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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第16-34章-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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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很果断:〃不必了。你有这心意,把那笔款子籴成粮食,分给街头路口的那些乞丐吧!他们的年馑还没过哩!〃

        县志编纂进入最费神的阶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编几种版本的疑问和寥误之后,现在就要进行严格的考证,关于本县历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阅史料典籍,有关风土人情以及物产特产要到四乡去踏访询问,有关历朝百代本县所出的达官名流、文才武将、忠臣义士的生平简历需得考证,还有数以百计的烈女节妇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迹的查核,这么庞杂的事项都得由诸位先生分头去做。顶麻烦的是对本县山川岭原地貌的核查,一沟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测,而这样的专门技能的测工得到省城去请。朱先生亲自出马到西安,请来了一主二副三位测工,又雇来三位年轻农人帮他们背行李扛测具,就开始钻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决计编出一部最翔实最准确的可资信赖的新县志,那无疑是滋水县的一部百科全书。大饥馑的恐怖在乡村里渐渐成为往事被活着的人回忆,朱先生偶然在睡梦里再现舍饭场上万人拥挤的情景,像是一群饿极的狼争夺一头仔猪,有时在捉筷端碗时眼前猛然现出被热粥烫得满脸水泡的女人的脸,影响他的食欲……尽管如此,毕竟只是一种阴影,他对县志的编纂工作更加专注了。

        白灵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惊诧又喜悦。朱先生在后院吃罢午饭走到前院去阅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洋学生,齐耳的短发乌黑发亮,上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条白色的折叠裙,一双圆口青布鞋,齐眉的刘海下是一双圆圆的眼睛,笑着叫了一声〃姑父〃。朱先生说:〃灵灵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敢认你咧!〃朱先生领着白灵折身又走到后院来,悄悄暗示说:〃你先甭叫姑妈,看你姑妈能认得你不?〃说着抢先一步跷上台阶:〃有客人来了。〃朱白氏掀开竹帘站在台阶上,拘谨温厚地招呼说:〃请屋里坐。〃举步和神态和接待一切朱先生的崇拜者一样。朱先生又说:〃这是从省城来的贵客。〃朱白氏仍然温谦地笑笑:〃哪儿来的都一样,请屋里用茶。〃白灵大叫一声:〃姑妈,你真的认不得我咧?〃说着跳上台阶,抱住朱白氏的肩头。朱白氏惊得合不拢嘴:〃噢呀灵灵呀……〃

        坐下来以后,朱白氏抓着灵灵的胳膊一直不松手,温柔敦厚的性情也发生变异,连着询问侄女在哪儿住,在哪儿吃,在哪儿念书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对着白灵的眼睛瞅了又瞅,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有点突出,尽管不像他爸白嘉轩那么突出,但仍然显示着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征;这种眼睛首先给人一种厉害的感觉,有某种天然的凛凛傲气;这种傲气对于统帅,对于武将,乃至对于一家之主的家长来说是宝贵的难得的,而对于任何阶层的女人来说,就未必是吉祥了;白灵的眼晴有一缕傲气,却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样外露,而是作为聪意灵秀的底气支撑主宰着那双眸子,于是就和单纯的美女或一切俗气的女人显示出差异来;纺线车下,织布机上,锅前灶后,无论如何窝不住这一双眼睛,整个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不到这种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这样想着,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见妻子朱白氏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涝池边上帮母亲白赵氏淘布。春天织成的白布搁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青皮,再摊到石碾上碾轧成糊涂,然后和白布一起装进瓷沤窝起来;五至七天以后,再掏出来到涝池淘洗,白布已经变成褐黑色的了,这种颜色直到棉楣烂朽成条条缕缕也不少色。紧紧连接的第二道工序是把着了底色的棉布塞进涝池的青泥里再度加色,黑青色的淤泥给棉布敷上黑色,然后就可以做棉袄裤夹衣或套裤面料了。那时候,朱先生和媒人装作走累了也走热了的过路人,到涝池旁边卸下肩头的褡裢洗手,媒人悄悄指向涝池左边那半腰上结着一块树瘤的皂荚树下的那个女子。大涝池四周长满大大小小的皂荚树,那是女人们洗衣用过皂角遗下的胡核又繁衍的族。那时候,朱白氏跟母亲白赵氏把最后一络经过核桃皮沤染的棉布从瓷瓮里掏出来,在涝池里摆呀淘呀搓呀拧呀。长工鹿三当时在涝池边沿挖下一个半人深的坑,坑边堆积着从涝池里捞出的沤成的黑色的淤泥。朱白氏和母亲把刚刚淘洗干净的褐黑色的棉布一段一段铺进坑里,鹿三挖一锨表泥覆盖上去。朱先生看见那女子挽着袖子,露出健壮白嫩的小胳膊,两只于被核桃皮染得黑紫如漆,附着一条粗辫子的脑袋始终低垂着不抬起来。朱先生佯装找一处清水实际是想换一个角度,不料脚下踩着淤泥几乎摔倒,果然那母女听到涝池周围女人们哗笑扬起头来。朱先生恰在那一刻瞧见她的模样,转身就离开涝池上了官路,对媒人说:〃就是这个。八字不合也是这个。〃

