会再有人说吴王无力为忠将报仇。

    石头落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古怪的飘浮感,徐础像是踩在云上,必须小心控制,才能保证身体平衡。

    “回营。”徐础真的需要睡一会。

    曹神洗起身走来,“田匠的话你一点不信,甚至不肯调查一下?”

    “调查什么?”

    “宋将军奸……”

    “一句谎言而已,田匠说得轻松,我却要费力调查?这样做既令屈死的将军蒙受污名,又会扰乱军心。不不,我不会上当。曹将军也请省省吧,无论你怎样帮忙,费暤募榧撇换岬贸眩魈欤俦匕埽褧若能侥幸活下来,将会明白一件事,论计谋,他差得太远。”

    曹神洗连声叹息,“吴王快要……吴王既然觉得我是费大人同谋,何不将我也关押起来?我宁愿下与那八百多人明早一同受戮?”

    “曹将军不在挂念家中老妻了?”

    曹神洗重叹一声,“我今生亏欠她甚多,死后再见,来生再报吧。吴王曾给予我一线希望,现在看来……”曹神洗摇摇头,“大家说得对,我是个意志不坚的人,不能从一而终。大将军才是看穿你的人,所以始终拒绝接受你的劝说。”

    “送到孟将军那里去。”徐础不想再啰嗦,他原有意笼络曹神洗为己所有,有这样一员老将帮忙,很快就能将散乱的义军整顿一新,如今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前的他难遇可劝之人,现在的他难得可用之人。

    一切终归都要自己操心费力,徐础深深吸入一口气,脚下虽然虚浮,心中斗志却是高昂。

    回到大营,徐础坚持巡视一圈,接见梁王、蜀王、宁王的信使,回答他们的问题,然后才进屋休息。

    “四更唤醒我。”徐础叮嘱卫兵,坐在床上,想睡又不想睡。

    唐为天劝道:“大都督睡一会吧,你这个样子可不行。”

    “嗯,有件事,你……”

    “大都督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算了,明天再说。”徐础倒下,竟然想不想来要让唐为天做什么,他不服气,努力回想,没等整理出半点线索,已昏昏睡去。

    他睡得如此香甜,甚至在梦里劝说自己:夺得天下又能怎样?皇帝并不比普通人过得更快乐,不如好好享受……

    可他还是猛然惊醒,不肯好好地睡上一觉。

    屋中伸手不见五指,徐础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估摸现在不到四更,自己睡了大概只有一个时辰。

    “唐为天,唐为天!”

    “嗯。”唐为天含糊的应道,然后是起床声,“大都督怎么醒了?还早着呢,大家都在睡觉。”

    “有件事,你立刻去做。”

    “哦。”唐为天不太情愿,他能吃能睡,最不喜欢受到干扰。

    “你先去见曹神洗曹将军,问他降世将军的排兵布阵有何问题。”

    “这就去?明天再问……”

    “立刻就去。”徐础道。

    “好吧,我去。”唐为天边打哈欠边穿靴子。

    “还有……”

    “还有什么事?”

    徐础犹豫一会才道:“别说是我的命令,你向熟人打听一下,宋将军真的……做过那种事吗?”

    “什么事?”

    “奸杀妇人。”

    “这算什么?从前我在降世军的时候,这种事几乎天天发生,降世王带头,头目们没一个不做,但是杀人比较少,宋将军大概是被惹怒了……”

    “让你去问事实,没让你说这些废话。”

    “是是,我不说了。”唐为天推开门,面对寒风,畏惧地缩脖跺脚,逼着自己迈过门槛,关上门,向外面的卫兵小声道:“别去打扰大都督,他现在心情不好。”

    徐础的心情确实不算太好,回想昨天的种种做法,他有些懊悔,同时又鄙视这种懊悔,以为做就是做了,身为一军之主,他必须在将领遇害的时候迅速做出决断。

    “徐础啊徐础,你不能再这样,别人说你犹豫不决,难道你就真的这样?”徐础小声警告自己,“哪怕错了,你也不能反悔,否则的话,外人看到的不是知错就改,而是软弱与犹豫。”

    唐为天去了许久,徐础又睡了一会,极不踏实,像是行走在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一入睡就醒,一醒来又想睡。

    听到开门声,徐础松了口气,终于不必忍受这睡睡醒醒的折磨,马上起身道:“唐为天?”

