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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了,谁爱看就看。〃小娥这时候才回过神儿来问他伤势好了没有,捋起袖子看他胳膊解开胸口儿看他的胸膊。孝文揽着她的腰凌空把她托起来放在炕上。动手解她的偏襟纽扣儿:〃哥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啥不想,就一门心思想着你这一对白鹁鸽儿。〃小娥象蛇一样紧紧缠抱着孝文,泪花婆娑口齿喃喃着:〃好哥哩你到底伤得咋个象况……我不得见又不得问……妹子心疼你都快要疯了………小娥说着,突然翻起身来,双手捧着孝文的脸颊,惊诧地问:〃哥也你今日……行了?〃孝文得意地抹一抹脖子上的细汗:〃这下你再不笑话我是蜡做了矛子了吧!〃俩人被这个奇异的变化鼓舞着走向欢乐的峰巅。自从破烂瓦窑开始一直到被捆到祠堂槐树上示众,他都无法克服解开裤带不行了勒上裤子又得行了的奇怪的痼疾,今天才第一回在小娥面前显示了自己的强大和雄健。小娥仍然解不开好奇:〃过去到底咋么着是那个怪样子?今日个咋着一下子就行了好了?〃孝文嘲笑说:〃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而今不要脸了就是这个样子,不要脸了就象男人的样子了!〃太阳光从窑土坎上移到树稍上,直到窑里完全黑暗下来,俩人都没有离开火炕,一次又一次走向欢愉的峰巅,一次又一次从峰巅跌下舒悦折谷底,随之又酝酿着再一次登峰造极……那时候白嘉轩正领着取水的村民走进峪口朝龙潭进行悲壮的进军……小娥从炕上下来勒好棉裤,在瓦盆里洗着手,回眸对躺在火炕上的孝文说:〃哥也今日个过年,你没忘妹子也没忘你,你给妹子送了五个罐罐儿馍,你猜妹子给你留着啥好的?〃孝文不在乎他说:〃肉包子肉九子躁子面不是?不稀罕!我就稀罕捉你那一对儿白鹁鸽儿!〃小娥说:〃保你稀罕!搁平常我不给你,今日个过年才叫你享一回福……你等着,等我擀好面,咱俩吃了长寿面再给你。〃孝文一骨碌从炕上跳下来,精光着身子抱住小娥,冻得直抖:〃你倒说得我躺不住了,快拿出来让我看是啥好玩艺儿?〃小娥无奈又爬上炕,从窑窝里摸出一杆烟枪来说:〃你今日个尝一口,保准过个好年。〃孝文看见油光油亮的烟枪不禁一愣,接过那滑腻的紫黑色的烟管指尖上感到冰凉,脑子忽然浮出姑父朱先生授课时慷慨陈词的面孔,那个永远保持着平和敦厚仪容的朱先生讲到禁烟时就失了常态。小娥在他面前半倚躺着,撕开一层油纸,用细铁钎挑起一块膏状鸦片在三个指头间揉搓,然后就按到烟枪眼儿上说:〃等等,我给你点灯。妹子今日个服侍你过了好年。〃连着让孝文吸了三个泡儿,小娥象哄孩子一样拍着孝文的肩膀:〃好好睡,妹子给你擀面去。〃