        朱先生不是瞅中了好的模样而是瞅中了那双眼晴。此前他曾毫不惋惜地摈弃了四五个媒人介绍的亲事,全是她们的眼睛经不住他的一瞅。朱先生向父亲坚持一打要求,凡是媒人介绍给他的女子必须他背看一眼。他已看四五个媒人介绍下的七八个女子,都不是因为门不对或相貌丑陋,在于朱先生一瞅之后发觉,有的眼睛大而无神,有的媚气太重,有的流俗。他究竟要找到一双什么样的眼睛自己也说不透彻,在涝池边瞅见白家大姑娘的眼睛时心里一颤,那种朦胧的追寻顿然明朗起来:刚柔相济!男子眼里难得一缕柔媚,而女子难得一丝刚强。朱先生从涝池离时断肯定,即使自已走到人生的半路上淬然死亡,这个女人完全能够持节守志,撑立门户,抚养儿女……现在,朱白氏眼睛周围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愈见深沉愈见刚正,愈见慈爱了……

        朱先生注视看白灵的眼睛,似乎比初见到朱白氏的眼睛更富生气了,甚至觉得这双眼睛习文可以治国安邦,习武则可能统领千军万马。他沉默专注的神情引起白灵的注意:〃姑父,你盯我是认不得我了?〃朱先生自失地笑笑说:〃噢!姑父正给你相面哩!〃白灵兴趣陡生:〃站父,你算我命大还是命苦?〃朱先生说:〃你的左方有个黑洞。你得时时提防,不要踩到黑洞里去。跷过了黑洞,你就一路春风了。〃白灵真的当回事追问起来,黑洞意味着一般灾祸,还是彻底毁灭?是指不治之症,还是指挨黑枪上绞架,塞枯井,甚至自杀吊跳涝池?她装出轻松的不在乎的神气:〃姑父,你说明白点,我好防备着。〃朱先生也笑着说:〃你防备着点好。〃白灵还想问个究竟,姑妈却插话说:〃你甭听你姑父胡掐昌算。他是跟你说笑哩!〃转过脸对丈夫流露出一数责备:〃年轻轻的娃嘛,你给她算啥哩掐啥哩?吓娃做啥哩!〃有意岔开话题问起妹子家皮货铺子的生意。朱先生理会了妻子的眼色反而笑起来:〃我知道灵灵信西学不信八卦,才跟她故意笑哩!〃白灵坦然地说:〃姑妈放心吧,我不会吓出毛病的。岂止我的左侧有黑洞?我的前头后头,左首右首,生都布满陷阱。可以说整个中国现在就是一个大黑洞,咱们全都在这黑洞里头。〃