    “是我。”唐为天跑了一圈,睡意全无,走到床边,带来一团寒气。

    “曹将军怎么说?”徐础还是更关心这件事。

    “他说自己是败军之将,没资格指点义军,之前那句话就是顺口一说,请吴王不必当真。他还说,义军自有义军的打法,勉强变阵,无异于削什么东西。”

    “削足适履。”

    “对,就是这几个字。没了,就这些,大都督没让我必须问出个结果,我想他这么大年纪,明早就要被杀,现在不用动刑。大都督若是不满意,我再去问,这回死活让他说个明白。”

    “不必,你做得很好。”徐础停顿一会,“另一件事呢?”

    “就那件事耽搁得久,我问了一圈,吴人不搭理我,秦州人不怎么知情,不过传言倒是不少。”

    “什么传言?”

    “都说吴军将士憎恨东都人,进城之后可没少报复。”

    徐础轻叹一声,这正是他最为担心的事,也是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事。

第二百二十一章 稍等() 
城中义军做好了决战的准备,从半夜就开始做饭,各支队伍派人在分给自己的集合地点上插上旗帜,这么多人都从东边的两座城门出城,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薛金摇可以说是摸清义军数量的第一人,所有将领、头目报上来的数字加在一起是二十三万有零,这显然是一个过分夸大的数字,之前那一战伤亡惨重,义军不可能还剩下这么多的兵力。

    薛金摇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大家普遍多报兵数,以争夺更高的地位,还有许多将领,的确搞不清部下的确切人数,一名士兵投奔多个头目的现象比比皆是,这样做不仅能够分得更多粮食以养家人,还能获得更多的保护。

    薛金摇直接将总数砍掉十之四五,估计义军的人数大概是十二万至十三万之间,这样的兵力依然远超城外的官兵。

    半夜之后,各支队伍陆续到达集结地点,沿着几条街道一路延伸,即使是白天也望不到头。

    薛金摇专门派出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查点各队兵力,用的是速查之法,根据队伍长短计算大致数量,最后的结果正在她的预估范围内,将近十三万。

    宁抱关的队伍位于东北门,天亮不久,他们将第一拨出城,在他们身后则是吴兵与蜀兵,既是追随者,也是监督者。

    不管传言怎么说,宁抱关没露出任何受到强迫的意思,跟往常一样,与将士们开玩笑、骂脏话,激励斗志。

    “这座破城实在是憋闷,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冲出去喘口气。甭管是哪的官兵,全都一个模样,欺软怕硬,咱们已经打过一场硬仗,官兵心里肯定怕了。今天咱们要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我冲在最前面,谁若是跟不上,或是往回退,以后不要再自称是宁军将士,你就是个娘们儿,给真正的汉子当丫环、小妾吧。”

    将士们哄笑,互相羞辱,要纳对方为妾,也是互相激励。

    宁抱关熟悉这一套,至于今天的目标不只是击破官兵,还要一路东进,直奔吴州,他只对极少数人透露过,这些人或者是他的亲信,或者是江东河工,对宁王言听计从。

    东南门排在最前列的就是薛金摇,她有自己的打算,不会等太久,宁军一出城,她就率领一批士兵出城,先在阵前斩杀八百多名奸细,然后立即参战。

    对她来说,打仗就是那么回事,想得越多,做得越少,从前有父母,虽然深受宠爱,却不能参战,每每看得心急,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她才不会做那些无用的观察,看来看去,还是那样,双方形势不会有多大改变,己方的士气却会越来越低。

    她就是要往前冲,不肯落于人后。

    对上一次战斗,她一直怀有遗憾,觉得吴王若是再给她一点支援,而不是争夺南城,或许当天就能彻底击败官兵,用不着今天这一战了。

    她是个沉默的人,不会激励将士,也不爱开玩笑,只是穿上盔甲,手执长槊,腰配单刀,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望向城门,似乎随时都要纵马一跃,直接飞过城墙。

    在她身后的人也都沉默无语,心中逐渐与主将合一,充满战斗的渴望。

    上场战斗中,法师们踊跃参战,伤亡惨重,这一次他们没有获准执兵,而是站在队伍两边,诵经祷告,为将士们祈福。

    派出城外的斥候随时回来通报消息,官兵那边已经察觉到今日会有一场大战,也已做好准备,但他们闹不清哪个方向的义军是主力,因此四面布置兵力,东城外看上去人数最多。

    该想的事情昨天都已经想过了,薛金摇现在只渴望快快天亮,冲出去战个痛快。

    梁王马维与蜀王甘招带领少数人守城,一个负责东、南,一个负责西、北,此时两人都站在东边的城墙之上,遥望官兵营地,听取斥候随时送来的通报。

    “官兵的灯光比往常还要多些。”甘招说道,他与马维不熟也不陌生,无论私下里彼此的评价如何,表面上仍是十分融洽。

    “这恰恰说明官兵心虚,要用这种把戏恐吓义军。”马维今天不用亲自带兵,所以很镇定,“官兵今日必败,以我揣度,午时之前,此战可以结束。”

    “冀州一败,天下怕是再没有哪支军队敢与吴王争锋。”

    “那是当然。四方虽然都有势力,多为吴王手下败将,并州沈家是吴王放出去的,谁能、谁敢争锋?”

