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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才知道是从庙里扛来的。”
老黄住了步,回过头来,诧异地说:“郭太子!方才我到他那里,几乎教他给
押起来。你说的话有什么凭据?”
“自然有不少凭据。那天是谁把绳子故意拉断的?”老杜问。
“你!”
“我!我告诉你,我那天不在场,一定是你故意做成那样局面,好教郭太子把
人抢走。”
老黄沉吟了一会,说:“这我可明白了。好兄弟,我们可别打了,这事一定是
郭家的人干的。”他把方才郭家的人如何蛮横,为老杜说过一遍。两个人彼此埋怨,
可也没奈他何,回到真武庙,大家商量怎样打听麟趾的下落。他们当然不敢打官司,
也不敢闯进郭府里去要人,万一不对,可了不得。
老杜和黄胜两人对坐着。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各自急抽着烟卷。
五
郭家的人们都忙着检点东西,因为地方不靖,从别处开来的军队进城时难免一
场抢掠。那是一所五进的大房子,西边还有一个大花园,各屋里的陈设除椅、桌以
外,其余的都已装好,运到花园后面的石库里,花园里还留下一所房子没有收拾。
因为郭太子新娶的新奶奶忌讳多,非过百日不许人搬动她屋子里的东西。
窗外种着一丛碧绿的芭蕉,连着一座假山直通后街的墙头。屋里一张紫檀嵌牙
的大床,印度纱帐悬着,云石椅、桌陈设在南窗底下。瓷瓶里插的一簇鲜花,香气
四溢。墙上挂的字画都没有取下来,一个康熙时代的大自鸣钟的摆子在静悄悄的空
间的得地作响,链子末端的金葫芦动也不动一下。在窗棂下的贵妃床上坐着从前在
城隍庙卖艺的女郎,她的眼睛向窗外注视,像要把无限的心事都寄给轻风吹动的蕉
叶。
芭蕉外,轻微的脚音渐次送到窗前。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到阶下站着,头也
没抬起来,便叫:“大官,大官在屋里么?”
里面那女郎回答说:“大官出城去了,有什么事?”
那人抬头看见窗里的女郎,连忙问说:“这位便是新奶奶么?”
麟趾注目一看,不由得怔了一会,“你很面善,像在那里见过的。”她的声音
很低,五尺以外几乎听不见。
那人看着她,也像在什么地方会过似地,但他一时也记不起来,至终还是她想
起来。她说:“你不是姓廖么?”
“不错呀,我姓廖。”
“那就对了,你现在在这一家干的什么事?”
“我一向在广州同大官做生意,一年之中也不过来一两次,奶奶怎么认得我?”
“你不是前几年娶了一个人家叫她做宜姑的做老婆吗?”
那人注目看她,听到她说起宜姑,猛然回答说:“哦,我记起来了!你便是当
日的麟趾小姑娘!小姑娘,你怎么会落在他手里?”
“你先告诉我宜姑现在好么?”
“她么?我许久没见她了。自从你走后,兄弟们便把宜姑配给黑牛,黑牛现在
名叫黑仰白,几年来当过一阵要塞司令,宜姑跟着他养下两个儿子。这几天,听说
总部要派他到上海去活动,也许她会跟着去罢。我自那年入军队不久,过不了纪律
的生活,就退了伍。人家把我荐到郭大官的烟土栈当掌柜,我一直便做了这么些年。”
麟趾问:“省城也能公卖烟土么?”
“当然是私下买卖,军队里我有熟人容易做,所以这几年来很剩些钱。”
“黑牛和他的弟兄们帮你贩烟土,是不是?”
“不,黑司令现在很正派,我同他的交情没有从前那么深了。我有许多朋友在
别的军队里,他们时常帮助我。”
我很想去见见宜姑,你能领我去么?”
“她不久便要到上海去,你就是到广州,也不一定能看见她?”
“今晚,就走,怎样?”
“那可不成,城里恐怕不到初更就要出乱子,我方才就是来对大官说,叫他快
把大门、偏门、后门都锁起来,恐怕人进来抢。”
“他说出城迎接军队去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现在就领我去罢。”
“耳目众多,不成,不成。再说要走,也不能同我走,教大官知道,会说我拐
骗你。……我说你是要一走不回头呢?还是只要见一见宜姑便回来?”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那天我在城隍庙踏索子掉下来,昏过去,醒来便躺在这
屋里的床上。好在身上没有什么伤,只是脚跟和手擦破,养了十几天便好了。他强
我嫁给他,口里答应给我十万银做保证金,说若是他再娶奶奶,听我把十万银带走,
单独过日子。我问他给了多少给黄胜,他说不用给,他没奈何他。自从我离开山寨
以后,就给黄胜抢去学走江湖,几年来走了好几省地方,至终在这里给他算上了。
我常想着他那样的人,连一个钱也不给黄胜,将来万一他负了心,他也照样可以把
十万银子抢回去;现在钱虽然在我的名字底下存着,我可不敢相信是属于我的,我
还是愿意走得远远地。他不是一个好人,跟着他至终不会有好结果,你说是不是?”