孝文躺着,渐渐开始幻化,手臂舒展了腿脚轻捷如燕了,心头似有一缕不尽的柔风漫过去再指过来,头脑里除去了一切生活的负累,似有无数的鲜花绿叶露珠滚动。案板上咯噔咯噔擀面杖的响声节奏明朗,小娥伸出胳膊推着擀杖前进又弯着手臂把擀杖拉回案边的动作象是舞蹈。他轻轻一纵就坐起来穿好衣裤,自告奋勇地坐到灶下的柴墩上拉起风箱,快活地说:〃妹子,你擀面我烧锅,咱俩今日个过个夫妻年。〃小娥欢蹦蹦地在案板上玩着擀杖,偌大须叶一会儿卷到饼杖上,一会儿又象挥舞一面旗字似的从擀杖上摊开到案板上,她勒着围裙的腰即使穿着棉裤也不显臃肿,丰满的胸脯随着擀面的动作微微颤着,浑圆的臀部也微微颤着。孝文忍不住嘻嘻他说:〃哎呀妹子我又想了……〃小娥说:〃你是瓜娃子得了哪一窃?不看我正切面哩!〃说着,把切好的细面拢到木盘里托起来,放到锅台上,看看锅里气儿上来了,就推出锅盖,哗啦一声把面条撤进滚水里,又伸过胳膊拉上锅盖。这当儿,她的优美干练的动作撩得孝文忍俊不住,一只手拉风箱杆儿,左手从下边揪住裤脚猛力往下一抻,棉裤哗地一下褪过膝盖,伸手抱住她按倒在灶下的麦秸上。小娥急了:〃哎呀面闷糊到锅里咧!〃孝文说:〃让它糊去!〃小娥说:〃而今粮食敢糟踏?〃孝文说:〃一碗面不算个啥!〃小娥无意损伤孝文的兴致,仰躺在灶间麦秸上,一手抚着孝文的脸,另一只手拉着风箱杆儿……
孝文分得的三亩半水地和五亩旱地,前后分三次转卖到鹿子霖名下,那八亩半水旱地里有二亩天字地一亩半时字地三亩利字地二亩人字地。八亩半地所卖的银元,充其量抵得上正常年景下二亩天字地的所得,临到最后卖那二亩人字地的时候,孝文已经慌急到连中人也来不及请,直接走进白鹿镇鹿子霖的保障所,开门见山地说:〃子霖叔,那二亩人字地也给你吧,你就甭再推倭了!你凭良心给几个(银元)就是几个我不说二话。〃鹿子霖诚恳他说:〃孝文你看,叔实在不好再要你的地了。我跟你爸一辈子仁仁义义的,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箍住我要卖地,日后我实在跟你爸都不好见面说话咧!〃孝文急不可待他说:〃俺爸是俺爸我是我。你不要的话,咱村再没谁买得起,外村人嫌不方便也不要嘛,好叔哩我瘾发了简直活不下去了,你先借给俩银元让我上烟馆子……〃鹿子霖从腰里摸出两枚银元来,看着孝文急不可待地转过身,脚下打着绊腿走出保障所大门,沉吟说:〃完了!这人完了!〃
鹿子霖走出保障所大门的镇子上溜达,尽管年馑可怕,镇上的粮食并不少,只是价高得吓人。他装作关心粮市上价钱的跌浮,很有耐心的和卖粮的主家交谈着,用深陷在长睫毛丛中的眼仁儿扫瞅人头攒动的粮市,寻找白嘉轩。根据他的判断,孝文不久就会向他提出卖房的事,于此之前必须和嘉轩打个照面,为将来的下一步扫清障碍。穷人和富人现在都关心粮价的跌浮。白嘉轩丑陋的驼背进入他的眼睛,他做出完全无心而是碰巧撞见的神态先开了口:〃呃呀嘉轩哥!碰见你了正好,我有句话想给你说〃白嘉轩扬起脸:〃街道上能说不能说?〃鹿子霖说:〃能能能。也不是啥是非话嘛!我想劝你一句,你把粮食给孝文接济上些儿嘛!总是爷儿们嘛!甭让他三番五次缠住我要卖地,我不买他缠住不丢手,我买了又觉得对不住你……〃白嘉轩咬着腮帮,完全用一种事不关已的腔调说:〃这没啥对不住我的。你尽管放心买地,他要踢地你要置地是你的跟他的事,跟我没啥交涉。〃鹿子霖更诚心地劝:〃嘉轩哥你甭倔,亲亲的爷儿们,你不能撒手不管……〃自嘉轩冷笑一声反问:〃管?你怎么不管兆鹏?〃鹿子霖噎得反不上话来。白嘉轩转过驼背就把手伸进一条粮食口袋里抓摸着麦子看起成色来了,鹿子霖不露声色地在想,你顶我顶得美顶得好;你不管了好!我就要你这句话!