        朱白氏顶关心的是侄女的婚事,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和白灵见面的机会,心诚意笃地要尽一番作为姑妈的责任,企图松动弟弟嘉轩父女之间的死结:灵灵,你咋么今儿想起来看姑妈咧?〃白灵毫不迟疑地回答,声调里颤动着真切的娇气:〃我成年成月天天都在想着姑妈。好姑妈你想想,我而今有家难归只剩你一个亲人啦……〃朱白氏倒真的被侄女感动了。朱先生悄然退出寝室前院书房去了。朱白氏便斟酌了字眼的探问:〃你跟鹿家老二还拉扯着?〃白灵做出坦荡无掩的声调说:〃早先几年我们都私订终身了哩!那阵儿都小都不懂啥。现在都大了懂得道理了,觉得不合适又拆散了,只是一般乡亲乡党有点来住,再没啥拉拉扯扯的事。〃朱白氏听着就很惊诧,白灵说着私订终身这种伤风败俗悖于常情的事,跟说着今的庄稼长得好或不好一样平淡,一样无所顾忌,便不禁不住撇着嘴角鄙夷地骂:〃灵灵,你的脸皮真厚!〃白灵委屈地叫起来:〃姑妈,是你问我,我才踉你说的呀!你问我我能哄你吗?〃朱白氏说:〃你看你说这号事的神气,跟喝米汤一样,脸连红一下下都没有,你的脸皮还不厚?〃白灵故意抹一下脸颊,顽皮地盯着姑妈说:〃姑妈,你忘了我自小就不会脸红!〃朱白氏不为所动,语意反而更重铁硬:〃你不脸红你爸可脸红,你脸皮厚你爸可脸皮薄,你不要脸你爸可是要脸的人!〃白灵再也撒不出娇来:〃姑妈,我来看你,你倒骂我?〃朱白氏依然冷着脸:〃你看我做啥?你连你爸你妈都能丢舍,还在乎我?〃白灵受到当头捧击,一下子无所措起来,慈爱可亲的姑妈一下子变得冷峻如铁,心里顿时产生了沉重的失望而哑口无言。朱白氏说:〃你一张退婚字条儿,把你爸的脸皮揭光咧,你知不知道?〃

        腊月根上,白灵托一位回原上过年的同学给王村婆家捎去一封信。信中只写着一句话:你们难道非要娶我革你们的命?白灵借些彻底勾销了那柱没有任何感情的婚姻,也想对从未照面的女婿和阿公开一个辛辣的玩笑,至于这封信捎去以后的结局,好已经无心顾及了,姑妈现在就来给她补一课。

        王家父子见信气得暴跳如雷,扔下正在筹办新年的诸多家事,父子两人拉着媒人找到白家,把那一绺信纸掷到白嘉轩的面前。白嘉轩从桌面上捡起信纸,看着白灵风流潇洒的墨迹,眼前顿时涌起一片浑黄厚重的土雾,手里捏着信纸如同攥着一条死蛇。王家儿子唱白脸耍脾气说难听话,老子则唱红脸慢条斯理讲仁义道德,论乡风民俗,父子俩一高一低,一阴一阳,挖苦酿制掸牙,耍尽了威风,出完了恶气。白嘉轩始终僵硬在挺着腰,瞪着眼,一声不吭。媒人被拉来时,对白嘉轩也颇多埋怨,表面上做出居中调节不偏不倚的态度,现在突然发生了根本逆转:〃够了够了,尽够你爷儿俩的了!甭话能呔下一牛车,嘉轩一句中吭还不够吗?〃白嘉轩满脸灰败,如同刮去了紫皮的茄子,硬撑着脸制止媒人:〃你悄着,有话让人尽量说。〃又侧过脸做出更真诚的姿态对王家父子说:〃有话尽管说,有气尽管出,我都揽着,即就唾到我脸上,我都不擦。〃王家父子互相瞅着交换着眼色;是不是还要继续骂下去?王老先生突然抢起拳头捶到桌面上,懊侮地自我责备起来:〃嘉轩,我混帐!〃说罢拉着儿子的手不告而辞了。第二天,白嘉轩指使孝武和鹿三从楼上粮囤里灌出整整二十口袋麦子,又捆筷了十五捆棉花,装了满满两套牛车给王家送去。鹿三扬起落满粮食尘土的脸:〃灵灵的彩礼不是五石麦十捆花么?你给他退这么多?〃白嘉轩平静地说:〃我把利息加上了。〃鹿三猴头粗大的疙节猛烈滑动了两下、闭上了毛楂楂的阔大的嘴巴。孝武缓缓转过头,猛然用力着动皮绳帛击着黄牛的肚子,牛车嘎吱嘎吱启动了。白嘉轩瞅着两套装满食的口袋和棉花捆子的牛车驶出巷道,转过身抱起双拳,对围聚在街巷里的族人说:〃我给本族白鹿两姓的人丢了脸了!〃说着扬起头来,两只粗大的手背抄在弯蜷的后腰上,沉静如铁地宣布:〃白姓里没有白灵这个人了。死了。〃说罢依然背抄着手走进自家街门。……