廖成注视她的脸,听着她说,他对于郭大官掳人的事早有所闻,却不知便是麟
趾。他好像对于麟趾所说的没有多少可诧异的,只说:“是,他并不是个好人,但
是现在的世界,那个是好人!好人有人捧,坏人也有人捧,为坏人死的也算忠臣,
我想等宜姑从上海回来,我再通知你去会她罢。”
“不,我一定要走。你若不领我去,请给我一个地址,我自己想方法。”
廖成把宜姑的地址告诉她,还劝她切要过了这个乱子才去,麟趾嘱咐他不要教
郭太子知道。她说:“你走罢,一会怕有人来,我那丫头都到前院帮助收拾东西去
了,你出去,请给我叫一个人进来。”
他一面走着,一面说:“我看还是等乱过去,从长慢慢打算罢,这两天一定不
能走的,道路上危险多。”
麟趾目送着廖成走出蕉丛外头,到他的脚音听不见的时候,慢慢起身到妆台前,
检点她的细软和首饰之类。走出房门,上了假山,她自伤愈后这是第一次登高,想
着宜姑,教她心里非常高兴,巴不得立刻到广州去见她。到墙的尽头,她探头下望,
见一条黑深的空巷,一根电报杆子立在巷对面的高坡上,同围墙距离约一丈多宽。
一根拴电杆的粗铅丝,从杆上离电线不远的部位,牵到墙上一座一半砌在墙里已毁
的节孝坊的石柱上,几乎成为水平线。她看看园里并没有门,若要从花园逃出去,
恐怕没有多少希望。
她从假山下来,进到屋里已是黄昏时分,丫头也从前院进来了。麟趾问:“你
有旧衣服没有?拿一套来给我。”
女婢说:“奶奶要旧衣服干什么?”
“外头乱扰扰地,万一给人打进家里来,不就得改装掩人耳目么?”
“我的不合奶奶穿,我到外头去找一套进来罢。”她说着便出去了。
麟趾到丫头的卧房翻翻她的包袱,果然都是很窄小的,不合她穿。门边挂着一
把雨纸伞,她拿下来打开一看,已破了大半边。在床底下有一根细绳子,不到一丈
长。她摇摇头叹了一声,出来仍坐在窗下的贵妃床,两眼凝视着芭蕉。忽然拍起她
的腿说:“有了!”她立起来,正要出去,丫头给她送了一套竹布衣服进来。
“奶奶,这套合适不合适?”
她打开一看,连说:“成,成,现在你可以到前头帮他们搬东西,等七点钟端
饭来给我吃。”丫头答应一声,便离开她。她又到婢女屋里,把两竿张蚊帐的竹子
取下捆起来;将衣物分做两个小包结在竹子两端,做成一根踏索用的均衡担。她试
一下,觉得稍微轻一点,便拿起一把小刀走到芭蕉底下,把两棵有花蕾的砍下来,
割下两个重约两斤的花蕾加在上头。随即换了衣服,穿着软底鞋,扛着均衡担飞跑
上假山。沿着墙头走,到石柱那边。她不顾一切,两手擅住均衡担,踏上那很大铅
丝,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到电杆那头,她忙把竹上的绳子解下来,圈成一个圆套子,
套着自己的腰和杆子,像尺蠖一样,一路拱下去。
下了土坡,急急向着人少的地方跑。拐了几个弯,才稍微辨识一点道路。她也
不用问道,一个劲儿便跑到真武庙去,她想着教黄胜领她到广州去找宜姑,把身边
带着的珠宝分给他一两件。不想真武庙的后殿已经空了,人也不晓得往那里去了。
天色已晚,邻居的人都不理会是她回来,她不敢问。她踌躇着,不晓得怎样办,在
真武庙歇,又害怕;客栈不能住;船,晚上不开,一会郭家人发觉了,一定把各路
口把住,终要被逮捕回去。到巡警局报迷路罢,不成,若是巡警搜出身上的东西,
倒惹出麻烦来。想来想去,还是赶出城,到城外藏一宿,再定行止。
她在道上,看见许多人在街上挤来挤去,很像要闹乱子的光景。刚出城门,便
听见城里一连发出砰磅的声音。街上的人慌慌张张地乱跑,铺店的门早已关好,一
听见枪声,连门前的天灯都收拾起来。幸而麟趾出了城,不然,就被关在城里头。