孝文头一回卖了地,和小娥在窑洞里过了个好年,临走时把一撂银元码到炕席上:〃妹子你给咱拿着。〃把一小半留在身上回到家里。媳妇向他要卖地的银元:〃你装在身上不保险,我给咱锁到柜里,接不上顿儿了买点粮,日子长着哩!〃孝文说:〃放心放心放一百二十条心!银元我装着你甭管。你日后啥事都甭问甭管。〃两个孩子由白赵氏引去吃饭,孝文成天不沾家浪逛着摸不清影踪,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忍饥挨饿,婆婆仙草时不时背过公公塞给一碗半勺,她饥肠辘辘却难过得吃不下去。有一晚,她鼓足勇气向孝文抗争:〃地卖下的银元不论多少,不见你买一升一斗,你把钱弄了啥了?〃白孝文眼睛一翻:〃你倒凶了?倒管起我来了?〃媳妇说:〃我凶啥哩我管你啥来?我眼看饿死了,还不能问你买不买粮?〃白孝文冷着脸说:〃不买。你要死就快点死。你不知道死的路途我指给你:要跳井往马号院子去,要跳河跳崖出了村子往北走,要吊死绳子你知道在哪儿挂着……〃媳妇急了:〃我知道你盼我死、逼我死、往死里饿我。我偏不死偏不给你腾炕,你跟那婊子钻瓦窑滚麦秸窝儿,反正甭想进我的门上我的炕!〃白孝文涎下脸说:〃你管不着。你不死我也睁眼不盯你。〃说罢就抽身出门去了。随后有一夜,孝文和小娥在窑里炕上一人一口交口抽着大烟,他的媳妇找到窑门外头,跳着骂着。孝文拉开窑门,一个耳光抽得媳妇跌翻在门坎上。媳妇拼死扑进窑去,一把抓到小娥挡里,抓下一把皮毛来。孝文揪着媳妇的头发髻儿,两个嘴巴抽得她再不吼叫喊骂了,迅即象拖死猪似的拖回家去。
孝文媳妇在白家的称呼是大姐儿。大姐儿独自一人躺在四合院门房东屋的炕上,家徒四壁,装粮食的瓷缸和板柜,早在踢地之前被孝文搬到镇上贱卖了,屋里只剩下炕上的两条被子和炕下脚地上的一条长凳。她的通身已经黄肿发亮,隐隐能看见皮下充溢着的清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用指头一按就陷下一个坑凹,老半天弹不起不来。她的脸上留着一圪圪乌青紫黑的伤痕,那是孝文的拳头,砸击的结果。她已经没有饥饿的感觉,阿婆让孝武媳妇二姐儿端来的饭冷凝在碗里。她想跟阿公说一句话,却揣度阿公肯定不会进入她屋子,于是就打定主意去找他,她准确地预感到自己即将完结。西斜的日头把后窗照明亮如烛。大姐儿听见阿公熟悉的脚步走过门房明间走到庭院就消失了,她的心里激起一股力量,溜下炕来在镜子前胧梳一番散乱的发髻,居然不需攀扶就走到了厅房,站在阿公面前:〃爸,我到咱屋多年了,勤咧懒咧瞎咧好咧你都看见。我想过这想过那,独独没想过我会饿死……〃白嘉轩似乎震颤了一下,从椅子上抬起头拨出嘴里的水烟袋,说:〃我跟你妈说过了,你和娃娃都到后院来吃饭,〃大姐儿说:〃那算啥事儿呢?再说我也用不着了。〃说罢就转身退出门来,在跷过门坎时后脚绊在木门坎上摔倒了,从此就再没有爬起来。自嘉轩驼着背颠过去,把儿媳的肩头扶起来,抱在臂弯里。大姐儿的眼睛转了半轮就凝滞不动,嘴角扯了下露出一缕羞怯。白赵氏仙草和二姐儿全都闻声奔过来。孝武四处奔走,找不见孝文。
孝文刚刚办完卖房的手续,三间门房全部卖给鹿子霖,把所得的银元顺路撂在小娥的炕头上,直到半夜回来,看见停放在烛光里的媳妇的僵尸,猛然站住脚跨不动腿了。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真的会死。她结实有劲没有生过大病。她胳膊上的肌肉象男人一样结块儿,大腿和小腿和瓷实梆硬。他忽然想到她曾经教他做床第上的事的情景,心里一软,这个他已经不喜欢的人现在死了。弟弟孝武走到跟前说:〃哥!你作孽了!〃孝文没有动。弟弟又说:〃明日个人殓时她娘家人来闹事的话,你出面跟人家回话。〃孝文仍然没有动。孝武忍不住恨声说:〃扎你一锥子都扎不出血了!〃