        姑妈叙说过这段事,抿嘴不语,有意使自已因为重提往事而激起的情绪平静下来,陷入凝然不动的沉默里。白灵看了一眼姑妈凝重的脸色,自然地联想到父亲的脸色。她有点懊悔自己的鲁莽,捎给王家父子的,最终像石头一样砸到父亲的鼻梁上;王家父子拿那二十口袋麦子和十五捆棉花不仅可以订娶一个媳妇,甚至连将来给孙子做满月的吃用花费也够了。姑妈平静地说:〃你爸苦就苦在一张脸上。孝文揭了他脸上一层皮,你接着再揭一层。〃白灵想到此行的重大便命,便从家庭的纠缠里跳出来,对姑妈说:〃这样也好。权当我死了,俺爸也再不为我伤脸蹭皮了。〃姑妈还想说什么,白灵捺不住性子听她数落,便抢断说:〃姑妈,我还要到县城去,我给旁人捎了一封信要送。〃姑妈到前院书房叫来姑父。姑父说:〃给谁的信?放我这儿让顺路人捎进城去,免得你跑。〃白灵说:〃郝县长的公子是我同学,嘱我亲自交给他爸。〃

        白灵走进滋水县县府大院时正值午休。郝县长在他的卧室里接待白灵。白灵赶上午休时间,不是偶然,而是经过悉心的算计,所以才有听姑妈数落她的难堪。她以县长公子的同学关系说了一通编好的假话,然后就把那封信交给县长。郝县长拆了信封,看了信,双手握住白灵的手久久不语。白灵忍不住说:〃如果有困难,你就甭勉强。〃郝县长松开,坐下来挥一下手:〃困难咋能没有嘛!可问题已经解决了。〃郝县长告诉白灵,红三十六军溃散后的第三天,他就安排山区地下党在峪口和山里收容红军战士,引渡出山,不少人已经返回老窝茂钦。郝县长压低声音,惊喜万分地说:〃廖军长虎归北山,让组织放心。〃白灵按捺不住问:〃鹿政委呢?〃郝县长瞅了瞅白灵异常殷切的眼睛,反而有点矜持地说:〃他也回到老窝白鹿原上。〃白灵猛然站起握住郝县长的手说:〃你可真是遮风挡雨的老母鸡啊!〃

        白灵一身轻松走出郝县长的房子时县府开始上班,院子里有小干事匆匆忙忙的身影,也有老职员仿而不露城府很深的持重脸孔,她有点好笑,如果某一天郝县长突然站在院子里宣布一声:〃我是共产党〃那么这些小干事老职员肯定会吓得跌坐到地上。白灵走过县府很深的宅院时反覆考虑,要不要去会一会大哥孝文?见了会有什么影响?不见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去。