她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躲一下,但找来找去,总找不着,不觉来到江边。沿江除
码头停泊着许多船以外,别的地方都很静。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斜出江面
的大熔树。那树的气根,根根部向着水面伸下去。她又想起藏在树上,在枪声不歇
的时候,已有许多人挤在码头那边叫渡船,他们都是要到石龙去的。看他们的样子
都像是逃难的人,麟趾想着不如也跟着他们去,到石龙,再赶广州车到广州。看他
们把价钱讲妥了,她忙举步,混在人们当中,也上了船。
乱了一阵,小渡船便离开码头。人都伏在舱底下,灯也不敢点,城中的枪声教
船后头的大橹和船头的双桨轻松地摇掉。但从雉堞影射出来的火光,令人感到是地
狱的一种现象。船走得越远,照得越亮。到看不见红光的时候,不晓得船在江上已
经拐了几个弯了。
六
石龙车站里虽不都是避难的旅客,但已拥挤得不堪。站台上几乎没有一寸空地,
都教行李和人占满了,麟趾从她的座位起来,到站外去买些吃的东西,回来时,位
已被别人占去。她站在一边,正在吃东西,一个扒手偷偷摸摸地把她放在地下那个
小包袱拿走。在她没有发觉以前,后面长凳上坐着的一个老和尚便赶过来,追着那
贼说:“莫走,快把东西还给人。”他说着,一面追出站外。麟趾见拿的是她的东
西,也追出来。老和尚把包袱夺回来,交给她说:“大姑娘,以后小心一点,在道
上小人多。”
麟趾把包袱接在手里,眼泪几乎要流出来,她心里说若是丢了包袱,她就永久
失掉纪念她父亲的东西了。再则,所有的珠宝也许都在里头。现出非常感激的样子,
她对那出家人说:“真不该劳动老师父。跑累了么?我扶老师父进里面歇歇罢。”
老和尚虽然有点气喘,却仍然镇定地说:“没有什么,姑娘请进罢。你像是逃
难的人,是不是?你的包袱为什么这样湿呢?”
“可不是,这是被贼抢漏了的,昨晚上,我们在船上,快到天亮的时候,忽然
岸上开枪,船便停了。我一听见枪声,知道是贼来了,赶快把两个包袱扔在水里。
我每个包袱本来都结着一条长绳子。扔下以后,便把一头暗地结在靠近舵边一根支
篷的柱子上头。我坐在船尾,扔和结的时候都没人看见,因为客人都忙着藏各人的
东西,天也还没亮,看不清楚。我又怕被人知道我有那两个包袱,万一被贼搜出来,
当我是财主,将我掳去,那不更吃亏么?因此我又赶紧到篷舱里人多的地方坐着。
贼人上来,真凶!他们把客人的东西都抢走了。个个的身上也搜过一遍,侥幸没被
搜出的很少。我身边还有一点首饰,也送给他们了,还有一个人不肯把东西交出,
教他们打死了,推下水去。他们走后,我又回到船后去,牵着那绳子,可只剩下一
个包袱,那一个恐怕是教水冲掉了。”
“我每想着一次一次的革命,逃难的都是阔人。他们有香港、澳门、上海可去。
逃不掉的,只有小百姓。今日看见车站这么些人,才觉得不然。所不同的,是小百
姓不逃固然吃亏,逃也便宜不了。姑娘很聪明,想得到把包袱扔在水里,真可佩服。”
麟趾随在后头回答说:“老师父过奖,方才把东西放下,就是显得我很笨;若
不是师父给追回来,可就不得了。老师父也是避难的么?”
“我以?出家人避什么难?我从罗浮山下来,这次要普陀山去朝山。”说时,
回到他原来的坐位,但位已被人占了,他的包袱也没有了。他的神色一点也不因为
丢了东西更变一点,只笑说:“我的包袱也没了!”
心里非常不安的麟趾从身边拿出一包现钱,大约二十元左右,对他说:“老师
父,我真感谢你,请你把这些银子收下罢。”
“不,谢谢,我身边还有盘缠。我的包袱不过是几卷残经和一件破袈裟而已。
你是出门人,多一元在身边是一无的用处。”
他一定不受,麟趾只得收回。她说:“老师父的道行真好,请问法号怎样称呼?”