持久的饥饿的大气把包括死人这样至为重大的事都压迫得淡化了。死人早已不再引起特别的惊诧和家人的过分悲痛,而白嘉轩家里也饿死了人,在村中还是造成大哗,所幸的是大姐儿娘家的人似乎对出门多年的姑娘感情淡漠,只派大姐儿最小的弟弟前来吊孝人殓。那个被饿得东摇西晃的弟弟干嚎过几声之后,就抓起大碗到锅里捞面浇躁子蹲在台阶上大吃起来。为了顾全影响,白嘉轩让孝武出面帮助孝文完成了丧葬之事,着眼点在乡亲族人的口声本不在孝文,埋葬大姐儿之后,孝文真正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游民,早晚都泡在小娥的窑洞里,俩人吃饱了抽大烟抽过瘾了就在炕上玩开心,使这孔孤窑成为饥荒压迫着的白鹿原上的一方乐上。
〃给我帚个忙。〃鹿子霖邀请来了鹿姓本门十多个年轻后生,向他们吩咐了到白家去拆房的事,用软绵的馍馍的和煮成糊涂的面条招待他们饱吃一顿,然后叮咛说:〃你们去只管拆房甭说二话。白家没人出来阻挡你们就尽管拆,要是有人出面拦挡,满仓倒儿你回来叫我。〃十多个小伙梦想不到今天有机缘给肚子里填满了正正的粮食,精神顿然焕发,甭说拆房,叫他们前去杀人也无不可。满仓领着他们出门了。鹿子霖最后叮嘱一句:〃不准起哄闹事。〃
鹿子霖坐在祭旁的椅子上抽水烟,得意中不无紧张,期待着满仓飞奔回来请他出面。可是连着抽完三袋水烟,仍不见满仓回来,难道白嘉轩父于对拆房这种面皮的事也无动于衷?直到街门口咚一声木料着地的响声,他按捺不住急急走到街门口,把两个抬一根木料的侄儿叫进门来问:〃有没啥响动?〃一个侄儿说:〃没没没,孝武蹦出来挡将,满仓哥刚下梯子准备回来叫你,他爸出来把孝武拉回去了。满仓哥又上了梯子……〃另一个侄儿补说:〃孝武张头张脑的挺凶,他爸出来还笑着说:〃快拆快拆,拆了这房就零干了,咱一家该着谢承你子霖叔哩……〃随后才拉着孝武进后院去了。〃鹿子霖从街门口踱回厅房祭桌跟前,重新装上一袋水烟,吹燃火纸的时候,绷紧的心里有点泄气,难道我没尿到他的脸上尿到空沟里去了?白嘉轩家的反区实际很难揣摩,白嘉轩的厅房上屋里聚着白赵氏白吴氏以及孝武和他媳妇二姐儿.更多的是本族近门的弟兄和侄儿们,他们义愤填气恨难平,众口一词再三反覆强调着同一个意思:鹿子霖不是买房是揭族长的脸皮!鹿于霖揭掉的不单是族长的脸皮是在白姓人脸上尿尿!白嘉轩只顾咂着水烟袋。白赵氏说:〃孝文使唤了他多少钱咱还多少,房子不能拆。〃仙草悲愤他说:〃我咋么要下这个踢地卖房的败家子!〃孝武说:〃爸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族人侄儿们随着孝武哄哄起来:挡了他看他要咋?叫鹿乡约出来说话看他咋说?砸断他的腿拐儿再说!白嘉轩赐住众人:〃你们生的哪路子气煽的哪门子火?子霖买房掏了钱立了契约合理合法:再说是孝文箍住人家要卖房你们怪人家子霖的啥错儿呢?回去回去快都回去。〃他毫不留情地斥退下众人,只留下自家人在周围时才说:〃我难道连这事的轻重也掂不来吗?揭我脸皮我还不知道疼不觉得羞吗?〃大家都不言语了。白嘉轩问孝武:〃除了拦挡除了打架,你看还有啥好办法呢?〃孝武闷头不语半响,猜摸父亲的心意,说:〃爸爸!他今日拆房,我明日个搭手准备盖房,把门房再盖起来,还要盖得更体面,〃白嘉轩在桌于上拍了一巴掌:〃这就对了!一拆一盖,人就分清了谁是孝文谁是孝武,祖宗神灵也看见谁是白家的孽子谁是顶梁柱!〃白嘉轩扫视一眼白赵氏仙草二姐儿最后盯住孝武说:〃人说宰相肚里能行船。我说嘛……要想在咱原上活人,心上就得插得住刀!〃