        白孝文瞅着站在门口矜持地笑着的洋学生不禁一愣,整个滋水县城也没有这样漂亮的女子。白灵叫了一声〃大哥!〃白孝文僵硬狐疑的脸色顿然活泛起来:〃噢呀灵灵呀!〃白灵完全是一个妹妹的天真姿态:〃哥呀,我要毕业了。原先还想考高等学府,没人供给只好不考了。〃白孝文说:〃你考你考,我供给,你顶好考到北平去。〃白灵说:〃迟了迟了,我已经找下饭碗了。〃白孝文问:〃做啥?〃白灵说:〃撒书。〃白孝文点点头赞赏地说:〃教书也不错,日子很安宁。〃说着才记起问,〃你今日怎么记起寻哥来了?〃白灵说:〃我来看看大姑妈,也来看看你,我而今有家难归成了孤儿一个……〃白孝文宽慰妹妹说:〃咱爸那人就是个那……好了好了,你别伤心。一会儿我领你去认一下嫂子。这几天忙得要死……〃白灵漫不经意地说:〃大哥如今正开顺风船,当然很忙。〃白孝文摇摇头说:〃平时紧一阵松一阵倒也罢咧!前一向共匪三十六军窝死在山里,这一向正收合那些散兵败丁,抓不紧可就让他们溜出山了。上边见天崔报抓人的数目哩!〃白灵做出好奇的样子问:〃我从报上看到消息,说是'全歼'。你们参加围剿来吗?〃白孝文说:〃我只负责县城防务。〃这么说似乎又不过瘾,接着就不无遗憾地说:〃有天晚上,我陪岳书记去看大姑父,万万没料到共匪三十六军政委就在大姑父屋里。你猜是谁?鹿兆鹏呀!碍着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小子又跑了算是命大……〃白灵的心早已缩成一蛋儿,想不到兆鹏差点栽到大哥手里,而大姑父居然没有向她提及这件事,姑妈肯定觉得这件事没有她的退婚信引起的反响重要。白孝文得意地笑着问:〃你看玄乎不玄乎?〃白灵从最初听到的惊诧里松懈下来,反而完全证实了兆鹏已经脱险的消息,证实了郝县长说的兆鹏就在老窝白鹿原上。她装作表示遗憾:〃玄玄玄,真个玄乎!到手的银洋又丢了你和岳书记一人正好分五百哩!〃白孝文说:〃钱算个屁!关键是让这个祸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祸根,滋水县不除兆鹏甭想安宁。〃白灵淡淡地笑笑说:〃你要是抓住他,可就有热闹戏了。飞是咱们一个村子的人闹事。〃白孝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现在亲老子也顾不上了,甭说一个村的乡党。两党争天下,你死我活地闹……〃说到这里,白孝文忽然意识到作为兄长的责任:〃灵灵呀,你可得注意,而今当先生了,你就好好教书,甭跟不三不四的人拉扯,共匪脸上没刻个'共'字,把你拉扯进去你还不晓得。〃白灵笑着说:〃要是那样的话,哥呀,你就带人来抓我。〃白孝文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吓唬说:〃真要那样的话,哥也没办法我吃的就是这碗饭嘛!〃白灵说:〃这碗饭可是拿共产党的人肉做的!〃白孝文瞪起眼。白灵嘎嘎嘎笑起来伸出双手:〃铐上我的手吧,大哥,我是共匪,你铐吧!〃白孝文莫可奈何地笑笑,在妹妹伸过来的白手上拍打了一掌:〃你长到这么大还是没正性……〃

        白灵以惋惜的口吻谢绝了哥哥邀她去认新嫂,说她今晚必须赶回省城,明天早晨要给学生上课,再晚就搭不上进城的牛车了。这样的理由不容变通,白孝文只好应允,热情诚挚地叮嘱妹妹得空儿就回县城来,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结成联盟:〃你跟哥一样,都是有家难归哦!咱们就相依为命咯!〃

        白灵坐上回城的牛车舒出一口气来,〃碍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际蓦然回响着这句显示着职业特点和个性特征的用语……白灵现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兆鹏,问他在一千大洋的悬赏者岳维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当面,究竟是怎么逃脱的?牛车粗大体重的木头轮子悠悠滚动着,在坑坑洼洼的土石大路上颠出吭喳吭噔的响声,轮轴磨出单调尖锐的吱嘎吱嘎的叫声,渐渐远离了灰败破落的县城,进入滋水川道倒显出田园的生气,一轮硕大的太阳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平顶上,恰如一只滗去了蛋清的大蛋黄。白灵双手掬着膝头,瞅着对面陡峭的原坡,顶面上平整开阔的白鹿原,其底部却是这样的残破丑陋……

        从原顶到坡根的河川,整个原顶自上而下从东到西摆列着一条条沟壑和一座座峁梁,每条又大又深的沟壑统进几条十几条小沟,大沟和小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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