    两人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吴王,好像他就站在后面听他们交谈。

    天色将亮,宁抱关上马执槊,心里默默地咒骂吴王,以加强斗志,至于以后如何报复,他心里有数,并不急于一时。

    一名骑兵顺着街边疾驰而至,直奔宁王而来,被卫兵拦下,他气喘吁吁地说:“吴王急令。”

    “过来。”宁抱关大声道,以为吴王又要耍什么诡计。

    骑兵来到近前,双手捧上一封信。

    宁抱关没接,向身边的秀才张问璧道:“念给我听。”

    张问璧脸色苍白,他愿意给宁王当书吏,却真心不愿出城参战,可是没有办法,他是少数知道宁王要前往江东的人之一,不得不跟上,身上披着几片甲衣,再多他也承受不动。

    有人举火把照亮,张问璧两手哆嗦着划破封印,打开书信,只看一眼,心里一块石头落定,不敢确认,又看一遍,然后强压心中欢喜,向宁王道:“吴王说暂缓进攻,全军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准出城。”

    宁抱关一愣,终于没忍住,将心里话吐了出来:“这个缺把儿的小白脸,又玩鬼心眼子,坏全军士气……”注意到吴王信使还在,宁抱关看向张问璧,“看谁呢?说的就是你这个小白脸。”

    “啊?我……我……”

    “你什么,瞧你这副样子,咱们要去打胜仗,不是要送死,你怕什么?”

    “是是。”张问璧一字不敢反驳。

    另一头,薛金摇更怒,“这是吴王的命令?我不信,他自己怎么不来?”

    信使尴尬地说:“我只是奉命送信,不太清楚……”

    薛金摇调转马头,将长槊扔给部下,直奔大营而去,留下一长街的将士不知所措。

    消息迅速传开,虽然吴王的命令是暂缓进攻,但是诸王与许多将领都明白,士气如水,一泄之后再难聚集,今天无论如何打不起来,只能再做准备。

    徐础坐在大营的议事厅里,两边站满了卫兵,一片沉默。

    命令已经发出,徐础还在权衡利弊,一会觉得对,一会觉得错,脸上却不能表露出任何迹象,更不能开口询问任何人的意见。

    这不是平时的清谈,也不是战前的商议,这是需要一锤定音的时候,他只能自己做决定。

    外面脚步声响,薛金摇顶盔贯甲进厅,直接问道:“为何不战?”

    “官兵有陷阱。”

    “那又怎样?官兵人少,有陷阱我也能踩个稀巴烂。”

    “问题就在这里,官兵真的人少吗?”

    “嗯?官兵就那些人,上一战伤亡不少,所剩无几。”

    “我怀疑邺城已经请来援兵,派人出城查看,降世将军稍等。”

    “还等什么?说好要打,突然又不打,全军士气一落千丈,等你调查明白,时机也没了。”

    “请降世将军相信我。”

    “我……”薛金摇看看两边的卫兵,稍稍缓和语气,“既然如此,也不必等了,解散队伍,让大家各回营地休息去吧。”

    “不能解散,还是要等。”

    “又等什么?”

    “你来坐下,很快就能等到。”

    薛金摇没办法,扶刀走到吴王面前,见他两边各摆两张椅子,“我坐哪?”

    徐础拍拍右手边的椅子。

    薛金摇坐下,与吴王一道望向门口,还是没想明白,“城里都是你的人,你想见谁,召来便是,何必干等?”

    “等来的和召来的不一样。”

    没过多久,蜀王甘招赶来,气喘吁吁,先向吴王拱手,见无人阻挡,才上前道:“我与梁王商量,他留在军中,我来见吴王。”

    “很好。”徐础明白甘招话中之意,梁王留在军中监视宁王,他来说明情况,“坐。”

    徐础没有动手示意,甘招看了看,坐在吴王左手边的第二张椅子上。

    薛金摇大致明白了吴王的用意,心里却不以为然,俯在吴王耳边道:“想杀宁抱关,动手便是,何必弄这些花样?”

    徐础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要等。”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宁抱关终于来了,进厅之后先往两边看看,然后才略一拱手,“吴王想好没有?今天打还是不打?”

    “不急,宁王请过来坐。”

    宁抱关大步走来,直接坐在左手第一位,吴王与蜀王中间,长出一口气,再没说话。

    马维随后赶来,拱手敬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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