那和尚笑说:“老衲没有名字。”
“请告诉我,日后也许会再相见。”
“姑娘一定要问,就请叫我做罗浮和尚便了。”
“老师父一向便在罗浮吗?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不错,我是北方人。在罗浮出家多年了,姑娘倒很聪明,能听出我的口音。”
“姑娘倒很聪明”,在麟趾心里好像是幼年常听过的。她父亲的形貌,她已模
糊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旺密的大胡子,发亮的眼神。因这句话,使她目注在老和尚
脸上。光圆的脸,一根胡子也不留,满颊直像铺霜,眉也白得像棉花一样,
眼睛带着老年人的混浊颜色,神彩也没有了。她正要告诉老师父她原先也是北方人,
可巧汽笛的声音夹着轮声、轨道震动声,一齐送到。
“姑娘,广州车到了,快上去罢,不然占不到好座位。”
“老师父也上广州么?”
“不,我到香港候船。”
麟趾匆匆地别了他,上了车,当窗坐下。人乱过一阵,车就开了。她探出头来,
还望见那老和尚在月台上。她凝望着,一直到车离开很远的地方。
她坐在车里,意像里只有那个老和尚,想着他莫不便是自己的父亲?可惜方才
他递包袱时,没留神看看他的手,又想回来,不,不能够,也许我自己以为是,其
实是别人。他的脸不很像哪!他的道行真好,不愧为出家人。忽然又想:假如我父
亲仍在世,我必要把他找回来,供养他一辈子。呀,幼年时代甜美的生活,父母的
爱惜,我不应当报答吗?不,不,没有父母的爱,父母都是自私自利的。为自己的
名节,不惜把全家杀死。也许不止父母如此,一切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从前的女
子,不到成人,父母必要快些把她嫁给人。为什么?留在家里吃饭,赔钱。现在的
女子,能出外跟男子一样做事,父母便不愿她嫁了。他们愿意她像儿子一样养他们
一辈子,送他们上山。不,也许我的父母不是这样。他们也许对,是我不对,不听
话,才会有今日的流离。
她一向便没有这样想过,今日因着车轮的转动摇醒了她的心灵。“你是聪明的
姑娘!”“你是聪明的姑娘!”轮子也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明明是父亲的话,明明
是方才那老和尚的话。不知不觉中,她竟滴了满襟的泪。泪还没干,车已入了大沙
头的站台了。
出了车站,照着廖成的话,雇一辆车直奔黑家。车走了不久时候,至终来到门
前。两个站岗的兵问她找谁,把她引到上房,黑太太紧紧迎出来,相见之下,抱头
大哭一场。佣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黑太太现在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黑老爷可已年近半百。她装饰得非常时髦,
锦衣、绣裙,用的是欧美所产胡奴的粉,杜丝的脂,古特士的甲红,鲁意士的眉黛,
和各种著名的香料。她的化妆品没有一样不是上等,没有一件是中国产物。黑老爷
也是面团团,腹便便,绝不像从前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寒暄了两句,黑老爷便自出
去了。
“妹妹,我占了你的地位。”这是黑老爷出去后,黑太太对麟趾的第一句话。
麟趾直看着她,双眼也没眨一下。
“唉,我的话要从那里说起呢?你怎么知道找到这里来?你这几年来到那里去
了?”
“姊姊,说来话长,我们晚上有功夫细细谈罢,你现在很舒服了,我看你穿的
用的便知道了。”
“不过是个绣花枕而已,我真是不得已。现在官场,专靠女人出去交际,男人
才有好差使,无谓的应酬一天不晓得多少,真是把人累得要死。”
她们真个一直谈下去,从别离以后谈到彼此所过的生活。宜姑告诉麟趾他祖父
早已死掉,但村里那间茅屋她还不时去看看,现在没有人住,只有一个人在那里守
着。她这几年跟人学些注音字母,能够念些浅近文章,在话里不时赞美她丈夫的好
处。麟趾心里也很喜欢,最能使她开心的便是那间茅舍还存在。她又要求派人去访
寻黄胜,因为她每想着她欠了他很大的恩情。宜姑了应许为她去办,她又告诉宜姑
早晨在石龙车站所遇的事情,说她几乎像看见父亲一样。
这样的倾谈决不能一时就完毕,好几天或好几个月都谈不完,东江的乱事教黑
老爷到上海的行期改早些,他教他太太过些日子再走。因此宜姑对于麟趾,第二天
给她买穿,第三天给她买戴;过几天又领她到张家,过几时又介绍她给李家。一会
是同坐紫洞艇游河,一会又回到白云山附近的村居。麟趾的生活在一两个星期中真
像粘在枯叶下的冷蛹,化了蝴蝶,在旭日和风中间翻舞一样。
东江一带的秩序已经渐次恢复。在一个下午,黑府的勤务兵果然把黄胜领到上
房来。麟趾出来见他,又喜又惊。他喜的是麟趾