陡到满仓领着人把木料砖头瓦片全部拆光送走,又挖下了木格窗子和门板,白嘉轩恰当此时走到前院,瞅一眼残垣断壁和满地狼藉的土坯碎砖,把正在殿后查巡的满仓叫住,客客气气朗声问着〃满仓你们拆完了?〃满仓不好意思地笑答:〃完了完了……伯。〃白嘉轩说:〃你再看看还有啥东西没拿完?〃满仓依然笑容可掬地答:〃没咧没咧啥也没咧……伯。〃白喜轩却认真地说:〃有哩!你细看看。〃满仓干笑起来:〃伯你耍笑侄儿哩!不用细看……〃白嘉轩加重声色喝住转身欲走的满仓:〃你甭走。你把东西没有拿完不能走。你蹲下仔细想想,啥时候想起来再走。〃说着双手拄着拐杖,紧紧盯住满仓。满仓怯着族长伯伯真的蹲下来不敢走了。街巷里不一会使聚集起来一伙儿看蹊跷的事。白嘉轩心里却道:〃我看你鹿子霖还不闪面儿?〃
鹿子霖来了。听到满仓被白嘉轩扣留的消息就赶来了,双手打着躬抱歉的说:〃嘉轩哥我本该早来说给你说一声,保障所来了上头的我脱不开身……满仓你咋搞的?说啥冲撞你伯的话啦?还不赶快赂礼……〃白嘉轩把拐杖靠在肩头,腾出手来抱拳还礼:〃子霖呀我真该谢承你哩!这三间门房撑在院子楦着我的眼,人早都想一脚把它踢倒。这下好了你替我把眼里的楦头挖了,把那个败家子撵出去了,算是取掉了我心里的圪塔!〃鹿子霖原以为白嘉轩抓满仓的什么把柄儿寻隙闹事,完全料想不及白嘉轩这一番话,悻悻地笑笑说:〃孝文实在箍得我没……〃白嘉轩打断他的话:〃孝文箍住你踢地卖房我知道……我叫满仓甭走,是他给你把事没办完哩!〃鹿子霖说:〃还有啥事你跟我说,兄弟我来办。〃白嘉轩说:〃你把木料砖瓦都拿走了,这四都墙还没拆哩!你买房也就买了墙嘛!你的墙你得拆下来运走,我不要一块土坯。〃鹿子霖心里一沉,拆除搬走四面墙比不得揭椽溜瓦,这十来个人少说也得干三天,这些饿臭虫似的侄儿们三天得吃多少粮食?他瞅一眼街巷里看热闹的人,强撑着脸说:〃那当然当然……〃白嘉轩仍然豁朗他说,〃你明天甭停,接着就拆墙,越早越快弄完越好!咋哩!门户不紧沉喀!再说……我也搭手想重盖房哩!〃
第十九章
鹿子霖刚走进保障所的小院,白鹿中医堂抓药的相公就跟进来说:〃先生请你过去有话,甭耽搁。〃鹿子霖在走向中医堂的街道上盘算着如何向冷先生解释买来拆掉白家门房的举动,除了这件事,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紧要事会促使冷先生一大早就着人来叫他。走进中医堂,冷先生把他引到后边的寝室,开口时一脸的惊慌:〃你知道不知道?兆鹏给田总乡约逮往!〃鹿子霖大惊:〃你听谁说的?啥时候出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晓!〃冷先生说:〃早起一开门来了南原上一个病人,说是昨晚夕在学校里给逮住的,〃鹿子霖惊诧不已:〃他还在原上?我的天老爷!通缉告示贴得满原上都是,他居然还没离原……〃冷先生说:〃听说他刚刚从城里回到原上,想煽动饥民起来闹事,倒没料想他的一个共产党兄弟儿给田总乡约告密了。再问旁的我也说不仔细,事倒是实事,田总乡约连夜押送到县上去了……你说咋办?〃鹿子霖说:〃活该!死得!把这孽子拗种处治了,我倒好说话好活人了!〃冷先生说:〃你说的是气。你我现在这年岁,还有多少话好说还有多少人好活呢?没有多少了,你我而今都活儿女的人哩!〃鹿子霖咳了一声竟落泪了,泣不成声地说:〃我一家好端端的日子全坏在这龟孙子身上。他参加共产党跟着背亏带灾且莫说起,单是婚事……教我总也觉得对不住你老哥哥呀!我说的不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